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活帐棚前的人比昨晚还多。
    司墨天没亮就来了,案上那盏油灯还剩半盏底子,灯芯结著黑花。他先把昨夜新记的名字誊了一遍,又把“先来先住”的纸重新按平。风一吹,纸角还是抖。
    石老六来得更早,驴背上果然又多了两坛酱菜。他把罈子靠墙一放,伸脖子往棚里瞧:“小先生,今儿人不对啊。”
    司墨没抬头:“哪儿不对?”
    “有几家昨晚没排上,今早一来,前头已经有人替他们占屋了。”石老六压低声,“说是城里早有名单。”
    司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谁拿的名单?”
    “一个姓梁的伙计。”石老六咂了下嘴,“背后像还有人。人家说得准,哪家几口,带没带老人,做什么营生,都清楚。”
    司墨把笔搁下,抬眼看向队伍外头。
    街口果然支了个小桌。桌上铺了块蓝布,压著一摞纸。一个圆脸伙计正叉腰站著,嘴里喊得响:“別乱挤,照名单来。登记过的往左,没记上的往后。”
    几个背包袱的人围著他,神色急。还有个老妇人拽著孙女的手,问了两回,伙计都说一句“你家不在里头”。
    司墨把帐册一合,起身走了过去。
    那伙计见他来,先把纸往怀里一收,脸上还堆著笑:“司先生,咱们也是帮忙。省得乱。”
    “谁让你帮的?”司墨问。
    “商行那边。”伙计拍了拍胸口,“梁掌事发的话。城里旧住户多,先紧著熟门熟路的人,总归不吃亏。”
    司墨没接他的话,只伸手:“名单。”
    伙计笑容浅了点:“这是商行自家的帐。”
    “活帐棚前摆这个,就不是你自家的帐了。”司墨手没收,“拿来。”
    四周安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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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队的人都朝这边看。
    那伙计眼珠乱转,还是把纸递过去一半,手指捏著角,不想全松。司墨一抽,整摞都拿了过来。
    纸一翻开,里头不止名字。
    有门牌旧號,有家中人数,还有边上小字,写著“可入”“缓入”“不入”。
    司墨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东西,活帐棚没往外放过。有人家昨晚才到,连铺盖都没展开,纸上已经给人划了线。
    陈凡这时也从街那头过来,手里还提著半个没吃完的饼。他站到司墨身侧,看了两眼:“哪来的?”
    “旧档案室里的底册。”司墨把其中一页翻给他看,“连废掉的门牌號都在。商行的人抄不出这么细。”
    陈凡把饼叼在嘴里,伸手点了点纸上的墨跡。
    “新抄的。昨夜赶出来的。”
    旁边有人听明白了,立刻嚷起来:“拿咱们旧底子给人分三六九等?凭什么!”
    “我家老娘昨晚在车上冻了一夜,就因为不在你这张纸上?”
    那圆脸伙计见势不对,忙往后退:“我就是跑腿的,我可没定这个。”
    石老六抱著胳膊站出来:“跑腿也得跑明白。你刚才那句『不在里头』,我可听得清。”
    司墨把名单捲起,转身就走。
    “我去旧档案室。”
    陈凡嗯了一声:“我去叫杨戩。”
    悟空正蹲在半塌的门楼上啃桃,听见这一句,翻身跳下来:“俺也去。”
    陈凡看他一眼:“你去可以,不许拆房。”
    “知道。”悟空把桃核一弹,咧嘴笑,“今儿按你们的公开帐法办。”
    旧档案室在城西,原先是个收册子的库房。门脸不大,里头一排排木架子倒不少。司墨赶到时,梁掌事已经在那儿了,身边还站著个瘦高老吏,袖口沾著一块没擦乾净的墨。
    见他们进门,梁掌事先拱手:“陈先生,这里头怕是有误会。”
    陈凡没理他,先去看架上的册子。最底下一层空了两格,边上摆著几本新合上的簿册,封皮还没压平。
    司墨上前一翻,內页果然有新抄痕跡。墨色深浅不一,有几页甚至把原册上的污点都照著描过去了。
    “谁抄的?”司墨问。
    那老吏嘴硬:“旧城册子年年整理,照抄一份,有何不妥?”
    “照抄可以。”陈凡把那份准入名单往桌上一拍,“拿去替人分屋,替人拦门,谁准的?”
    梁掌事额头冒汗,忙道:“商行只是想先稳住局面。新来的人杂,若不划一划,往后乱子更大。”
    悟空靠在门边,嗤了一声:“你这划线的手倒快。自己商行的人,划前头。没交情的,划后头。穷的,直接划出去。”
    梁掌事脸一阵红一阵白:“大圣莫冤我。”
    “冤不冤,帐上说。”陈凡抬手敲了敲桌面,“司墨,念。”
    司墨把名单展开,当著眾人的面一条条念。
    念到第三页,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认出了自己旧门牌號。有人听见“不入”两个字,气得直骂。还有个挑担的汉子衝进来,指著纸喊:“我爹当年就在西井边开铺子,你写我家『来歷不清』?”
    那老吏嘴唇发乾,想爭两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杨戩这时到了。
    他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两名天兵。靴底踏进门槛,灰都没多带进来。他先看一眼桌上的名单,又看一眼架上的旧册。
    “私开旧档,私抄住户底册,拿去做准入名单。”他开口不高,屋里却一下静了,“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梁掌事先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半截:“是商行想得不周。小人认罚。”
    那老吏还想硬著头皮:“小老儿只管看档,不知外头如何用——”
    杨戩抬手一指那本新抄册子:“你袖口的墨,和这页边上一样。昨夜你自己磨的墨,自己抄的册。还要我再验?”
    老吏脸一灰,腿也软了。
    门外的人越围越多。
    杨戩转身,直接把那份名单举起来,让外头也能看见。
    “今日当眾说清。此名单,作废。”
    话落,他手上微微一震,纸张从中裂开。不是碎成灰,就是整整齐齐裂成两半,再撕成四段,落在门口那张破桌上。
    外头先静了一瞬,紧跟著有人叫好。
    石老六嗓门最大:“作废好!该按活帐棚的来!”
    杨戩又道:“旧档案室今日起封停。未经公示,不得再开。”
    两名天兵上前,在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不是黄纸符样,只是一张白底黑字的公文,写得极明白:停档核查,閒人不得入內。
    陈凡看著那纸,点了下头。
    这就对了。
    既然前头用的是帐法,后头也得用帐法。偷抄册子,暗里划线,这种事不能拿棍子打一顿就算。得让所有人都看明白,谁犯的,犯了什么,怎么罚,往后还准不准再犯。
    梁掌事抹了把汗,小声问:“那……怎么罚?”
    杨戩看了他一眼:“商行停手三日,配合核帐。你和档案室涉事四人,纳入两界劳役。”
    梁掌事一怔:“劳役?”
    “山口往北,栈道缺两段。”杨戩道,“你们去补。木料自己抬,石钉自己打。什么时候补平,什么时候回来。”
    悟空听乐了,偏头问陈凡:“这罚得还算对味吧?”
    陈凡笑笑:“比关起来实在。”
    门外有人接话:“就该让他们去修。昨儿我推车过那断口,差点连人带货翻下去。”
    “会写名字,会抄册子,想来也会数木板。”石老六拍著大腿,“叫他们一块块钉。”
    梁掌事嘴唇动了半天,终究没敢再辩。
    杨戩把话说完,抬手点了两个人名,让天兵当场记下。司墨顺手从怀里抽出活帐簿,在空白处另起一页,写了个標题:旧档案室私抄案。
    陈凡看见了,问:“记细点?”
    “记细。”司墨蘸墨,“谁抄的,谁拿去用的,罚了什么,都写。写明白,以后省得再有人装糊涂。”
    说完,他把第一行落下去。
    门外的人还在看。
    有人已经往回走,准备重新去活帐棚排队。那个早上被挡在外头的老妇人牵著孙女,也往街东去了。小姑娘走两步,又回头瞅了一眼桌上的碎纸,像是终於鬆了口气。
    午后,活帐棚前的队伍又排起来了。
    这回没人再支小桌。
    司墨坐回原处,照旧一人一行,挨个往下记。石老六把新带来的两坛酱菜放到门板桌上,专门腾出一小块,给后头来的乡人倒水喝。
    远处山口那边,已经有人押著梁掌事几个往栈道去了。
    悟空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司墨写好的那页公示,转身钉在柱子上。
    纸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最上头一行字很大:
    私抄旧档者,出局。
    第690章两界市集
    天刚亮,石街口就先响起了木槌声。
    不是打架。
    是司墨搬了张旧桌出来,在棚前支了块板,拿著木槌一下下把木牌钉到柱子上。
    牌子还没翻面,围过来的人已经有一圈。
    石老六来得最早,肩上挑著空担子,踮脚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今天又添新规矩?”
    司墨嘴里咬著钉子,含糊回他一句:“不是添,是定。”
    “定啥?”
    “定名,定路,定帐。”
    他说完把钉子按稳,抬手一敲。
    木牌翻过来,正面四个字,墨色还新。
    两界市集。
    人群里先静了一下。
    后头那个卖油的汉子把手上油布往肩头一搭,小声念了两遍,咂咂嘴:“这名比石街大。”
    “本来就不是一条街了。”石老六接话,“昨儿我还见著西边山坳的人来换盐,那边口音都不一样。”
    司墨没搭腔,又在第二块牌子上刷了浆,往旁边贴。
    这块是粗纸写的,字比前几日更大,也更直。
    入口无主,来去自便。
    第三张纸跟著掛出来。
    帐目公开,三日一贴。
    第四张最惹人瞧。
    旧货税废,改护路分摊。
    这回人群是真吵起来了。
    “货税不要了?”
    “护路分摊又是啥?”
    “谁来摊,摊多少?”
    几个原先做小买卖的人挤到前头,七嘴八舌,问得一个比一个急。司墨把笔往耳后一別,正要开口,棚后门帘一掀,陈凡走了出来。
    他昨晚没怎么睡,眼下有点青,手里还拿著那本活帐册。
    悟空跟在后头,肩上扛著块新锯好的长木板,往门口一放,正好当台。
    “都听清了再吵。”陈凡把帐册拍在木板上,“旧货税,今天起没了。以前谁进来摆摊,按货算钱。盐一份,布一份,油一份,走到后头只认多少,不认你是来做买卖,还是来换命。那法子不好。”
    卖油汉子先点了头。
    他最清楚,前两天自己就为两桶油多交了半袋豆子。
    陈凡接著道:“现在改一条。谁走这条路,谁用这条路,谁分摊护路钱。路坏了修,棚漏了补,山口夜里要巡,栈道边要添绳,都从这笔里出。摊法不按货,不按人头,按月贴帐,大家看得见。”
    “那外头路过的呢?”有人问。
    “路过不摆摊,不住屋,不用仓,不算。”陈凡说,“真要借火借水,棚里照给,不记钱。”
    又有人问:“谁收?”
    陈凡指了指司墨,又指门板上的帐册。
    “先记后收。谁记的,谁签名。谁花的,谁写用途。三日一贴,错一笔都能挑出来。谁想查,自己翻。”
    人群里有个瘦高汉子皱了皱眉:“你们说公开就公开,谁知道会不会另有一本?”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看向他。
    悟空正拿石头压木板脚,闻言抬起头,笑了一声:“另有一本也行。你来找,找著了算你本事。”
    瘦高汉子嘴角抽了下,没再吭声。
    陈凡看了他一眼,也没追著问,只把册子翻到新页,按住纸角:“今天把名字都重记一遍。以前按摊位收过的,多的衝下月分摊。少的不用补。谁有疑帐,现在说。”
    石老六第一个举手:“我那两坛酱菜,前天多记了一坛空坛钱。”
    司墨已经翻到帐页,拿笔点了点:“记著呢,给你划掉。”
    “那成。”
    石老六爽快得很,回头还衝后头的人喊:“听见没,真给划。”
    这么一喊,棚前的气就顺了不少。
    原先站著观望的,也慢慢往前挪。有人报名字,有人问空屋,还有人乾脆去看昨日贴出来的旧帐。看帐的人越多,嘀咕声反倒越少。那一页页纸上写得笨,谁交了半斗米,谁抵了一卷麻绳,哪天拿钱修了山口木桥,全在上头。
    晌午前,司墨又贴出一张新纸。
    护路分摊,先试一月。
    摆摊的按摊位算,住屋的按屋算,走大车的按车算。贫户可缓,逃帐出局。
    这回没人嚷。
    先前抱被褥来住的少年挤到前面,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扭头问他娘:“咱算哪样?”
    他娘搓了搓手:“咱先住屋。等我把针线铺开,再算摊位。”
    旁边卖布头的妇人听见了,接过话:“你要真摆针线,我挪你旁边。两家一块看摊,省得来回跑。”
    少年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这条街长到今天,总算生出点街的样子来。
    不是摆几张桌,掛几块布。
    是人真打算在这儿过下去。
    午后,陈凡没再守在活帐棚前。他沿著新铺开的石路往里走,一路看过去。早些时候空著的几间屋,如今门口都搁了东西。有人晒药,有人晾麻,有个木匠把刨花扫成一堆,点火烧水。烟从屋檐底下钻出来,呛得人眼睛发涩。
    悟空跟著他走到街尾,抬手一指:“山口那三根旧界桩,我让人拖回来两根。留一根插渡口,拴牛拴驴都方便。剩下的,竖在市集口?”
    陈凡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街口那块“两界市集”的木牌在风里晃,牌角还没打磨平,远看有点毛。
    “竖。”他说,“界桩改路標。把旧刻痕刮掉,刻新名。”
    悟空嗯了一声,转身就去招呼人。
    陈凡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不是难受。
    像背了很久的东西,今天终於挪开了。
    他没往外说,转头进了经馆。
    经馆是前些日子腾出来的,原先做仓,后来清了半边,摆了几排旧架。里头书不算多,更多是薄册、地契、抄录和口供。司墨管活帐,馆里这摊杂档,多半还是陈凡自己收。
    屋里阴些,门一关,外头的吵闹就隔远了。
    副柜在最里头,木门厚,锁是新换的。
    陈凡蹲下去,从柜底拖出一个旧木匣。匣角磨得发亮,上头有一道裂缝,还是他当年在五指山下拿石头砸核桃时磕出来的。
    匣子里东西不多。
    几页发脆的纸,一块刻坏的木符,一张他自己画过许多回的路线图。图上圈圈划划,记著山,记著河,记著他早些年不死心时去过的每一道口子。哪边有怪风,哪边有断层,哪边像是能通回原处,他都试过。
    试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了,还是没捨得扔。
    最底下还有一页旧纸,字歪得很,是他刚穿过来那会儿记的日子。记了三十多天,后面断了。大概那时他已经算不清,也懒得算了。
    他拿起那页纸,看了半天。
    外头隱约传来人声,像是谁在叫板车让路,又像石老六在笑,声音敞亮,隔著门都听得见。
    陈凡伸手把纸按平,慢慢放回去。
    “还留著?”门口有人说。
    悟空不知何时靠在门边,手里还拎著半截麻绳。
    陈凡嗯了一声:“最后一次留。”
    悟空看了看匣子,没进来,只在门槛上站著:“找了这么些年,今天不找了?”
    “够了。”陈凡把路线图折好,“以前总想著有条路能回去。路没找到,倒把这边越走越长。再追也没多大意思。”
    他说得平,手上动作也稳。
    把那几页纸叠齐,木符压上,再合匣,推进副柜。
    “以后呢?”悟空问。
    “以后盯帐,盯路,盯人。”陈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两边的人都往这儿来,总得有人守著规矩。你不是也说了,桩都拔了,不能再让人拿旧线往迴圈。”
    悟空听完,点了下头。
    “成。”他把麻绳往肩上一甩,“那柜子锁死。哪天你反悔,我替你扔河里。”
    陈凡笑骂了一句:“少多事。”
    他把副柜关上,插好铁锁,钥匙没揣回自己身上,转手递给了悟空。
    悟空接过来,挑了挑眉:“给我?”
    “给你最省心。”陈凡说,“我真想翻旧帐,还得先找你打一架,能多想一层。”
    悟空咧嘴笑了,手一翻,钥匙就不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经馆。
    外头天色偏西,市集正热闹。街口新竖起一根旧铁桩,桩头被削平,刻著四个还带木屑的新字。几个孩子绕著桩跑,拿手去摸刻痕。石老六在门板桌边舀酱菜,边舀边冲人嚷:“先记帐,后拿货,別挤!”
    司墨坐在棚下,背脊挺得直直的,笔尖蘸满了墨。
    一个赶大车的汉子把车停稳,摘下草帽,抹了把汗,探头问:“这里就是两界市集?”
    司墨没抬头,手上不停:“是。报名字。”
    那汉子笑了笑,把车上盖布一掀,露出满满一车粗盐。
    “那给我记个摊位。”
    第691章归源井回声
    两界市集热到午后,街口那车粗盐还没卸完。
    司墨坐在棚下记帐,笔尖换了三回。来的人一多,名字就乱。有人报本名,有人报旧號。司墨听一遍,抬眼看一眼,再落笔。他记得很死,前头谁带了几坛酱菜,后头谁押著几担炭,他都能顺手补在边上。
    石老六忙得满头汗,拿木勺舀酱菜,嘴里还不忘吆喝:“先记帐,后拿货,別把门板压塌了!”
    陈凡站在棚外,看了半日。
    他本来想去仓那头转一圈,才迈出两步,山道上就跑下来一个守塔人。
    那人灰袍下摆全是土,跑到近前先扶住柱子,气还没顺,便冲司墨喊:“別记了,先別记了,归源井那边出声了。”
    棚前的人一下静了。
    司墨笔尖悬在帐页上,抬头看他:“出什么声?”
    守塔人咽了口唾沫,喉结直滚:“夜里像有人在井下盖章。不是水响,也不是石头碰井壁。是一下一下,闷得很。咚,咚,咚。盖完还带回声。”
    石老六本来舀得正欢,听到这儿,勺子也停了:“井里谁盖章?”
    “我哪知道。”守塔人转头看向陈凡,“我昨夜守到三更,头一阵还以为是风钻井口。后头那声越来越清。等我趴到井沿往下听,井里有人说话。”
    陈凡问:“说了什么?”
    守塔人声音压低了点,像怕街上人都听见。
    “它说,港主署印仍有效。”
    这句一落,门板桌边几个人都变了脸。
    司墨把笔慢慢搁下:“原话?”
    “原话。响了三遍。中间还夹著那盖章声。”
    悟空不知从哪根铁桩旁过来的,听到最后一句,伸手把守塔人衣领上的土拍了拍:“你昨夜喝酒没?”
    守塔人忙摆手:“没有。塔上值夜,谁敢沾酒。我还叫了另一个人来听。老曹也听见了。他现在守在井边,不敢走。”
    悟空朝陈凡看了一眼。
    陈凡没先说话,转头问司墨:“归源井今日封没封?”
    “没封。”司墨立刻回他,“照旧轮水。早上还从井房提过两桶,没见浑,也没见腥。”
    “谁经手?”
    “井房老程,外带两个新来帮手。”
    陈凡点点头:“去看看。”
    棚前那些排队报摊位的人,原本都伸长脖子听。见他们要走,又都各自收声,只拿眼神追著。石老六先把木勺一放:“我跟去瞧一眼?”
    “你守摊。”司墨说。
    石老六哦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往那边张望。
    几人走过新街,穿过后排空屋,再往里,就是归源井的井房。这里离市集不算远,平日却静。井房外头砌了半人高石墙,墙角常年潮著。今日太阳正晒,墙皮却还是发暗。
    老曹果然守在井边。
    他脸色不太好,见陈凡来了,先让开半步:“我早上没敢再往里靠。那声到天亮才停。”
    井口盖著半扇木板,边沿钉了铁圈。陈凡走过去,先不揭板,只站在旁边听。
    井里很静。
    风从井口掠过,带起一点潮气。不是水腥,是老纸泡久了那股闷味,轻轻往上翻。
    悟空蹲下,手指敲了敲井沿。
    “昨夜从这儿传上来的?”
    “对。”老曹说,“像在很深的地方。不是一层层回过来的,更像有人贴著井壁说。”
    陈凡伸手,把那半扇木板掀开。
    井口一开,凉气往外一顶。司墨下意识退了半步,眼睛却盯得更紧。井水离口很远,下面黑,黑里有一点水光。看著平平,没半点动静。
    悟空探身往下看,忽然笑了笑:“还真有味。”
    陈凡问:“能下去吗?”
    “能。不是阵,不咬人。”悟空说完,手掌一撑井沿,人已轻飘飘落下去。井壁上钉著旧铁梯,他脚尖只点了两下,身影就沉进黑里。
    井上几人都没出声。
    没过多久,井下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水花。
    像木头在石上轻轻磕了一下。
    司墨后背一紧,正想开口,井底忽然响起一道闷声。
    “港主署印仍有效。”
    声音不高,像从水下顶上来。每个字都咬得很老,尾音拖一下,贴著井壁盘上来,听得人脖子发凉。
    老曹当场抖了一下,嘴唇都白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下一瞬,井里又传来第二声。
    “港主署印仍有效。”
    司墨盯著井口,手已经按在腰间册子上,像下意识要记什么,又像怕漏掉。
    第三声没接著来。
    片刻后,悟空从下面翻上来,掌心托著一团湿泥。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泥甩在井房门口的石板上。
    泥摊开,里头嵌著半截烂木柄。
    木柄头上,连著一枚铜印。印面朝下,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旧物。
    司墨弯腰把印翻过来,脸色一下沉了。
    印面四个字,缺了一角,还是认得出。
    临港总署。
    井房几人都安静了。
    老曹喉头髮紧:“这不是早废了吗?”
    司墨没接这句,只拿指腹在印边一抹,抹下一层黑泥。他认得这形制。不是私刻的小章,是旧制官印。那年旧港散的时候,许多牌子都砸了,连木档柜都劈了烧火。这样的印,按理一枚都不该留。
    陈凡看著那枚铜印,眼神没动:“井下还有什么?”
    “井壁里有夹层。”悟空说,“不大,像后头补上去的。里头卡了些烂纸,碰一下就碎。还有印泥渣,干了又潮,黏在石缝里。”
    司墨问:“人能进去?”
    “不能。缝细。”悟空抬手在空中比了比,“像专门塞东西的。有人顺著井壁往里递过公文,盖过章。盖得久了,印力留在里头。昨夜归源翻涌,正好把这点旧东西顶出来。”
    陈凡没说话,先把木板重新盖回井口,手掌压了压。
    木板刚落稳,外头又有脚步声衝进来。
    来的是仓房那边的小吏,跑得更狼狈,脚上还沾著穀皮。
    “陈先生,仓里少米了!”
    司墨回头:“少多少?”
    “三十袋。”那小吏喘得脸发红,“今早盘仓还在。午后再点,西角那排空了一截。门锁没坏,窗纸也没破,像是有人正经搬出去的。”
    老曹脱口而出:“搬三十袋,谁没看见?”
    “怪就怪在这儿。”小吏抬起手,手里还拎著一条麻绳,“地上没撒多少米。脚印也乱。像进进出出好几拨。我们顺著痕找,在后沟那边找著两个空袋子,袋口都压了这个。”
    他说著把麻绳递过来。
    绳头夹著一张黄纸,纸不大,边已经潮卷。上头不是字,是一枚红印。
    司墨接过去,只看一眼,脸就更冷了。
    还是那枚章。
    临港总署。
    印痕很旧,顏色发暗,边上有一点水晕开后的毛边。像不是今日才盖,更像旧印重新返了色,自己从纸里浮出来。
    小吏压低声音:“仓里剩下那些袋子,我都没敢动。每个袋口都摸过,有三十个位置空著。空位旁边那几袋,绳结上也有红渍,像谁拿著章挨个按过。”
    石老六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缩在门口听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嘶了一声:“旧港那帮死人,还学会领米了?”
    没人接他这句。
    悟空把那枚铜印拿在手里掂了掂,指节一压,印身发出轻响。他没捏碎,只是眯了眯眼:“不是越狱那套。井里那点东西,自己顺缝往外冒了。先冒声,再冒印。粮仓少米,不是它们真扛走了,是有人听见了声,顺著印干活。”
    陈凡看向司墨:“仓帐谁能碰?”
    “管仓的三个人。轮钥的两个。再加搬运的杂役。”司墨答得快,“新来的里,也有四个这两日常往仓边跑。”
    “先封仓。”陈凡说。
    司墨点头,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张旧印纸夹进册子里。
    陈凡又看向老曹和守塔人:“井房今夜加人。別围太近。听见声,不许自己答。”
    老曹连连点头。
    守塔人问:“要是它还喊那句呢?”
    陈凡低头看了眼石板上的湿泥,又看那枚铜印,开口时声音不高。
    “它喊它的。谁要借它的印领东西,先把人揪出来。”
    说完,他抬脚往仓房那边去。
    悟空把铜印往袖里一塞,跟在后头。石老六站在门边,让出道,眼睛还落在那滩湿泥上。泥里的水一点点往石缝里渗,渗到最后,只剩半个模糊印角,红得发乌。
    第692章粮袋上的旧字
    仓房门口一早就挤了人。
    不是来闹事的,都是来领粮的。
    昨晚井房那头添了岗,今晨风声传得更快。街上卖盐的、卖酱菜的、挑草药的,都先绕来仓房门口看一眼,再去支摊。石老六蹲在门槛边,拿树枝在地上划道,一边划一边喊:“活帐在前,旧票在后。名字没上册的,先去棚里记。”
    门里堆著新收来的粗粮,麻袋一层压一层。粮气闷在屋里,热烘烘的,夹著些潮味。
    司墨坐在小凳上,帐册摊在膝头,手边压著木牌。每发出去一袋,他就抬头问一句,名字、住处、领几口人的份,一样不落。
    陈凡站在门边看了会儿,正要进去,山口那边先乱了起来。
    不是兵刃声。
    是骡车急剎时,车轮在石地上磨出的尖响。
    白崖从坡道上大步下来,肩上还沾著土,后头跟著两个守口的汉子,推著一辆偏了轴的独轮车。车上横七竖八扔著五六个麻袋,有两个袋角破了,撒出来的粟米顺著车板滚了一路。
    石老六一下站起身:“粮到了?”
    白崖脸色不对,抬手把他拦住。
    “先別碰。”
    这一句出来,门口的人都安静了些。
    悟空原本坐在檐下,拿根草茎逗一只灰雀,见状把草一扔,起身走过来。他看了眼车上的袋子,又看白崖:“哪来的?”
    “山口截的。”白崖把气喘匀了些,“说是给东棚送的,绕了两道手,过口时报了两回数。头一回说三袋,到了跟前成了七袋。我叫人拆车查,车板底下还压著一张旧条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纸,递给陈凡。
    纸上字跡发虚,墨色倒新,上头只写了四个字:港配优先。
    陈凡没说话,转手把纸递给司墨。
    司墨扫了一眼,眉头就压了下去。他把帐册合上,起身走到车前,先摸了摸袋口的结,又蹲下去翻其中一个袋底。
    麻袋底部有个旧红印。
    印子不大,斜盖在缝线边上,压了半半拉拉一块布纹,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
    司墨把袋子翻正,又接连看了另外几袋。
    越看,脸越沉。
    石老六忍不住探头:“印上写啥?”
    白崖冷著脸:“你自己瞅。”
    石老六眯著眼看了半天,才把那几个残字拼出来,嘴里“嘶”了一声:“港……配……优先?”
    门口排队的人一下嗡起来。
    “港配不是旧例吗?”
    “那是河口仓先发船货那套吧?”
    “这东西咋跑这儿来了?”
    有人已经开始往自己脚边的粮袋看,像怕脚下也藏著个红印。
    陈凡抬手,门口声音压下去一截。
    “先说清楚。”他看向白崖,“谁送来的?”
    “车夫说,是北坡那边转过来的。”白崖道,“北坡说从西库调的,西库那头又说,只认条子,不认车。话绕了三圈,没一句实的。我把人扣在口上了。”
    “条子呢?”
    “只这张。別的烧了半截,在车軲轆边上捡的。”
    陈凡接过那半截残纸,看了眼,边角焦黑,剩下的字认不全,只能看出“先发”“港口”“沿旧例”几笔。
    旧例。
    又是旧例。
    这几日凡是沾著“旧”字的,十有八九都不乾净。
    司墨把一个粮袋拖到门口光亮处,伸手去抹那印子。红色没散,倒从布纹里显得更浮。他抹完,又低头闻了闻指尖,抬头道:“新拓的。”
    白崖一怔:“新印?”
    “不是原印。”司墨摇头,“像是拿旧模碎块反拓出来的。”
    石老六没听懂:“啥叫反拓?”
    司墨把袋子竖起来,手指点在印角上:“你看这里。字边毛,力不匀。原印一盖,四角受力该差不多。这个不是压下去的,是先沾了色,再从旁边蹭拓上去的。像拿碎印模贴著布底,生生蹭出来。”
    悟空听得不耐烦,伸手把袋子提起来,拿在掌中掂了掂:“意思是,有人故意给粮袋补旧章?”
    “对。”司墨道,“补了旧章,活帐就会让路。”
    这句话一落,门口的人脸色都变了。
    活帐是这几天才立起来的规矩。谁家几口人,先记名,再按实发。没有谁先谁后,只有轻重缓急。受伤的先领,带小孩的先领,新来的先有一口热的。规矩不算花哨,胜在人人看得见。
    旧章一盖,顺序就乱了。
    谁拿著“港配优先”的袋子来,谁就能往前插。
    一袋能插,十袋就能挤掉半条街的人。
    挤掉的不是数,是锅里的饭。
    门外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慌了,低头看著怀里孩子的脸,小声问:“那今儿还发不发?”
    陈凡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发。照活帐发。没上册的先去记。”
    那妇人这才把孩子往上託了托,站回队里。
    白崖把剩下几个袋子全倒下来,一字排开。六个袋子,六个底,全有旧章。位置不同,深浅不同,字却差不多,像是同一只坏手做出来的。
    司墨又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去掐其中一袋的缝线。
    “刀来。”
    旁边汉子递过短刀。
    司墨沿著底缝轻轻一挑,麻线断开半截,里头先掉出几粒粟米,又滑出来一小片硬东西。啪一声,落在地上。
    石老六弯腰捡起,翻过来一看,是块断裂的木模边角,上头沾著暗红印泥,残著半个“港”字。
    白崖骂了一声:“还塞在袋里?”
    “怕路上掉证?”悟空嗤了一声,“蠢得倒省事。”
    司墨接过那块碎模,在掌心转了转:“不是木头本色。外头包过铜皮,拆得急,只剩底胚。旧印模若真在仓里,这只是翻出来的边料。”
    陈凡问:“能认出出自哪儿吗?”
    司墨没立刻答。他把碎模贴到袋底印记上,比了一下,才道:“像归港旧仓那批章式。三年前停用的。字口窄,最后一笔往里收。现在新仓不用这种。”
    白崖脸更黑:“归港那头的旧仓,早封了。”
    “封的是门。”陈凡道,“不是手。”
    门口一阵沉默。
    仓房里有人搬粮,麻袋拖地,发出粗糙的沙沙声。那声音听著平常,此刻却让人心里发紧。连石老六都不咋呼了,捏著那块碎模,像捏了只死老鼠。
    陈凡伸手,把碎模拿过来。
    “白崖。”
    “在。”
    “山口今日起,转手粮一袋一验。先看底,再看线。章不对,线不对,先扣人。车和驮子分开记。谁送的,谁接的,哪条路进来的,单开一页。”
    白崖点头:“明白。”
    “车夫別放。”陈凡又道,“问不出实话,就叫他把一路停过的地方,全指出来。”
    “好。”
    陈凡转向司墨:“今天的活帐,添一栏。”
    司墨已经把帐册重新摊开,笔悬在纸上:“写什么?”
    “写袋底记號。”陈凡道,“凡经手粮袋,袋底有无旧章,章是什么字,都记。领出去前,当眾翻底。”
    石老六先听明白了,扯著嗓子冲门外喊:“都听见没!往后领粮先看袋底!谁家领回去还见著旧章,赶紧送回来,別自己藏!”
    有人应了一声,有人跟著点头。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抿了抿嘴,往前挪了半步:“那我这袋,也给我翻一眼。”
    “行。”司墨应得很快。
    他提笔写下新栏,字比平时更重些,墨都压进了纸里。写完后,他把那六个有印的袋子单独拖到墙角,又找了根麻绳圈起来。
    悟空靠在门框边,看著那几袋粮,忽然问:“若今儿没截住呢?”
    没人接这句。
    答案在每个人心里都差不多。
    没截住,这几袋就会先进东棚。东棚一发,南坡的人就要往后等。等到午后,锅里的粥见底,队伍还没散。再有人拿著旧条子来插队,前头后头立刻就得吵起来。活帐才立几天,最怕的就是这一下。
    不是抢一口吃的那么简单。
    是有人在拿旧章试刀口。
    陈凡把那张“港配优先”的皱纸折了两折,塞进袖里,抬脚往外走。
    白崖跟上去:“去哪?”
    “北坡。”陈凡道,“先把转手的线头拎出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司墨。
    “把那块碎模掛到帐棚里。”
    司墨一愣。
    陈凡道:“旁边写清楚。旧章是假。见著先报。”
    司墨点头,拿过木牌,蘸墨就写。
    石老六凑过去看,嘴里还在嘟囔:“好好的粮袋,偏偏从底下做手脚,真他娘缺德。”
    悟空已经先一步出了门,袖子一甩,把道上的灰卷开半尺。
    仓房里,司墨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碎模拿麻绳穿了,亲手掛在棚前木柱上。
    风一吹,那半块断模轻轻撞了下柱子,咔地一声。
    第693章废船坞的拓模匠
    天还没亮透,井房那边先起了雾。
    守塔人守了一夜,眼皮发青,手里那盏灯也快熬干了。陈凡过去时,他正蹲在门槛边啃冷饼,见人来,只抬了下下巴。
    “夜里又响了两回。”
    陈凡停住:“还是那句?”
    “差不离。”守塔人把饼掰开,声音发哑,“先喊印,后喊仓。像有人隔著井壁教人背话。学得不算像,尾音总拖半拍。”
    悟空靠著井房外的石柱,闭著眼,像在打盹。
    听见这句,他才把眼皮撩开一点。
    “不是井里自己学会的。”
    守塔人点头:“我也这么想。”
    井口压著木盖,盖缝里渗出潮气。那股水腥气一夜没散。陈凡走近看了眼,木盖边上新添了几道抓痕,像有人手忙脚乱按过。
    他没掀盖,只问:“人呢?”
    “没逮著。”守塔人说,“外头加了人,井边没人敢靠。声一停,四下也静。跟钻回石头缝里一样。”
    陈凡转头看悟空。
    悟空从石柱边站直,抬手掏了掏耳朵。
    “昨晚就听见了。不是从井底起的。”
    “哪儿?”
    悟空朝旧港方向偏了偏头。
    “顺水过去。绕了三次。故意拿空房、破墙、烂船板回声。换个人,还真要被它带偏。”
    陈凡问:“能定住吗?”
    “能。天亮更好找。”
    一行人没惊动旁人,顺著旧港废道往下走。
    司墨也跟来了,手里揣著昨夜抄下的几句回音。石老六硬跟在后头,背上还掛著个旧箩筐,说是认地方用。老曹走在最后,提著短棍,脚下不稳,嘴里还是那句:“我就看看,我不添乱。”
    旧港废了多年,路两边长满荒蒿。几处倒架的棚子还在,只剩木骨头。风从河面吹上来,带著湿泥味,也带著朽木味。越往里走,地上碎陶越多,偶尔还能看见沉下去半截的铁环。
    石老六看著眼熟,小声说:“这边从前停税船。再往里,就是废船坞。”
    悟空没应,步子却慢了。
    他侧著头,像在听很细的东西。
    前头有两只乌鸦落在歪桅杆上,叫了一声,又扑棱飞走。风过烂篷布,哗啦作响。司墨听得耳朵发乱,悟空却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住。
    “前头有人在捶泥。”
    眾人屏住声。
    陈凡只听见风和水。石老六更茫然,伸长脖子往前探。悟空却已经拐进一条塌了半边的木廊。
    木廊尽头是废船坞。
    三面破墙,一面临水。屋顶塌了大半,晨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著一张旧案板。案板上摆著铜盆、细筛、木槌,还有一盏没熄透的油灯。灯旁放著两块湿布。案板后头,一个瘦老头正低著腰,拿木勺往铜框里填泥。
    他的手很稳。
    填一层,压一层。再拿细针挑边角。
    铜框旁边,压著半枚旧署印。
    司墨眼睛先缩了一下。
    那半枚印,和昨儿从粮袋里拆出的碎模,边口正能对上。
    石老六喉咙里咕嚕一声,差点喊出来,老曹一把拽住他袖子。陈凡抬手压了压,示意先別动。
    老头没察觉。
    他做得太熟了。
    哪怕手边只剩半枚旧印,他也知道该往哪儿补泥,哪儿留空,哪儿要压浅一丝。铜泥在他手下慢慢成形,湿光一泛,已经有了印面的样子。
    陈凡看了几息,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隨便学学就会的活。
    这是港务口里吃过多年手艺饭的人。
    悟空先一步走进去,踩得断木咔嚓一响。
    老头手一抖,木勺掉进铜盆里。
    他抬头时,脸色一下白了半截,人却没跑,只把那半枚旧印往袖子里藏。藏到一半,又像想起没用,手就僵在那儿。
    悟空站在案板前,瞥了眼铜框。
    “翻署印?”
    老头嘴角抖了抖,没接话。
    陈凡也走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老得厉害,虎口裂著细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铜泥。左手食指少了半截,像是早年断的。
    石老六看清他脸,先愣住了。
    “邓老匠?”
    老头眼珠一颤。
    石老六脱口道:“真是你?你不是十年前就回乡了?”
    邓老匠张了张嘴,嗓子像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句:“回不回乡,跟你有啥干係。”
    石老六气得往前一步:“你在这儿翻假印,还说没干系?粮袋底下那些旧字,是不是你打的?”
    邓老匠不看他,只盯著案板边那团铜泥。
    “我没打假印。”
    司墨冷声道:“你手里这块,不是署印?”
    “是旧印。”邓老匠说,“废印。早就销了的。”
    陈凡问:“谁叫你翻的?”
    邓老匠嘴闭得更紧。
    悟空伸手,把案板上一方刚成形的泥模拎了起来。那泥还没定,边角一晃就要塌。邓老匠眼皮猛跳,忍不住伸手想护,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下。
    悟空看他一眼:“你惜这个,不惜命?”
    邓老匠喉结滚了滚。
    “毁了它,也没用。”
    “哦?”陈凡接上话,“还有別人会做?”
    这句下去,邓老匠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了半天,忽然扭头看向坞角。
    那边靠著一口破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发黑,一只断木瓢漂在上头。谁都没动,那缸里却冷不丁冒出一声。
    “印边压浅。別露旧口。”
    声音发闷,像从井筒里拐了几道才钻出来。
    石老六头皮一炸,往后退了两步:“又是它!”
    老曹手里的短棍一下举了起来。
    司墨盯住那口缸,手心全是汗。
    悟空却笑了一声,走过去,一脚把破缸踢翻。
    哗啦一声,黑水淌了一地。缸底滚出个空心陶胆,外头裹著麻绳,绳子一路通到墙缝后头。那陶胆口很窄,贴著一层薄铜片,人声一钻进去,音就变了。
    石老六瞪圆了眼:“这玩意也能传话?”
    邓老匠低下头,不吭声了。
    悟空顺著麻绳一拽,墙后又带出半截竹管。竹管埋在烂板底下,一节接一节,直通临水那面。那头还拴著个小木浮子,显然能顺水传声。
    陈凡走过去,蹲下看了眼。
    竹节內壁磨得发亮,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
    “井房那边的回音,也是这么送的?”
    邓老匠肩膀塌下去一点。
    “差不多。”
    司墨追问:“谁教你的?”
    “没人教。”邓老匠闷声说,“港里早年防雾报船,本就用过这法子。换条线,换个口,话就能送出去。”
    他说到这儿,像是自己也知道瞒不过了,手慢慢垂下去。
    “我只管翻模,修口,验泥。別的事,不归我。”
    石老六差点气笑了:“你翻的是假印,还说不归你?”
    邓老匠猛地抬头,眼里冒出一股硬劲。
    “我翻的是旧官样。旧章废了,新章没立稳,仓里认来认去还认这个。我会做这个活,他们就找我。我不做,也有別人做。”
    陈凡看著他,没急著逼。
    这老头不是那种拍板的人。
    他就是条老手,知道哪道泥该软,哪道边该收,知道官印压下去时该留多少肉。上头有人递话,他就照著干。坏就坏在手稳,嘴也稳。
    悟空把那半枚旧印从他袖里抽出来,放在案板上,指尖一敲。
    “谁在水那头接话?”
    邓老匠嘴唇抿成一道线。
    那口翻倒的破缸边,忽然又传来一声。这回更轻,像有人隔著很远贴著竹管开口。
    “別认。认了就沉河。”
    声音一落,外头水面“扑通”一响,像有小船急急调头。
    悟空身形一闪,已经掠到临水那面。眾人衝出去时,只看见一截船尾从芦苇后面擦过去。船不大,撑船的人戴著破笠,压得很低。悟空抬手一抓,只扯回来半根竹篙。船已经钻进窄水道,借著烂桩和芦苇掩住了。
    石老六骂了一句,气得直跺脚。
    悟空低头看那根竹篙,篙头包著旧布。旧布上印著一团模糊红痕,不是仓印,是另一种小私记,像有人怕认错货,自己另做的记號。
    陈凡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袖里。
    回到案板边时,邓老匠像一下老了几岁,背弯得更狠。
    “听见了吧。”他盯著地上的黑水,“我就是个做活的。谁手里拿线,我也见不著全脸。隔几日换一处,换一条水道,换一个口信。井里那声,不止一人学。”
    司墨心里一沉。
    “还有几个?”
    邓老匠摇头。
    “不知。真不知。来取模的,来送泥的,来递话的,都不是一拨。有人会装仓丁,有人装船脚,有人连口音都改。你今日抓我,明日还会有人接这个印口。”
    陈凡看著案板上的铜框,又看那一节节磨亮的竹管。
    风从破顶灌下来,吹得湿布边角轻轻拍桌。
    他伸手,把刚成形的泥模按塌了半边。
    邓老匠闭了闭眼,没再去护。
    陈凡开口:“人带走。案板、铜泥、竹管,全搬回去。”
    石老六应得最快,擼起袖子就上前搬盆。老曹拎著短棍守在门口,眼睛一直盯著水面,生怕芦苇里再钻出个人。
    悟空把那半根竹篙横在肩上,回头冲邓老匠问了一句。
    “归源井里那声,下一回还会喊谁?”
    邓老匠站在破光里,嘴唇动了动。
    “这两天,该轮到领盐的码头了。”
    司墨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
    悟空“嗯”了一声,抬脚把墙边剩下那只陶胆踩碎。碎片滚进黑水里,发出几声闷响。
    邓老匠被老曹押著往外走,走到坞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低声丟下一句。
    “你们要查,就去找会修回音井的人。翻模的,不止我一个。”
    第694章桃根发热
    天刚擦黑,帐棚那边还亮著灯。
    司墨把今日的册子合上,伸手按了按封皮,像怕里头的字自己跑出来。石老六提著空桶,从市集口回来,鞋底带了一层潮泥,刚进院就嚷:“码头那边炸了锅,领盐的棚子前头差点打起来。幸亏掛了碎模,倒没人真敢拿旧章。”
    悟空坐在门槛上削竹籤,头也没抬:“谁先闹的?”
    “一个穿灰褂的。”石老六把桶搁下,“说他昨儿夜里听见井房那边有人喊,喊得可真,说让他今早去领两袋。要不是司墨眼尖,他还真把手按印泥上了。”
    司墨站在桌边,指尖还带墨色,低声接了一句:“他袖子里藏了张旧票角。边上有压痕,像是拿断模拓过。”
    陈凡把手里的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
    灯火一晃,几个人的脸都黄了一层。
    “人呢?”
    “押到后院了。”老曹从门外进来,肩上还掛著根湿麻绳,“问过。不是硬嘴的人,三两句就吐了。他说今早有人在码头茶摊递他半截旧票,叫他照著办,成了分一袋盐,不成就扔水里。”
    悟空把削好的竹籤丟到桌上,发出脆响。
    “茶摊的人呢?”
    “跑了。”老曹啐了一口,“我去时,茶还温著。”
    陈凡没接话,伸手把邓老匠那张供纸翻出来,指头点在最后一行。
    会修回音井的人。
    这几个字写得斜,墨也虚,像邓老匠说那句时自己都拿不准。可陈凡心里清楚,归源井这事,已经不是仿印那么简单。有人借井声放旧令,等於把死了的规矩又从土里刨出来,拍掉灰,还要往眾人头上扣。
    屋里静了一阵。
    院外有风,吹得桃树叶子沙沙响。
    这棵桃树本就栽在旧宅角上,年头久,树根鼓起一圈土包。前些日子挖出终止印碎片后,司墨照陈凡的意思,把坑回填了,只在上头压了块青砖,平日谁也不去碰。
    石老六忽然吸了吸鼻子,往外瞅了一眼。
    “你们闻著没有?”
    老曹愣了下:“闻著啥?”
    “像是木头烫过的味。”石老六扭头,“还带点焦甜。”
    悟空已经起身,几步迈到院里。
    陈凡跟出去时,桃树下那块青砖已经歪了一半。不是谁动过,是底下有东西顶上来。砖缝里冒著白汽,细细一缕,在夜里看得清。
    司墨脸色变了,赶忙把帐棚里掛著的半块碎模取来,又把那枚旧章从木盒里捧出来。
    “又热了?”
    陈凡蹲下,手背贴近土面,还没挨上,就觉得一股烘人的热气往上拱。不是火,也不像日头晒出来的热,倒像锅底闷著一团气,憋久了,正一点点顶盖。
    老曹抄起铁锹:“我刨开。”
    “慢。”陈凡抬手拦住。
    悟空弯腰,把那块青砖拎到一边。土面已经裂了,缝里透出一线暗红。司墨站在旁边,喉头滚了滚,把旧章递过去:“要不要先试?”
    陈凡看了眼那枚章。
    旧木发乌,章面残边还在。前几回出事,它都像条快死的蛇,软塌塌的。眼下离桃根近了,章沿竟起了层薄光,跟印泥里浮出来的油一样,黏黏的。
    石老六看得头皮发麻:“这玩意儿还认门?”
    悟空把章接过去,往裂土上方一靠。
    地里的热气立时矮了一截。
    原本顶起来的白汽散了些,裂缝也没再往外撑。司墨手里的碎模跟著轻轻震了两下,像有人在里头敲。
    眾人都看见了。
    院里一时没人开口。
    陈凡盯著那道裂缝,心里反倒沉了沉。能压,说明底下那块终止印碎片还认这枚旧章。旧权柄没死透,甚至比他们想的还要完整。若此时再盖一次“总终止”,未必不能把井里那股回声压回去,甚至把外头冒头的旧票旧模都一併摁住。
    这念头很实在,实在到连石老六都先说出来了。
    “要不……再盖一回?”他挠了下耳后,“上回盖完,市集清净了不少。现在底下这块又服它,咱趁热给它按死,不就省事了?”
    老曹也皱著眉:“归源井那边夜里总得盯人。码头又冒旧票。这样拖著,不是法子。”
    司墨没急著站哪边,只把碎模翻来覆去看:“要真再盖,总得想清楚盖在何处。上次是顺著旧帐走。如今旧帐散在几处,井房、码头、仓房,线头都冒出来了。”
    悟空把旧章挪开半寸。
    裂缝里的红气马上往上窜。
    他又压回去,红气立刻缩了。
    这一进一退,看得石老六后槽牙都发酸:“你別逗它了,看著瘮人。”
    悟空没理他,只抬眼看陈凡:“你怎么想?”
    陈凡没答,反问司墨:“白天那灰褂汉子说,井声是昨夜听见的?”
    “是。”司墨点头,“三更后。跟上次差不多。”
    “码头离井房多远?”
    老曹张口就答:“寻常人走,一刻半。”
    “要把声送到那儿,不靠井回井,不靠墙传墙。”陈凡伸手捻了点热土,在指腹上碾开,“得有別的口子。”
    老曹一怔:“还有井?”
    “未必是井。”陈凡把土屑拍掉,“也可能是暗渠,也可能是废窖。只要能聚声,都能用。”
    石老六蹲不住了,来回走两圈:“那这底下的碎片咋办?总不能让它一直烫著。万一半夜炸开呢?”
    “炸不开。”悟空淡淡道,“它在找章。”
    这句一出,司墨的背一下绷紧了。
    陈凡也明白了。不是碎片自己乱动,是外头那股旧令在起潮。桃根下埋著的东西受了引,像铁屑遇磁,想往章上贴。章若落下去,它就安静。章若离远,它就翻涌。
    这份安静,太像诱饵。
    再盖一次,总终止也许真能成。可章每压下一回,旧东西就认得更深一层。今日压的是碎片,明日压的,可能就是整口归源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章先別盖。”
    石老六急了:“还不盖?”
    “先查源头。”陈凡看向老曹,“今夜抽两拨人。一拨守井房,一拨去码头旧仓后头找暗渠。茶摊周围再翻一遍,凡是会修井、会砌回声壁的,都给我记出来。”
    老曹应声就走。
    司墨忙问:“这枚旧章呢?”
    “留院里。”陈凡道,“离桃根三尺,不近不远。拿木匣垫著。每隔半个时辰记一回热气涨落。”
    司墨点头,转身去搬小几。
    石老六还站在原地,嘴里嘀咕:“这不就是吊著它么?万一它更闹呢?”
    陈凡看了眼裂缝,又看了眼悟空手里的章。
    “闹,才肯露路。”
    夜更深时,院里添了两盏灯。
    司墨搬来张旧纸,按时辰记热势。子时前后,土缝最红。旧章往前半寸,红线就缩。退后半寸,热气又鼓起来。桃树根下一拱一拱,像土里有口气在喘。
    石老六蹲得腿麻,索性坐地上,盯著那道缝直发呆:“我现在算是信了,这些旧玩意儿比人还会挑时辰。”
    悟空倚在树旁,手里那枚章一直没收。
    陈凡看完司墨记的几行字,忽然伸手,把木匣往东边挪了一尺。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裂缝里的热气竟偏了一下,不再直衝章面,反朝院墙角那口废水缸歪过去。
    司墨眼一亮:“它不是只认章,它还在找別的路。”
    陈凡已经转身往墙角走。
    那口废缸平日拿来接雨,眼下干著,底下积了层泥皮。热气歪过去后,缸沿起了细细一圈水珠,像从里头往外冒汗。
    悟空抬手,竹籤一弹。
    “当”一声,缸底迴响空空的。
    老曹刚从门外回来,听见动静,喘著气道:“后巷找著一条封死的水沟,方向正对码头旧仓。砖缝新补过,灰还没干透。”
    陈凡回头看向那口缸,眼神沉了下去。
    “砸开它。”
    悟空抬脚一踹,缸身裂成两半。底下不是土,是块盖板。板缝里正往上冒热汽,夹著一股潮井泥味。
    石老六骂了一声,忙往后退:“娘的,院里也有路?”
    陈凡蹲下身,指节在盖板上敲了两下,声音发闷,下面明显是空的。
    他伸手接过旧章,没往裂缝上按,只在盖板上方停了停。
    板缝里的热气一下缓了。
    陈凡抬起眼,声音不高。
    “井源头,不在井房。”
    说完,他把章收回袖里,冲老曹伸手:“撬棍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