李望月坐在驾驶座,庭真希坐在他旁边。
    他刚才犹豫了三秒钟,庭真希就将车钥匙收走,问他是不是害怕,需不需要人陪着。
    李望月自觉窘迫,没有再“狡辩”什么,默认了他坐进副驾的行为。
    系好安全带,李望月拧动钥匙,点火,挂档,车子一声异响,晃动两下没了动静。
    李望月等了一会儿,却没见车子往前挪。
    庭真希侧头:“熄火了。”
    “这样。”李望月尴尬地笑了笑,低头一看,自己一时紧张挂错档位,难怪带不动。
    稍微折腾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将车子起步,平稳前行。
    “去哪里?”李望月问。
    “你要开车你问我吗。”
    他记得附近有一条路,绕着走一圈,不算远,但很清净。
    李望月打着方向盘驶出蜿蜒的庄园干道,车速不快,等开上了大路,他才提起速度。
    路途夜色不错,空气都因为密布的植被而变得更加清新,都像室外打氧了一样。
    路灯明亮,不开前车灯也看得清,左侧的水域上有一条长长的桥,遥遥亮着灯光,如同一条星桥,蔓延到夜色深处。
    “没有安全气囊的话,应该会有限速吧?”李望月找了个话头开口。
    如果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车子,虽然没有安全气囊,那速度应该也不会很快,李望月也想小心求证。
    听秦佑同事的说法,撞到秦佑的雪佛兰速度不慢,而且极为嚣张,不能排除醉驾毒驾的可能性。
    李望月当然希望不是庭真希。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反问:“你好像对这辆车很感兴趣。”
    李望月这次没有否认,“第一次见,好奇,就问得多了点。”
    “想要送你。”
    “不用……”
    “你拿去可以好好研究。”
    “真的,不用。”李望月总是自诩还算冷静,能够应付很多突发情况,但庭真希太难懂了,他的行为不可预测,也每每让李望月难以招架。
    他不能再继续问,他感觉庭真希说要把车送他这话是认真的,如果他继续说,可能庭真希真的会过户给他,显得他贪心不足似的。
    李望月只好随意附和两句,没有再问车子的其他事。
    开车绕了一圈,看见别墅的灯火,李望月换档减速。
    车厢里很安静。李望月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还是决定开口再问一下。
    “小希,你昨天……”
    刚靠近大门,对面也出现一对车灯,先他一步进了门。
    李望月看清车牌,是庭真希之前那辆猎跑。
    “庭叔叔回来了吗?”李望月下意识问。
    “不是。”
    (金鱼游泳)
    前面的车进了车库,李望月随后进去,找了个地方停车。
    从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年纪50多的样子,西装革履,鬓角有一抹白发,下车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似乎在等这辆雪佛兰。
    “钟叔。”庭真希下了车,朝他打招呼。
    “我刚刚还在想,现在把车送回来会不会扑空,正好遇上您回家,太巧了。”
    钟叔笑容亲切,眯起眼时,眼角的皱纹明显,视线落到紧随其后出来的李望月身上,笑容便疏离几分,但或许是知道他的身份,也颔首作为招呼,并没有忽视他。
    李望月也报以微笑。
    “修好了吗?”庭真希手掌抚摸猎跑的前车盖,打量几番。
    “都弄好了,我还擅自送去保养了,都是您常光顾的店。”
    “谢谢,麻烦您了。”庭真希说。
    钟叔看了眼一旁的雪佛兰,笑着说:“您又把它接回来了,之前赵小少爷喜欢,您就借给他玩了很久,一直放在黄昏里岛上,这是它第一次进入市区吧,会不会不方便?”
    “没有,早上车不多,我绕了路,没走主干道。”
    “那就好,有需要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去申请通行证。”钟叔说。
    两人说这话,李望月静静在一边,心绪却不平静。
    今天早晨这辆雪佛兰才第一次进市区吗,此前一直放在赵冰的小岛上,今天早晨才从轮渡到港口。
    昨天晚上那辆雪佛兰不是他。
    李望月心脏像是被用力捏住,快要窒息的时候又忽地松开,强烈的起伏让他呼吸干涩,感到一阵轻松,而后又是难以言喻的失落。
    钟叔帮他把车送回来,又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金鱼游泳)
    车库里只剩下两个人。
    庭真希走在前面,李望月跟着他,连廊尽头的灯光让庭真希的背影都显得模糊了,李望月瞥他侧脸,又低垂视线。
    “我昨天怎么?”庭真希开口。
    “嗯?”他没有回头,所以李望月都没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
    庭真希扭头看他:“你刚刚在车里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哦,那个……”李望月随意扯了个借口:“我是想问你,昨天喝的那个酒,记得叫什么吗?”
    “你还要喝?”庭真希似乎笑了下:“你嘴上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李望月面不改色:“那个酒味道不错。”
    “我不记得。赵冰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我让他给你。”
    “麻烦你了。”李望月点点头。
    走到别墅门廊下,李望月回头,又看了一眼车库里的那辆黑色雪佛兰,纯黑的车身,完美的流线型外观,复古的设计,似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能看见车灯,虽然没亮起,但还是很清晰。
    他看着车,也觉得车正看着他。
    当天晚上他又没睡着,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脑子里不断回放秦佑的骚扰短信和那份低俗的内衣礼物,耳边是挥之不去的车轮胎在路上急刹的刺耳声。
    他睡不着,坐起来,从床头柜摸了药瓶,吞下两粒,然后将瓶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药效慢慢起来,他半眯着眼,一片漆黑里,天花板顶端的红光更为明显。
    要睡着时,那道红光忽然更加清晰了,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睛盯着他。
    李望月浑身一震,如同从高空踩空坠落,又在一瞬间沉入睡梦。
    屏幕的另一端,男人坐在椅中,指尖把玩着打火机,眼皮懒散耷拉,监控画面的幽蓝色微光在瞳孔中倒映。
    床上的人翻来覆去,哪怕是强行睡着了,也并不安稳。
    唇角的伤也开裂渗血。
    看来昨晚太过火了。
    庭真希舔了一下自己唇上的伤,视线盯着李望月唇上的血珠,手指抵在打火机的拨轮上,用力攥紧。
    想亲。
    带血的、伤痕遍布的嘴唇,滋味一定很好,让他痛,让他迷茫地反抗,让他皱眉,让他再流血。
    男人胸口起伏变大,呼吸沉重发抖,眼里的光越来越颤栗。
    他从椅子上起身,在抽屉里拿出一支镇痛消炎的药膏,从卧室出去。
    进入隔壁的房间。
    李望月站在病房外,隔着门窗,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秦佑。
    他已经没办法自理生活,双手都断了,连喝水都只能别人喂,看上去很狼狈。
    李望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病房里探视的人离开,他才进去,也算给秦佑留足了面子。
    病房里很安静。
    秦佑躺在枕头上,闭着眼,听见开门声不耐烦地说:“我很累了,明天再来吧。”
    李望月没出声,当然也没离开,走到床边驻足。
    他的呼吸声被听见,秦佑睁开眼:“我不都说了今天……是你。”
    “嗯。”李望月拉过椅子,坐下。
    秦佑脸上克制的烦躁终于不再遮掩,“你他妈什么死人脸,来看我笑话吗?!”
    李望月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床头柜上:“你一直骚扰我,这些都是证据,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联系我,如果你再近一步,哪怕是一条消息、一个靠近的动作,我会直接将它们全部提交给研究院管理委员会,到时候你的工作能不能保住,我看难说。”
    “你不敢!”秦佑怒目圆睁,想伸手打他但两条手臂都动不了,显得滑稽不堪:“李望月,你没那个胆子!你就是个怂货!你他妈不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望月起身往后,躲开他无能狂怒的踢打,“可以试,我不介意。”
    秦佑咧嘴笑着,恶狠狠地诅咒:“贱货,我他妈不就是给你发了几条消息吗,你跟我的时候还不是求着我干你,我说是你勾引我的又能怎样呢,反正我也没把你怎么样,你报警警察都不会管!”
    李望月一把攥住他的领子,将人从枕头上拎起来,冷声一字一顿:“你跟踪我,你给我寄照片、寄那种脏东西威胁我,你还偷我的衣服。你觉得没人会管吗?没关系,那我就陪你耗,秦佑你是不是忘了,说到底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你不一样,事情闹大了对谁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他妈少栽赃!”秦佑尖叫起来,两条腿四处乱踢:“滚!你他妈疯子!难怪你爸死得早,你就活该是他妈的孤儿!”
    李望月将他摔回床上,用消毒湿巾擦了一遍手,没有再理会他的哀嚎。
    从医院出来,李望月觉得天气都更好了,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明媚又凉爽。
    一切都结束了,那些不堪入目的骚扰,让他胆战心惊的跟踪,都结束了。
    李望月深呼吸,唇角微微勾起,第一次觉得如此放松。
    发火的感觉很好,很好。
    他说的也不全是气话,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无非是面子,是尊严,是所有人的鄙夷和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