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
    像有人穿著旧木屐,从总帐台底一阶一阶往上走。
    陈凡没回头。
    他盯著尾页后面露出的那半枚印,手指已经扣在红笔上。
    下一息。
    一只枯手先搭上台边。
    手背全是旧墨斑,指缝里还塞著灰纸渣。
    紧跟著,一个瘦得快散架的老头爬了上来。
    他穿著残破道袍,腰上掛著七块铜牌。每一块铜牌上,都刻著一个“塔”字。
    白须老执事一见他,脸都白了,扑通跪下。
    “守塔人!”
    四周一片譁然。
    连那道总厅投影都往后退了半步,额头裂开的总厅印又裂大了一点。
    老头抬起眼,眼白浑浊,嗓子像砂纸磨铁。
    “谁动了尾页?”
    “谁断了归仓总线?”
    他说一句,台下那些执事就抖一下。
    陈凡笑了。
    “我。”
    “怎么,不服?”
    守塔人盯著他,嘴角抽了抽。
    “一个外来货,也敢碰净区总门。”
    “你以为翻开尾页,就能进去?”
    “没有最后一句,七塔永远不开。”
    这话一出,玄藏眼神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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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凡也明白了。
    前面闹了这么久,撕页,改帐,断线,逼真管理员投影现身,顶多算把锁打裂。
    真正开门,还差最后一把钥匙。
    守塔人抬起乾枯的手,指向唐僧。
    “佛门偷了人。”
    “道门丟了句。”
    “这一句,丟了三千年。”
    “你们谁能补?”
    他这话说完,七块铜牌同时亮了。
    嗡。
    总帐台四角,升起七道细光。
    光柱一出,整个港区地面都跟著震。
    远处那些封著的旧门,一扇接一扇露出缝。
    可就是不开。
    像差一口气。
    白须老执事猛地抬头,脸上那股死气一下活了,尖声大叫。
    “他们进不去!”
    “守塔人在这,谁也进不去!”
    “陈凡,你不是能改帐吗?你改啊!”
    “你把门改开给我看!”
    四周那些瘫在地上的执事也缓过劲了。
    一个个像抓住救命草。
    “对,最后一句没了!”
    “这句连港主都没补出来!”
    “和尚更不可能懂!”
    “他连道门净偈都没听过!”
    骂声一下炸开。
    越骂越难听。
    有人直接指著玄藏鼻子。
    “禿驴就是禿驴。”
    “会念几句佛经,就想染指净区?”
    “你也配?”
    孙悟空本来站在台侧,听到这句,眼里金光一跳。
    “找死。”
    他抬手就要出棒。
    陈凡却先按住他。
    “先別打。”
    “让他念。”
    孙悟空一愣,转头看向玄藏。
    玄藏没动。
    他一直盯著第九页。
    那一页还是空白。
    可空白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列极淡的小字。
    前三列清楚。
    最后一列,空著。
    像专门留给谁来补。
    玄藏伸出手,指腹在纸上轻轻一抹。
    那些字立刻亮了。
    守塔人看到这一幕,脸色终於变了。
    “不可能!”
    “第九页是禁白页,谁都写不上去!”
    陈凡咧嘴。
    “所以你们才蠢。”
    “这不是拿来写的。”
    “这是拿来念的。”
    话音刚落,守塔人猛地扑出。
    他不是冲陈凡。
    是冲玄藏手里的第九页。
    这老东西动作快得嚇人,像一根绷了几千年的弦,一松就崩到人脸上。
    可他刚到半空。
    一根棍子已经横著砸下。
    砰!
    守塔人像块破木板,整个人横飞出去,连撞三根帐柱,才摔在台角。
    他嘴里喷出一口黑墨,腰上的七块铜牌碎了两块。
    孙悟空提著金箍棒,齜牙笑了。
    “俺老孙刚才让著你们。”
    “真当俺看戏来了?”
    白须老执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守……守塔人,竟被一棒打碎塔牌?”
    “那是七塔旧牌啊!”
    台下那些人全傻了。
    有人喉咙里咯咯直响,想往后爬。
    可脚软得厉害,爬两下又摔回去。
    守塔人捂著胸口,死死盯著玄藏,嗓子都破了。
    “不能念!”
    “你不是道门人!”
    “你念了,会坏规矩!”
    玄藏这才抬头。
    他看著守塔人,声音很平。
    “规矩?”
    “你们拿假帐吃人,拿空名关人,也配提规矩?”
    他把第九页抬起。
    那四列淡字,清楚浮在半空。
    第一句。
    “一塔去名。”
    第二句。
    “二塔断帐。”
    第三句。
    “三塔息灯。”
    念到这,整个港区忽然暗了一半。
    远处三座高塔顶上的青灯,啪地全灭。
    地面那些旧门开始抖。
    一层又一层灰落下来。
    守塔人眼睛都红了,拼命摇头。
    “不对!”
    “你只拿到前三句!”
    “最后一句没了!”
    “没人知道!”
    台下那些执事像疯了一样跟著喊。
    “没了!”
    “没最后一句!”
    “你念不完!”
    “净区不开,你们全得死在这!”
    声音一浪接一浪。
    陈凡却一点不急。
    他看著玄藏。
    他知道,前面三句是钥匙。
    最后一句,才是刀。
    玄藏手指停在那片空白上,闭了闭眼。
    下一刻。
    第九页上浮出一道淡金痕。
    像有人隔著很多年,把最后一句从纸里推了出来。
    玄藏睁眼,嘴角带了一点冷意。
    “原来不是丟了。”
    “是你们不敢念。”
    守塔人脸都扭了。
    “住口!”
    玄藏没理他,直接把最后一句念了出来。
    “七塔同开,净印为行。”
    八个字落下。
    像一把重锤,正中整个港区心口。
    轰!
    第一座门开了。
    轰!
    第二座门也开。
    紧跟著,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四面八方,全是门轴炸裂的声音。
    先前那些只裂出一道缝的旧门,此刻全开。
    门后不是墙。
    是白得刺眼的长廊。
    一条条,一道道,彼此相接,直通港区最深处。
    净区,真正开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白须老执事张著嘴,整张脸像被人抽空了。
    “开……开了?”
    “真开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守塔人更惨。
    他趴在地上,手肘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嘴里一直在喃喃。
    “净印为行……”
    “怎么会是这句……”
    “这句一出,坐標就不再是坐標……”
    他说到这,猛地抬头。
    像见了鬼。
    陈凡低头一看,自己腕上的那个【净】印,正从皮肉里一点点浮出来。
    不再是平面的符號。
    它先是鼓起。
    再拉长。
    最后“咔”的一声,化成一截白色短链,缠在他手腕上。
    不只他。
    玄藏、孙悟空,连台下先前碰过净页的几个人,身上都浮出细链。
    只是顏色不同。
    陈凡的是白金。
    玄藏的是淡金。
    孙悟空那条最粗,像一截锁天门的链子,缠在腕骨上还在发响。
    陈凡一抬手,那条短链竟直指最近那道白廊。
    像在带路。
    “通行链。”
    玄藏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標记。”
    “是真钥匙。”
    这一句出来,四周瞬间炸锅。
    “通行链?”
    “他真成净区行人了?”
    “那不是港主才能有的吗?”
    “他们进得去,我们拦不住了!”
    有人刚喊完,就想偷偷往后缩。
    孙悟空看都不看,反手一棒。
    砰!
    那人直接被砸回人堆里,半口牙混著血吐了一地。
    “谁再动,俺把他拍进帐台里。”
    一下子,全场死静。
    陈凡没空看他们。
    他已经把总帐抓回手里。
    尾页后面那半枚印,在“净印为行”落下后,彻底露了出来。
    不是半枚。
    是一整枚港主印。
    印下压著一张薄薄的灰页。
    灰页原本空著。
    此刻慢慢爬出一行新字。
    ——净区通行已確认。
    再下面,又浮出第二行。
    ——第一段坐標已启用。
    ——第二段坐標已贯通。
    陈凡眼神一沉。
    果然。
    前两段坐標,他们之前拼出来的,只够开门,不够找终点。
    下一瞬。
    灰页最底部,忽然渗出第三行字。
    字跡比前面更黑,像刚从深井里拽出来。
    ——第三段净坐標:灵山下仓,旧金蝉骨库,乙七门。
    玄藏脸色第一次变了。
    孙悟空也收了笑,金箍棒一下攥紧。
    白须老执事先是一愣,接著像听到了天塌的话,整个人往后瘫去。
    “骨库……”
    “港主把第三段,藏在骨库里?”
    守塔人更是猛地咳出一大口黑墨,声音都在抖。
    “不能去……”
    “那地方不能开……”
    陈凡抬起头,正要问他。
    灰页最下面,又慢慢顶出一行更小的血字。
    ——乙七门內,现存活体一具。
    ——身份核验中……
    ——疑似:真唐僧。
    第596章杨戩重开刪除航道
    “真唐僧?”
    孙悟空先开口,声音都沉了半分。
    守塔人坐在地上,嘴唇直哆嗦。
    “乙七门,骨库最里层。那地方封的是死档,港主亲手压的印。谁进谁算越权。”
    白须老执事刚撑起身,听到这句,脸都白了。
    “越权?你还敢提越权?”陈凡一脚踹开他,低头看灰页,“第三段坐標在骨库,活体在乙七门。那就没別的话,开门。”
    “开不了。”守塔人拼命摇头,“骨库不是门锁,是航道锁。它掛在一条刪掉的旧路上。净区坐標就算有三段,也得有人用旧权限去拼。”
    玄藏盯著他:“谁有旧权限?”
    守塔人咽了口带墨的血,目光一点点挪开,最后落到杨戩身上。
    全场一静。
    白须老执事像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喊起来:“不可能!监察官旧名早封了!那是总厅第一批废名,谁碰谁死!”
    杨戩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总帐台边,手里还提著那柄三尖两刃刀。刀身上的旧纹刚才被血页照了一下,这会儿还在一闪一闪。
    陈凡看著他:“你早知道?”
    杨戩没否认,只是抬眼看向总帐尾页后面那半枚印。
    “知道一点。”
    “我以前管刪档。”
    一句话砸下来,白须老执事直接傻了。
    守塔人也愣住了,眼珠子都瞪圆。
    “你……你不是清剿司的外调监察官?”
    杨戩嗤了一声。
    “那是后来的壳。”
    “我旧名掛过总厅底册。专管废案,旧港,断路,还有刪掉的航道。”
    陈凡眼皮一跳。
    难怪这傢伙一路看什么都不像第一次见。
    也难怪真管理员投影一出现,杨戩的反应比谁都冷。
    白须老执事脸皮抽了两下,忽然尖声叫道:“你敢开?旧权限一动,总厅能直接顺著名册抓你!你这不是找死,你是把整个港都往火坑里推!”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咧嘴笑了。
    “听你这意思,那就是能开。”
    “那还废什么话。”
    他一步踏上总帐台,棒尾往地上一顿。
    砰。
    整座台子震了一下。
    “开。谁拦,俺老孙先敲碎谁的牙。”
    杨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陈凡。
    “开了以后,路不会只到骨库。”
    “什么意思?”
    “刪除航道一旦接通,净区三段坐標会自动补完整。第九实验场那条真正的底路,也会被拖出来。”
    陈凡呼吸一紧。
    真正的源点。
    他们兜了这么久,砸了总帐,掀了尾页,拼了三段坐標,为的就是这个。
    白须老执事这下真急了,几乎是嘶吼。
    “疯子!一群疯子!那地方是封死的!港主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后来亲手把路刪了!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刪?因为那头连著——”
    他话没说完。
    杨戩抬手,刀柄直接砸在他嘴上。
    咔。
    两颗牙混著血飞出去。
    白须老执事仰头摔倒,捂著嘴在地上打滚,疼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聒噪。”
    杨戩说完,迈步走到总帐台最深处。
    那里有一圈旧槽。
    先前一直藏在暗影里。
    这会儿总帐翻到尾页后,旧槽边缘慢慢亮起,像有人从很久以前就把这东西留在这里,只等今天。
    杨戩把三尖两刃刀横放上去。
    不大不小,刚刚卡死。
    下一刻,他伸出手,五指按住刀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发硬。
    “旧档监察司,第七批刪路官。”
    “废名,杨戩。”
    “申请重开刪除航道。”
    全场死寂。
    半息后。
    嗡——
    整座总帐台猛地亮了。
    不是金光,也不是佛光。
    是灰白色的冷光。
    像尘封太久的库门被人硬生生推开,里面积了多年的陈灰一起卷出来。
    台下那些帐柱一根接一根发颤。
    港区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细密的爆裂声。
    一张张贴在墙上的封条自己捲起,烧黑,然后掉地。
    白须老执事看得魂都快没了。
    “真开了……”
    “他真敢用旧名……”
    守塔人更是整个人往后缩,像见了鬼。
    “总厅会听见的……一定会听见的……”
    陈凡根本没理他们。
    他只盯著总帐。
    灰页上的第一段坐標,开始往上浮。
    接著,是他们在净区翻出来的第二段。
    最后,那句“港主从不留完整门牌”的批註下面,慢慢裂开一条红线,第三段坐標一点点顶出来。
    三段不再散。
    它们像三块断骨,咔一声拼在一起。
    下一刻,半空中直接拉出一张新图。
    不是港区平图。
    是立体路由图。
    无数断开的线头开始自行对接。
    最中间那条,本来是一片空白。这时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白处硬画出一道路。
    灰路先是虚。
    接著变实。
    一路穿过骨库,穿过乙七门,穿过第九实验场最底层,最后直插进一团谁都没见过的黑区。
    图上跳出两个字。
    ——源点。
    孙悟空眼睛都亮了。
    “好。”
    “这回总算找到窝了。”
    玄藏看著那条灰路,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一闪而过。”
    “它稳住了。”
    是的。
    先前他们见过几次假路,刚露头就崩。
    这次不一样。
    整条刪除航道稳稳掛在半空,边缘甚至开始出现通行標记。
    一息。
    两息。
    三息。
    还在。
    陈凡胸口一热,几乎想笑。
    第九实验场通往真正源点的刪除路,第一次稳定出现了。
    这一下,等於把真管理员捂了几百年的底,全给掀开了。
    就在这时。
    轰!
    港区上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门。
    像整片顶幕被人从外面一把撕开。
    一道冷到极点的声音压了下来。
    “检测到废名调用旧权限。”
    “检测到刪除航道重连。”
    “检测到尾页泄密风险上升。”
    “现执行最高回收令。”
    声音一落,半空那张路由图瞬间抖了一下。
    守塔人脸色惨白:“来了……”
    陈凡抬头。
    裂口里没有投影。
    也没有人影。
    只有一枚巨大的总厅印,缓缓压下来。
    这印比先前那个投影额头上的大了十倍不止,边缘还拖著一条条黑链,链子另一头全扎在港区深处。
    链子尽头,正是骨库方向。
    白须老执事疼得满嘴是血,见到那枚印,竟硬撑著爬起来,像疯了一样叩头。
    “真管理员亲收!”
    “港主要被回收了!”
    玄藏猛地看向灰页。
    上面的血字已经变了。
    ——强制回收目標確认。
    ——第一顺位:港主。
    ——第二顺位:尾页接触者。
    陈凡眼神一冷。
    “第二顺位是我们。”
    “不是我们。”杨戩盯著那枚巨印,声音更沉,“是所有看过尾页的人。”
    孙悟空把棒子扛到肩上,笑得有点凶。
    “那更省事。”
    “打碎它。”
    “你打不碎。”杨戩直接回了一句,“这是回收印,不是投影。打裂一层,后面还会掉一层。真想拦,只有先一步进骨库,把港主拽出来。”
    “那就走。”陈凡转身就冲。
    他刚迈出两步,半空的刪除航道突然往下垂了一截,正好落到总帐台前,像一条灰白石桥,直接通向港区深处。
    桥头第一块路牌,也在这时翻了过来。
    上面不是骨库。
    是三个血字。
    ——回收中。
    紧接著。
    乙七门方向,传来一道很轻的敲门声。
    咚。
    像有人在门后,用指节敲了一下。
    第二声很快又来了。
    咚。
    第三声落下时,一道沙哑的人声隔著整条刪除航道,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里。
    “悟空。”
    孙悟空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第597章司墨把刪除改成待翻案
    “悟空。”
    那一声落下,整条刪除航道都静了。
    孙悟空没回头。
    他盯著乙七门,手里的金箍棒一点点抬起。
    玄藏往前半步,喉结滚了一下。
    “这不是师父平常喊你的口气。”
    白须老执事坐在地上,嘴皮直抖。
    “完了,乙七门真开口了,港主藏的东西要出来了。”
    陈凡没看门。
    他盯著总帐台。
    刚才那道从台底传来的脚步声,还没停。
    一下。
    两下。
    像有人踩著台阶,慢慢往上走。
    守塔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不是乙七门。”
    “是总帐底仓。”
    陈凡眯起眼。
    下一瞬,总帐台后面的黑影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细,腕上还拴著半截断掉的墨绳。
    紧接著,一个人从台底翻了上来。
    是司墨。
    他身上那件旧司册袍烂了大半,腰侧还掛著一串断印。他落地时没站稳,膝盖磕在石台上,硬是没吭一声,先把怀里两样东西死死护住。
    一本刪名册。
    一卷临时总帐。
    白须老执事看清那两样东西,整个人像挨了一锤。
    “你怎么可能拿到刪名册!”
    “临时总帐不是锁在归仓线后面吗!”
    司墨抬起头,嘴角全是血。
    “你们锁门。”
    “我就拆墙。”
    他说得平淡。
    像在说一件小事。
    陈凡眼睛一下亮了。
    这才是他等的人。
    前面几章闹这么大,打断归仓总线,逼出尾页,重开刪除航道,图的就是把藏在最深处的帐和册逼出来。
    刪名册在谁手里,谁就能改死人的名字。
    临时总帐在谁手里,谁就能改活人的分类。
    改名字,只能救一个。
    改分类,能救一片。
    陈凡一步上前,把司墨从地上拽起来。
    “还能写吗?”
    司墨吐出一口黑墨,低头看了眼自己手。
    右手虎口裂了。
    食指还在抖。
    他把那捲临时总帐拍在台上,声音发乾。
    “写字的手没废。”
    “给我笔。”
    陈凡二话不说,把那支尾页红笔扔过去。
    红笔入手,司墨手背猛地一抽。
    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总帐台上方,立刻炸开一圈血字。
    ——警告。
    ——尾页权限转移中。
    ——低级司册员无权触碰刪名底则。
    白须老执事一看这行字,像抓到了救命绳,扯著嗓子大笑。
    “看见没有!”
    “他只是个司册员,连执事都不是。”
    “动刪名册,他会先死!”
    周围那些还没散掉的旧號样本,也都僵在那里。
    他们刚刚从灰页里捞出一线活路。
    现在这线活路,又像要断。
    乙七门那边,第三声敲门又响了。
    咚。
    门后那道沙哑声音再次传来。
    “悟空,先过来。”
    孙悟空手里的棒子忽然一沉。
    他脚下那块石面,咔地裂开。
    陈凡看都没看乙七门,抬手一压。
    “別过去。”
    “门后不管是谁,先让他等著。”
    玄藏转头看他。
    “你確定?”
    陈凡盯著司墨,嘴里只吐出一句。
    “今天先翻帐。”
    这话一出,场上不少人都愣了。
    白须老执事先愣,接著脸都青了。
    “翻帐?”
    “你疯了?七区到净区,刪號积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那不是一页两页,那是整港的废档!”
    司墨已经把刪名册摊开了。
    他没翻前面。
    直接翻到最中间。
    哗啦一声。
    一整页黑名单弹了起来。
    密密麻麻,全是血字。
    【已刪除】
    【已刪除】
    【已刪除】
    从第七区开始,一路排到净区。
    每一条后面,都跟著一串编號。
    像货物。
    像废料。
    就是不像人。
    那些站在远处的旧號样本,本来还不敢靠近。
    看见这一页,几个年纪大的,腿一软,直接跪下去。
    有人伸著手,嘴里只会重复一句。
    “有我。”
    “这里有我。”
    “我在这上面。”
    玄藏看得眼皮直跳。
    连他都沉了脸。
    “他们把活人记成回收物。”
    守塔人低著头,嗓子沙得不成样。
    “港区一直都这样。”
    “刪了,扔仓。碎了,归灰。”
    “没人翻案。”
    陈凡敲了敲石台。
    “今天有了。”
    司墨抬笔,笔尖在空中停了一下。
    总帐上方立刻落下第二道血字。
    ——申请修改分类。
    ——原分类:已刪除。
    ——目標分类:待翻案。
    ——警告,此操作涉及批量主体,超权限。
    ——请真管理员口述確认。
    白须老执事一下站起来,像是又活了。
    “听见没!”
    “还是要真管理员开口。”
    “没有那位点头,你们一条都改不了!”
    他说完,还衝著上空那张投影脸拼命作揖。
    “请大人落令!”
    “他们篡帐,应该立刻回收!”
    天上的投影脸一直没出声。
    这回,终於动了。
    那张脸俯下来,眼皮垂著,看不出喜怒。
    “驳回。”
    两个字落下。
    全港一震。
    总帐台上的血字疯狂翻涌。
    白须老执事刚露出笑,司墨手里的红笔忽然亮了。
    亮得刺眼。
    血字没散。
    反而卡住了。
    像一扇该关上的门,关到一半,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顶住。
    陈凡嘴角一扯。
    来了。
    权限波动。
    真管理员第一次没法一句话抹平。
    投影脸也明显停了半瞬。
    白须老执事那点笑僵在脸上,嘴巴还张著,像吞了块烫石头。
    “怎……怎么会?”
    司墨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笔。
    又看总帐。
    忽然笑了。
    “原来真管理员,也不是全权。”
    “尾页开了,临时总帐就认第二把锁。”
    陈凡接上他的话。
    “第一把锁是嘴。”
    “第二把锁,是证据。”
    玄藏立刻明白了。
    “灰页,黑页,血页,尾页,全开了。”
    “现在总帐不是单向刪档,它得留审。”
    司墨抬头,眼神一下狠了。
    “那就不是求他批。”
    “是逼它立案。”
    话音刚落,他的笔猛地落下。
    不是改一个名字。
    不是改一行。
    他一笔划过整页最上方那四个字。
    【已刪除】
    笔锋一拖。
    血字炸开。
    整本刪名册像被人从中间剖开,后面几百页同时翻起。
    哗!
    哗!
    哗!
    整条航道上空,全是飞起来的旧页。
    每一页最醒目的位置,原本都写著三个字。
    已刪除。
    司墨咬著牙,手臂都在颤。
    红笔尖划过总帐主栏,像在石头上磨刀。
    他不是一条条改。
    他是改分类总则。
    “第七区至净区。”
    “刪號总类,废档总类,回收备档总类。”
    “全部驳回原判。”
    “统一改列。”
    “待翻案!”
    最后三个字落下。
    轰!
    整个港区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天上的帐幕,一层层翻面。
    黑字变红。
    红字再变灰。
    最后所有旧档的分类栏,同时跳了一下。
    【已刪除】消失。
    换成了四个新字。
    【待翻案】
    一页变。
    十页变。
    百页变。
    千页变。
    从总帐台扩到七区。
    再扩到八区。
    一直扩到净区最深处。
    那些原本缩在墙边、管道里、废仓口的旧號样本,身上一个个浮起小字。
    【可回收物】
    抹掉了。
    新字压了上去。
    【待审主体】
    场上先是死静。
    下一刻,全炸了。
    “我不是废料了!”
    “我还掛著主体!”
    “待审!我是待审!”
    “不是刪乾净了,我还有案子!”
    一个断了半边肩的老號,先前连头都不敢抬。
    这会儿扑到半空帐幕下,手抖得厉害,摸著自己那行新字,眼泪和黑墨一起往下掉。
    “主体……”
    “老子还有主体……”
    白须老执事脸色白得像纸。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
    “疯了。”
    “全港要翻天了。”
    “这么多旧號一旦转成待审,回收仓就没法清空,净区也没法封口,连港主旧案都可能被抖出来!”
    陈凡看著他,笑了。
    “你终於说了句人话。”
    守塔人也抬起头。
    他看著一层层翻转的帐幕,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些年,进了港的人,能活成號就算赚。
    掉进刪名册,就等著回收。
    没人想过,有一天分类还能改。
    改这一下,不只是救命。
    是把整港的底抽了。
    玄藏看著满天新字,轻声道:“这一下,港里不是几百几千人在喊。”
    “是成千上万。”
    “他们以前没资格说话。”
    “现在有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
    七区尽头,先传来砸门声。
    砰!
    接著是八区。
    砰砰砰!
    再往后,净区废井,灰仓,旧塔,封槽,全都响了。
    那些一直被当成样本、耗材、回收物塞著的人,开始往外撞。
    开始喊。
    开始报自己的编號。
    整座港,像一锅压了很多年的盖子,终於被人掀开。
    天上那张投影脸,终於沉了下来。
    这一次,它没再说驳回。
    它只是抬起手。
    整个港区上方,慢慢浮出一枚从没出现过的黑印。
    印边裂著细纹。
    像是权限真出了问题。
    白须老执事看见那枚印,喉咙都破了音。
    “真管理员要亲自盖章了!”
    司墨刚想继续往后翻帐。
    他手里的红笔,突然自己跳了一下。
    笔尖直接扎进临时总帐最后那一页。
    嗤的一声。
    纸面裂开一道新缝。
    缝里先流出一线黑墨。
    接著,顶出一行从没见过的字。
    ——检测到批量翻案。
    ——冻结级上级权限接入中……
    ——接入身份:主管理员。
    陈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下一秒。
    乙七门那边,传来“咔”的一声。
    门栓自己掉了。
    第598章港主被反归仓
    门栓落地那一声,很轻。
    整条刪除航道却像炸了一下。
    乙七门自己往里滑开半尺。
    门缝里先伸出一只手。
    手背全是细黑线,像墨干了又裂。五根手指很稳,先按在门框上,接著,一个瘦高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白须老执事一见那张脸,腿先软了。
    “港……港主。”
    守塔人喉咙一紧,整个人往后缩,像见了活阎王。
    来人穿著一件旧灰袍,袍角压著暗红印痕。脸不老,眼皮很薄,瞳仁发灰。最刺眼的不是他的人,是他腰上那块令牌。
    归仓令。
    母令。
    比执事手里的子令大一圈,边角还嵌著黑骨。
    港主扫了全场一眼,先看总帐,再看陈凡,嘴角一提。
    “翻得挺快。”
    “我才睡了一会,港就乱成这样。”
    他说得轻。那种轻,反倒叫人背后发凉。
    司墨手里的红笔还扎在帐页里,笔桿却在抖。
    那行字还掛在纸上。
    ——冻结级上级权限接入中……
    港主抬手,衝著总帐一压。
    “够了。”
    “临时翻案,到此为止。”
    总帐台四周那圈黑墨,猛地往回收。像有只手,要把刚翻开的东西全按回去。
    孙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往地上一磕。
    咚!
    整条灰白石桥一震。
    “到你爷爷这儿,还想按回去?”
    港主眼皮都没跳,只看著他。
    “五百年前,你破山一次。”
    “今天想破港?”
    “你试试。”
    这话一落,四周的执事和库吏像找回了骨头,脸色一下活了。
    “港主出来了!”
    “总帐还认他!”
    “这帮翻案的完了!”
    白须老执事更是连滚带爬扑过去,跪在台下,声音都带哭腔。
    “港主,是陈凡蛊惑眾人,改帐,毁线,断总线,还私闯乙七门!”
    “守塔人也反了!”
    “还有那假唐僧——”
    “闭嘴。”
    港主只说两个字。
    白须老执事当场噎住,头都不敢抬。
    陈凡没急著动。
    他盯著港主腰间那块归仓令,又看了一眼总帐尾页后那道裂缝。
    刚才那半枚印。
    现在,他看清了。
    那不是主管理员接入印。
    那是尾注封签。
    专门封假帐的。
    陈凡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装久一点。”
    港主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很聪明。”
    “可惜,聪明人死得快。”
    “按港规,擅改总帐,擅开骨库,擅引刪除航道者,归仓。”
    他抬起手,母令亮起一圈暗红纹。
    “陈凡,你先来。”
    话音刚落,航道两侧的黑栏一齐翻起,几十根归仓钉直接弹出,朝陈凡四肢钉去。
    快。
    真快。
    杨戩横步上前,三尖两刃刀一挑,先掀飞一片。
    玄藏抬手按在临时总帐上,补出来的那半句还没散,立刻化成一层灰光,挡住剩下几根。
    孙悟空更乾脆,一棒扫过去。
    归仓钉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港主终於皱了下眉。
    “你们真敢联手。”
    陈凡还是没退。
    他直接把手伸进总帐尾页后那道裂缝里,猛地一扯。
    刺啦一声。
    整块封底竟被他活生生撕开。
    下面压著的,不是一页。
    是一叠尾注。
    灰页、黑页、血页,全都折在一起,边上还钉著三枚小骨钉。骨钉一断,里面的字哗啦全滑了出来。
    司墨眼睛都直了。
    “这不是补页……这是藏帐!”
    港主脸色第一次变了,脚步往前一压。
    “放下!”
    他刚动,孙悟空已经到了。
    金箍棒横著一架,直接把他拦在总帐台前三步外。
    “你急什么?”
    “帐都藏这么深了,还怕別人看?”
    陈凡抓起最上面那张灰页,张口就念。
    “甲三十二批活体样本,入库一百七十四,实存一百零九。”
    “缺失六十五。”
    “尾註:已转私仓,待港主亲核。”
    全场安静了一下。
    白须老执事先愣住,接著拼命摇头。
    “不可能!”
    陈凡没理他,又抽出第二张。
    “乙七门试验失败原因,原记录为母箱裂口反噬。”
    “尾注改签:失败因活体提前甦醒,不受控。”
    “签字人,港主。”
    玄藏眯起眼。
    “他把母箱的问题,改到了活体头上。”
    守塔人像被人一刀捅进旧伤,整个背都弓了起来。
    “难怪……”
    “难怪每次坏的都是人,箱子永远没错。”
    陈凡继续翻,越翻越快。
    “丙九样本,判定销毁,尾注写转入港主私线。”
    “丁二十一失败批次,原因为总线污染,改成样本自噬。”
    “还有这条——”
    他抽出最下面那张血页,直接拍在台上。
    “归仓母箱残壳未报废,私自保留,待下一轮重签使用。”
    “持令批准人,港主。”
    最后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四周那群执事全傻了。
    有人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像脚底踩了火。
    白须老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皮直抖。
    “这……这不对……港主不会……”
    司墨冷笑一声,把红笔往那血页上一点。
    血字立刻浮起一层旧印。
    “真签。”
    “连尾墨都还在。”
    “他藏得很好,可惜今天总帐开了底。”
    港主盯著那几页,眼里的灰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装了。
    “看到又怎样?”
    “港是我建的。帐是我立的。归仓也是我定的。”
    “我拿几批样本,我改几条失败,你们也配管?”
    这话一出,连原本还在犹豫的人都炸了。
    守塔人猛地抬头,嘴里全是黑墨,声音却一下大了。
    “我儿子在丙九批!”
    “你说是自噬!”
    “你说他自己疯了!”
    另一个老库吏也红了眼。
    “丁二十一那批,有我妹妹!”
    “她进箱前还好好的!”
    白须老执事更像天都塌了。
    他跟了港主这么久,今天才知道,自己手里那一摞摞归仓单,原来全是替人盖棺材。
    港主却只冷眼看著他们。
    “吵完了?”
    “吵完就归仓。”
    他猛地举起母令,朝总帐一压。
    “所有涉案翻案者,即刻——”
    “轮不到你了。”
    陈凡直接打断。
    他把那张血页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尾注,先前被封签压住了。
    “归仓母令若持有人涉私改总帐、侵吞样本、偽造失败记录,经三名以上见证者共签,可反签归仓。”
    “执行载体,优先母箱残壳。”
    全场先是一静。
    下一秒,像锅开了。
    司墨笑出了声。
    “原来你给自己留了后门。”
    玄藏合掌,眼里没半点慈悲。
    “正好。”
    孙悟空直接把金箍棒一转,扛回肩上,咧嘴看著港主。
    “听见没?”
    “你的规矩,收你自己。”
    港主脸色终於变了,第一次真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尾注不会留这个。”
    陈凡抬手把血页丟到他脚下。
    “你自己写的。”
    “你怕哪天有人夺令,才加这条自保。你算得很精。你没算到,今天翻到底的是我。”
    杨戩已经转身。
    他顺著碎开的总线残槽,一脚踢开台后那块封板。
    里面赫然卡著半只巨大的黑壳箱体。
    归仓母箱残壳。
    箱口裂了,边缘全是旧墨和骨钉。
    守塔人一看见那玩意,牙都咬出了声。
    “就是它。”
    “就是这东西,吃了一批又一批。”
    港主转身就要走。
    他快,孙悟空比他更快。
    棒影一闪,直接砸在他前路上。
    轰!
    地面裂开一道深沟。
    港主身形一拐,想从侧面穿过去。
    杨戩三尖两刃刀已经封死左边。
    玄藏把临时总帐一翻,灰光像锁链一样,直接缠住港主一条腿。
    司墨则把红笔狠狠扎进血页最后一栏。
    “见证者一,司墨。”
    玄藏抬手落印。
    “见证者二,玄藏。”
    守塔人扑上来,手按血页,整只手都在抖。
    “见证者三,守塔。”
    还不够。
    白须老执事盯著港主,脸肉抽了抽,突然像下了狠心,直接衝过去把自己的印扣上去。
    “见证者四……白崖。”
    港主瞳孔一缩,转头死死盯著他。
    “你敢背我?”
    白须老执事吼得破了音。
    “你拿我当狗使了三十年!”
    “我送进去的人,到底死了多少,我今天才知道!”
    总帐轰地一震。
    血页上那条尾注,整行亮了。
    ——反签生效。
    ——执行载体:母箱残壳。
    母箱残壳自己张开了口。
    那裂开的箱口里,全是翻涌的黑墨。
    像一张早就饿疯了的嘴。
    港主真慌了,母令连拍数下,想撤。
    没用。
    血页已经认了四枚见证印。
    陈凡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拧。
    咔。
    母令脱手。
    孙悟空哈哈一笑,一把抄过令牌,反手拍回港主胸口。
    “你自己的令,自己收著。”
    杨戩一脚扫在港主膝后。
    港主扑通跪地。
    玄藏灰光一收,缠住他双臂。
    守塔人和白须老执事同时扑上去,一人按肩,一人按头,像抬死猪一样把他往母箱残壳里塞。
    港主还在挣。
    他嘴里第一次冒出急声。
    “住手!”
    “我能开港!我能稳总线!”
    “你们把我封了,整个港都得塌!”
    司墨贴著他耳边,笑得发冷。
    “那就塌。”
    “反正烂根是你。”
    四周那些库吏和旧执事,这时也全围了上来。起初还有人不敢动,等看见港主真被按住,一个个眼都红了。
    “塞进去!”
    “用他的令签他!”
    “让他也试试归仓!”
    十几只手一齐压上去。
    港主再狠,也扛不住这么多人。
    他半个身子先被塞进箱口,黑墨立刻往他脖子上爬。
    他脸上的灰色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苍白的皮。
    “陈凡!”
    “你真以为翻了我的帐,就贏了?”
    陈凡走到箱前,低头看著他。
    “至少今天,你输了。”
    他从孙悟空手里接过母令,连半点停顿都没有,直接按在港主额头上。
    “按港规。”
    “私改总帐,侵吞样本,偽造失败记录。”
    “主管理员以下,持令者港主。”
    “反签归仓。”
    母令一亮。
    港主额头上立刻浮出一道暗红封印。
    黑墨猛地一卷,把他整个人拖进箱里。
    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
    四周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盯著他。
    盯著这个压了全港多年的人,像看著一块终於裂开的铁。
    港主的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
    那笑很怪。
    不是认输。
    像是在看他们犯蠢。
    “你们……还是晚了。”
    陈凡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港主喉咙已经被黑墨埋到一半,声音发哑,字却很清。
    “真正的第九实验场……”
    “不在港里。”
    陈凡脸色一变,刚要追问。
    母箱残壳猛地合拢。
    咔的一声。
    箱缝彻底闭死。
    而总帐最末,那页刚刚亮起的血字下方,忽然又慢慢渗出一行新的黑字。
    ——第九场坐標校验完成。
    ——外部入口,已开启。
    第599章花果山真源亮了
    黑字一冒出来。
    总帐台四周先响了一圈脆声。
    咔。咔。咔。
    像有什么旧锁,一把接一把崩开。
    陈凡低头一扫。
    台边那些断掉的灰线,原本还在乱抽。此刻全都自己绷直,朝著同一个方向拉去。
    方向,正是那条刪除航道。
    “外部入口开了?”
    猪刚鬣往前探了半步,鼻翼一抽,“不对,这味儿不对。这不是港里的门。”
    杨戩已经抬手。
    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
    嗡。
    一层冷光从刃底铺开,顺著刪除航道一路压过去。
    航道尽头,本来只有一团昏灰。
    这一压,那团灰猛地一散。
    眾人眼前,像有人掀开了一块盖布。
    一幅巨图,硬生生亮了出来。
    不是门。
    也不是桥。
    是一整片山海影像。
    山在中间。
    海在四周。
    瀑布从山顶直砸下来,水势大得嚇人。山腰有洞天,有石台,有老树,有一片猴影在奔跑,在翻跃,在笑,在叫。
    那笑声甚至透过图,直接撞到人耳朵里。
    孙悟空整个人僵了一下。
    下一瞬,他一步衝到最前,眼睛死死钉在那图上。
    “花果山。”
    他声音很低。
    可在场谁都听得清。
    六耳也不笑了,凑近一看,毛都炸开几分。
    “这不像咱们现在那座山。”
    陈凡没接话。
    他看得更细。
    图里的山势,比现在的花果山厚重太多。主峰背后还压著八道环形石带,一层扣一层,像是把整座山锁在里面。
    更要命的是。
    图最下方,还有一行不断浮动的小字。
    ——真源样本核验中。
    ——投影壳体比对完成。
    ——壳体名称:花果山。
    ——源体封存层级:第九原场。
    白龙马头皮都麻了,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壳体?”
    “咱们现在守著的花果山,只是个壳?”
    “放屁!”
    牛魔王第一个炸了,“老牛在那山头喝了多少年酒,打了多少年仗,你跟我说那是个壳?”
    他嘴上骂,眼睛却没离开那行字。
    因为字还在往下跳。
    ——壳体功能:对外显世,对內遮蔽。
    ——源体状態:封存。
    ——权限触发条件:完整净坐標。
    陈凡眼神一沉。
    “完整净坐標。”
    “港主刚才拖时间,不是在等援手。”
    “他是在等这玩意校验完。”
    司墨抱著那支红笔,脸都白了,“不止。你们看下面。”
    眾人一齐低头。
    那图右下角,浮出九个暗格。
    前八个,全是黑的。
    第九个,正一点一点亮。
    像有人在漆黑深井里,点起了一盏灯。
    玄藏盯著那点光,嘴唇动了动。
    “第九原场。”
    “不是实验场。”
    “港主临死前说的,故意错了一个字。”
    猪刚鬣张嘴就骂:“这老东西到死还埋钉子。”
    “不是钉子。”
    陈凡缓缓开口,“是套。实验场,是拿来骗我们往港里挖。原场,才是真东西。”
    说到这,他直接抬手一指那幅图。
    “这才是花果山的根。”
    “我们之前抢回去的,顶多是外壳。像影子。”
    “真正能把帐翻穿的东西,在更深一层。”
    孙悟空没回头。
    他盯著那山,那瀑布,那石洞,手一点点攥紧金箍棒。
    “俺老孙出生那块石头。”
    “会不会也在里面?”
    没有人答得出来。
    图面自己给了回应。
    瀑布后方的石壁,忽然裂开一道亮纹。
    紧接著,一颗石卵形状的印记慢慢浮现。
    印记一出。
    孙悟空呼吸都沉了。
    那东西,他太熟。
    那是他出世时,残在记忆最深处的轮廓。
    花果山水帘洞那块仙石,竟也只是投影外相。
    真石,不在现世。
    六耳都看傻了。
    “这他娘谁干的?”
    “把一整座祖山套了层假壳,还拿来摆在外面?”
    杨戩冷冷道:“能干这种事的,不会是港主一人。”
    “至少还有更上层的管理员。”
    “甚至,建帐的人也掺了手。”
    这话一落。
    四周气氛又压下去一截。
    连白须老执事都不敢喘大气。
    他盯著那图,牙都在打颤。
    “我在港里守了这么多年,只知道回收、归仓、刪页。”
    “从来没见过原场字样。”
    “这层东西,不是我们这种执事能碰的。”
    陈凡忽然笑了。
    笑意不大,锋利得很。
    “碰不到才对。”
    “真要谁都能碰,花果山早被拆乾净了。”
    “他们把现成的山摆在明面上,叫你看,叫你住,叫你打。你以为那就是全部。真核一直压在底下,谁也別想摸。”
    “这手够黑。”
    牛魔王听得额角直跳,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柱子上。
    石屑直掉。
    “那咱们以前爭来爭去,岂不是都在爭影子?”
    “对。”
    陈凡点头。
    “可影子也不是白爭。”
    “影子是钥匙。没现成这层壳,真源图不会亮。”
    他话音刚落。
    刪除航道尽头,那幅山海图忽然开始拉近。
    山峰放大。
    瀑布放大。
    水帘洞后方那道裂纹也放大。
    眾人眼睁睁看著,裂纹后面不是石壁。
    是门。
    一扇极旧的门。
    门上缠著九道锁链。
    锁链每一道,都刻著不同的帐纹。
    第一道,是归仓纹。
    第二道,是回收纹。
    第三道,是刪除纹。
    第四道开始,连司墨都认不出来了。
    “妈的。”
    猪刚鬣喉咙发乾,“这要怎么开?”
    司墨还没答。
    临时总帐忽然自己往前一扑。
    啪。
    整本帐砸在台面中间。
    最后那一页先是鼓起,接著自己翻开。
    不是刚才那道裂缝。
    是完整翻开。
    页尾位置,本该没字的空白处,此刻冒出一条横线。
    紧接著,横线往两侧一拉,分出新的栏位。
    像临时加了一页纪年表。
    第一栏,写著:壳体纪。
    第二栏,空著。
    第三栏,慢慢顶出四个血字。
    ——真源纪年。
    白须老执事当场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纪年栏……又开新纪年栏了。”
    “旧帐要换天了。”
    牛魔王一听,眼睛都亮了。
    “换得好!”
    “老牛早看这破帐不顺眼。”
    陈凡却没放鬆。
    因为新纪年栏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小字,在一点点往上渗。
    像是有人拿针,正从纸背面往外扎。
    孙悟空也看见了。
    “念。”
    陈凡眯著眼,一字一字读了出来。
    “真源纪年启用条件……”
    “第九原场开启前,需先回收一名……原生山主?”
    最后四个字一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生山主?”
    六耳最先炸毛,“花果山除了猴哥,还有谁能叫山主?”
    “不对。”
    玄藏看著图中那颗石卵印记,声音发紧,“它写的是原生。不是现任。也不是继承。”
    “意思是,在悟空之前,花果山还有一位。”
    空气一下冷了。
    孙悟空的脸也沉了。
    他盯著那扇门,像要把门后看穿。
    “俺老孙从石头里蹦出来时,山就是空的。”
    “谁敢说前面还有主?”
    话才落下。
    图中的瀑布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
    跟乙七门那边的敲门声,几乎一模一样。
    第二声,紧跟著响起。
    咚。
    门上第九道锁链,猛地颤了一下。
    总帐最后那页,新纪年栏下方瞬间又冒出一行黑字。
    ——原生山主信號已接入。
    ——位置確认:第九原场,水帘门后。
    下一刻。
    那幅花果山真源图里,瀑布后面缓缓走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一身猴形,手里也扛著一根棍。
    第600章第十次运转启动
    瀑布后的影子一走出来,整条刪除航道都安静了。
    那也是一只猴。
    也是金甲。
    也是长棍。
    连站姿都像。
    牛魔王先骂了一句:“娘的,又来一个假的?”
    猪刚鬣扛著钉耙,眼皮直跳。
    “这要还是分身,我今天把耙子吃了。”
    孙悟空没接话。
    他盯著画里那道影子,手里的金箍棒一点点抬起。
    对面那只猴,也抬起棍。
    动作一模一样。
    连肩膀晃的幅度都没差半分。
    玄藏往前走了半步,忽然停下。
    “不对。”
    “不是模仿。”
    “是对位。”
    陈凡眼神一沉。
    他也看出来了。
    那东西不是学孙悟空,它像是在等。等真正的山主站到对应的位置,等两边完全咬上。
    司墨手里的红笔还插在总帐裂缝里,笔桿抖个不停。
    “陈爷,帐页自己翻了。”
    “新栏在长。”
    陈凡低头一扫。
    临时总帐最后那页,原本写著“新纪年待录”的地方,已经裂成两半。
    左边还掛著港区翻案的旧帐。
    右边却多出一列黑字。
    ——原生山主已到位。
    ——第九原场门限解除中。
    ——请提交第九覆盖权。
    白须老执事腿一软,差点又趴地上。
    “不能交!”
    “这不是翻案,这是归位!”
    “归位之后,港里这一批活人死帐,全得並回原场!”
    他说得又急又尖,嗓子都破了。
    刚才那些缩在后头的管帐人也全慌了。
    “並回原场,那我们算什么?”
    “待翻案还好,归位就真没了。”
    “陈凡,你不是说能翻吗,你別把我们翻进坟里!”
    猪刚鬣一听火气上来,转身就是一脚。
    “刚才躲得跟乌龟一样,现在敢冲我大哥叫?”
    那人滚出去十几步,嘴里还在哆嗦。
    周围一群人脸都白了。
    他们怕陈凡。
    更怕帐本。
    陈凡没理会这些杂音。
    他看著总帐那行“提交第九覆盖权”,心里已经转了几圈。
    港主临死前说过。
    真正的第九实验场不在港里。
    现在花果山真源亮了,原场自己冒头。
    这说明他们前面狠狠干掉港主,最多只算拆了外壳。
    真正的大头,现在才露牙。
    孙悟空侧头看他。
    “交不交?”
    陈凡笑了一下。
    “交。”
    白须老执事脸都青了。
    “你疯了?”
    “你贏了港主,已经贏了。”
    “现在收手,还能守住待翻案。你一交,第九原场就活了!”
    陈凡转头看他。
    “老头,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打到这,不是为了守住一堆待翻案。”
    “我是来把帐翻乾净的。”
    一句话砸下去,航道两边全没声了。
    连玄藏都抬眼看了他一眼。
    陈凡往前一步,抬手按在总帐最后那页。
    掌心刚碰上去,整本帐就猛地一震。
    黑墨顺著纸缝往上爬,缠住他手腕。
    司墨嚇得要拔笔。
    陈凡喝了一声。
    “別动!”
    下一瞬。
    他体內那道第九覆盖权,直接压了上去。
    轰。
    整条刪除航道一起发亮。
    灰桥两侧的回收牌一块块炸开。
    乙七门里传来锁链崩断的脆响。
    花果山真源图上的瀑布,更是一下分开。
    那只站在门后的猴影,终於露出整张脸。
    四周一片倒抽冷气。
    那张脸,跟孙悟空一模一样。
    不是像。
    就是一模一样。
    连左眉那点压出来的狠劲都没差。
    猪刚鬣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第二句。
    牛魔王骂声都停了。
    白龙马后退两步,耳朵全竖了起来。
    只有孙悟空,忽然咧嘴笑了。
    “有意思。”
    “俺老孙活了这么久,头一回看见另一个自己。”
    画中那只猴也笑了。
    “你错了。”
    “我是原的。”
    “你才是后补的。”
    一句话出去,整个港区的人都炸了。
    “什么?”
    “齐天大圣是后补?”
    “那原生山主是谁?”
    “港主到底做了什么?”
    猪刚鬣气得直瞪眼。
    “放你娘的屁,俺大师兄还能是后补?”
    画中猴抬起棍,往门前一点。
    瀑布后的地面立刻升起一座石台。
    台上钉著九根粗锁。
    最中间那根锁上,掛著半片金箍。
    孙悟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认得。
    那半片金箍上的裂口,和他头上摘下来的那件,能对上。
    玄藏低声开口:“不是替身。”
    “是切割。”
    “有人把第九场的原生山主,切成了两份。”
    白须老执事听得一屁股坐下去。
    “完了。”
    “真完了。”
    “港主不是造假,他是偷源。”
    陈凡心口也是一紧。
    这盘比他想的还大。
    怪不得港区能靠刪帐活到现在。
    原来底层一直压著真正的第九原场,连山主源头都被拆走了一半。
    孙悟空往前走,棍子拖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你说俺是后补。”
    “证据呢?”
    画中猴没废话,直接抬手一抓。
    石台上那半片金箍飞起。
    孙悟空头顶那枚早就裂开的旧箍,居然跟著震了起来。
    嗡的一声。
    两片金箍隔著瀑布,竟然开始对鸣。
    下一秒。
    孙悟空闷哼一声,脚下石桥都裂了。
    他脑子里像有两股记忆硬往一块撞。
    五指山下。
    水帘洞前。
    花果山火起。
    还有一道声音,在更早的地方响。
    “第九场山主切割完成。”
    “保留战斗性。”
    “刪除反骨源。”
    孙悟空猛地抬头,眼里金火直窜。
    “谁刪的?”
    画中猴刚要开口。
    总帐先炸了。
    砰!
    陈凡掌下那页纸整个掀起,黑墨冲天。
    所有人眼前同时浮出一行大字。
    ——第九覆盖权提交成功。
    紧跟著,第二行字顶了出来。
    ——第九次运转已判定异常完成。
    陈凡瞳孔一缩。
    异常完成?
    他明明还没开始正式翻案!
    白须老执事像见了鬼,声音全变了。
    “不可能!”
    “异常完成只有一种情况。”
    “本轮有人提前通关,还把帐封死了!”
    司墨手里的红笔啪一下断成两截。
    “谁通的?”
    “港主都死了,谁还能在第九次运转里封帐?”
    话音刚落。
    航道尽头那片灰雾,忽然往两边分开。
    不是裂。
    像有东西从底下往上顶。
    一寸。
    两寸。
    很快,一整块黑石地基从刪除航道深处升了起来。
    石地上插著断旗。
    旗面写著一个古怪的“九”。
    那不是港区的字。
    也不是天庭的字。
    更不是佛门帐文。
    可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就是第九原场的场標。
    牛魔王脸皮直抽。
    “娘的,真场子升上来了。”
    “那我们刚才打的是个门房?”
    猪刚鬣骂都骂不动了,只能狠狠乾咽一口唾沫。
    陈凡还没开口。
    第三行字已经浮现。
    这一次,不是在总帐上。
    是在所有人头顶。
    整片港区,全看见了。
    ——第十次运转纪年,启动。
    这一刻,別说港区那些残帐人。
    连玄藏都变了脸色。
    “第十次?”
    “第九都没翻完,怎么会直接开第十次?”
    白须老执事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越级开纪年……”
    “只有管理员换代时才会发生。”
    司墨像是想到什么,猛地抬头。
    “操作者栏!”
    “快看操作者栏!”
    眾人齐齐望去。
    那行黑字慢慢拉开。
    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
    先出来两个字。
    ——操作者。
    停了一息。
    后面才一笔一划显名。
    ——陈凡。
    空气瞬间死了。
    猪刚鬣眼珠子都鼓出来了。
    “啥玩意?”
    “你当管理员了?”
    牛魔王也懵了。
    “不是,大哥,你自己知道吗?”
    白须老执事更是直接扑通跪下,脸上全是汗。
    “新操作者……”
    “第十次运转的操作者,居然是你?”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
    陈凡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总帐深处有东西和他接上了。
    不是认主。
    更像是强行套了个位置。
    有人把他推上去了。
    推得又急又狠。
    像要他立刻站到台前,替某个真正藏著的人挡第一刀。
    玄藏盯著那行字,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在借你开第十次。”
    孙悟空也转头看向他。
    “老陈,前头那场子里,有东西在叫你。”
    陈凡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升起的第九原场最深处,黑石门一层层打开。
    门后没有路。
    只有一张巨大的主帐台。
    台上摆著一盏青灯。
    灯下坐著一道人影。
    那人一直低著头。
    直到所有门全开,他才抬起脸。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陈凡后背寒毛全炸了。
    因为那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而那人抬手按住青灯,冲他轻轻点了点桌面。
    “你来晚了。”
    “第十次,我已经替你记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