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管刚吐出那句“你只是第十个”,孙悟空已经动了。
    他没再听。
    金箍棒一横,直接顶住那只从总仓门里伸出来的手腕。那手腕很硬,骨头像铁做的。可棒头一压,还是听见一声闷响。
    “老子管你第几个。”孙悟空冷笑,“先把门开了再说。”
    他手腕一翻,棒身顺势下沉。
    砰!
    总仓门口那只手被硬生生压回去,门缝里立刻传出一阵急促的锁链抖响。
    仓管脸色一变,抬手就要结印。
    陈凡眼疾手快,一步衝上去,黑帐本直接拍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
    仓管手指一麻,印诀散了半截。
    “別急。”陈凡盯著他,“你刚才说我没入库。那正好,先拿你开箱。”
    仓管咬牙,肩膀一抖,整个人往后缩,像要往总仓门里退。可孙悟空哪会给他机会。
    “退?”猴子嗤了一声,“你往哪退。”
    他抡起金箍棒,照著仓管脚边那排黑箱就是一棍。
    轰!
    最前面那口黑箱整个炸开,木屑和黑漆碎片四散飞出。箱盖被掀到半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裂。
    仓管眼角一跳,嘴唇都白了。
    “住手!”他声音都变了,“那是旧餵果人箱,里头不能乱碰!”
    “不能碰?”孙悟空脚下一踩,直接踏住箱沿,“你越这么说,俺老孙越想看看。”
    他把棒子往肩上一扛,抬脚再踹。
    第二口箱子跟著裂开。
    第三口,第四口。
    黑箱一排排被掀翻。箱盖撞箱身,响得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仓管的脑袋。
    陈凡站在一旁,盯著箱里翻出来的东西,眉头越皱越紧。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尸体。
    没有血,也没有骨头。
    最先滚出来的,是一截断开的黑环。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表面刻著细密的纹路,像是箍在什么圆器外面的束圈。它断口很整,像被硬生生扯裂。断面上还掛著一点灰白的旧痕,像长期磨出来的粉屑。
    孙悟空捡起来看了一眼,眼神一下沉了。
    “这玩意儿……”他用指节敲了敲,“像是锁脖子的。”
    陈凡接过来,手指在断口上蹭了下。
    凉。
    那种凉,不是铁的冷,是放太久的死沉。像这东西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却硬被人塞了回来。
    箱底还有一条纸带。
    纸色发黄,边角捲起,薄得一碰就要碎。上面用细黑字写著一串旧诵条,字跡一行压一行,写得很整齐。
    陈凡扫了一眼,呼吸顿了顿。
    那不是经文。
    是一套重复的口令。
    “醒前闭口。”
    “果核清点。”
    “首醒者先记名。”
    “异常者,回收。”
    孙悟空把那条纸带拎起来,放到眼前晃了晃。
    “回收谁?”
    仓管嘴唇发抖,眼睛一直往地上躲。
    “別念。”他声音发虚,“那不是给你们看的。”
    “哦?”孙悟空把纸带往他脸前一送,“那是给谁看的?”
    仓管不答。
    陈凡已经蹲下身,从另一口箱底抽出一页折得发硬的纸。
    纸很厚,边缘有火烤过的焦黄痕跡。上面印著一张表。表头不长,只有几列字。
    【替换记录】
    【投放编號】
    【前身状態】
    【回收结果】
    陈凡手指停在表头上,心里猛地一沉。
    这种格式他太熟了。
    和黑帐本里那些人名后面的处理记录,一个路子。
    他往下扫。
    前几行已经发黑,像被墨汁泡过。中间有几处空白,像是故意没填完。可最下面那一行,字还新,墨色没褪乾净。
    孙悟空也凑了过来,棒头一歪,顶住那张纸。
    “念出来。”
    陈凡没吭声,直接把那行字读了出来。
    “【第九前身回收后,第九投放继续】。”
    这话一出口,仓区里像一下子静了。
    连远处那些还半裂著的黑箱,都像停了响。
    陈凡的指腹慢慢收紧,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摺痕。
    “第九前身?”他抬头看仓管,“刚才那个开口的,是第九个?”
    仓管脸色难看,喉头动了两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孙悟空直接笑了,“你在这守仓,你跟老子说不知道?”
    他一棒抽在仓管肩头。
    仓管整个人滚出去,后背砸到一口箱子上,撞得箱盖哐当一响。可他没敢还手,只是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著头,像怕再听见什么。
    “我真不知道……”他声音发哑,“我只管收,管放,管归档。前面的事,不归我问。”
    “那你告诉我,谁在投放?”陈凡往前一步。
    仓管抬头,看了眼总仓门。
    那道门还亮著。门缝里,刚才那只手没再伸出来,可门后面,有很轻的敲击声。
    一下。
    两下。
    像有人在里面慢慢敲木板。
    陈凡心里一紧,低头看那页替换记录。
    纸的背面还有字。
    他翻过来时,孙悟空也看见了。
    背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新字,墨跡还没干透,像刚写上去不久。
    【第九前身已清,现投放目標待唤醒。】
    “唤醒谁?”孙悟空声音压低了。
    陈凡刚要开口,手里的那页纸突然自己抖了一下。
    纸角慢慢翘起,像底下还压著別的东西。
    他顺著缝一掀。
    一枚黑色小牌掉了出来。
    牌面只有两个字。
    【陈凡】
    仓管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会在这里……”他喃喃道,“这不该在这层。”
    孙悟空一把將黑牌踩住,棒子直接压上去。
    “说清楚。”
    仓管盯著那块牌,嘴角抽了抽,像是终於意识到什么。可他刚张嘴,总仓门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像是有锁,自己弹开了一格。
    紧跟著,门缝里滑出一张捲起来的黄纸。
    黄纸落地时,正好停在陈凡脚边。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边缘,纸面就自己展开了。
    上面只有半行字。
    【第九前身回收后,第九投放继续——】
    后面那一截,被谁用黑墨整整涂掉了。
    而在那团墨跡最深的地方,还压著一个刚露出边角的小字。
    第528章前身留的后门
    那张黄纸摊在陈凡脚边。
    墨跡压著的小字,正一点点露出来。
    不是“死”,不是“废”。
    是个“校”字。
    陈凡眼皮一跳。
    “审校层?”
    第一口箱子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怪。
    像早就在等他看见这个字。
    “总算认出来了。”
    陈凡抬头盯住他。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急著答,先看了一眼总仓门缝里那只手。
    手腕上的果核扣子轻轻撞著门框。
    一下一下。
    像在催命。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再慢半刻,代行人就真接管了。”
    总仓门內,那道沙哑声音再次响起。
    “归仓对象陈凡,停手。”
    “交出黑帐本。”
    “你可入副仓,保留编號。”
    这话一出,猪八戒先骂了。
    “你娘的,进你副仓?”
    “你当俺们是掛肉的条子?”
    孙悟空更乾脆。
    金箍棒一横,直接往总仓门上砸。
    砰!
    门震了一下。
    没开。
    门上的字反而跳得更快。
    【归仓纠正中】
    【审校封闭中】
    第一口箱子里那人脸色一沉,猛地喝道:“別砸了!你这一棒下去,审校层会直接锁死!”
    孙悟空扭头,眼里全是不耐。
    “你最好一句说清。”
    “再绕,俺先敲碎你这口箱。”
    那人盯著孙悟空,嘴角扯了扯。
    “齐天大圣,还是这脾气。”
    “当年你在五指山下吃的果子,有一半是我递的。”
    这话一落,连孙悟空都愣了半瞬。
    陈凡心里一震。
    “你说什么?”
    “餵果的人,不止一个。”箱中前身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陈凡,“你是第九投放体。我是第九的前身样本。准確说,我是没死透的那半截。”
    猪八戒听得头皮发炸。
    “啥玩意儿,半截?”
    前身冷笑一声。
    “源仓做投放,不会只丟一个活人出去。他们会留底,会校正,会回收。每次出了偏差,就把旧样本归档,再投新的。”
    “你以为你是第十个?”
    “不是。”
    “你是第九次投放后,长歪的那一个。”
    陈凡盯著他,没插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废话越多越容易错过真东西。
    前身也没卖关子,直接道:“我当年没死。我故意卡在回收和归档中间,留在源仓。为的就是等第九投放体自己走回来。”
    “为啥?”沙和尚沉声问。
    “因为只有活著走回来的第九投放体,才算归位。归位后,旧帐主权限会短暂重叠。那三息时间,能撬开审校层。”
    说到这里,他盯住陈凡。
    “你不是替代品。”
    “你是唯一一个,把外面那条错路走成真路的人。”
    总仓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偽样本,闭嘴。”
    “你已是废件。”
    门缝里那只手猛地往前一探,五指一张,直接抓向地上的黄纸。
    陈凡动作更快。
    他弯腰一捞,黄纸已经进了袖子。
    下一瞬,孙悟空的棒子横著扫过去。
    啪!
    那只手硬生生被砸回门里。
    门內顿时传出骨裂声。
    猪八戒看得直咧嘴。
    “猴哥,这一下够劲。”
    门里那声音一下尖了。
    “不知死活!”
    “启动第三校听——”
    话没说完,前身忽然暴喝:“陈凡,靠近箱沿!把黑帐本按在锁舌上!”
    陈凡没犹豫,照做。
    黑帐本刚一碰上第一口箱子的锁,整口箱子都亮了。
    不是金光。
    是那种旧纸受潮后发灰的光。
    箱盖內侧,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旧帐主临时口令,仅限归位者启用】
    下面是一串很古怪的音节。
    不像佛门真言,也不像道家符咒。
    更像谁当年怕自己忘了,硬用最土的法子记下来的土话。
    前身咧嘴一笑。
    “记住。”
    “口令就一句。”
    “烂桃不入盘,餵果先敲栏。”
    陈凡一怔。
    这他妈听著像五指山下骂街的顺口溜。
    猪八戒都听傻了。
    “这也叫口令?”
    前身骂道:“废话,越土越没人防。”
    “审校层认的不是好不好听,认的是旧投放记录里的口癖残痕。你当年天天这么念叨,烦得我耳朵疼。”
    陈凡呼吸一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
    一个很模糊的画面闪了一下。
    风很大。
    山壁前掛著藤筐。
    有人一边敲石栏,一边低声骂:“烂桃不入盘,餵果先敲栏,不然那猴子又说我拿坏果糊弄他……”
    不是现在的记忆。
    像从很久以前翻出来的旧皮。
    总仓门猛地一震。
    门上新字狂跳。
    【检测禁口令】
    【检测禁口令】
    【代行人申请强封】
    前身眼神一厉。
    “快念!”
    “只有三息!”
    陈凡抬头,看向那扇总仓门。
    门缝里的黑气已经往外冒。
    连地上的铁链都开始自己收紧。
    再拖下去,真要被拖进仓。
    他不再迟疑,按著黑帐本,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烂桃不入盘。”
    “餵果先敲栏。”
    话音一落,整个仓区像被谁狠踹了一脚。
    轰!
    第一口箱子上方,直接裂开一道暗缝。
    不是门。
    是一层夹在仓顶和总仓之间的灰白夹层。
    薄得像纸。
    里面却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和骨牌。
    每一张都写著名字。
    每一块都带著编號。
    而最中间那块黑骨牌上,只刻了两个字。
    陈凡。
    猪八戒吸了口凉气。
    “真有审校层!”
    孙悟空眼睛一亮,抬棒就要捅上去。
    前身急声道:“別乱碰!只有三息,先拿权限牌!”
    “哪块?”陈凡喝道。
    “黑骨牌后面!”
    陈凡脚下一蹬,整个人直接衝起,借著箱沿一翻,手探进夹层。
    就在这时,总仓门里那只戴金果核的手又一次伸出。
    这次更快,更狠。
    五指上甚至缠了细细的黑线,直刺陈凡后心。
    孙悟空冷笑。
    “当著俺的面偷人?”
    金箍棒一转,直接从下往上一顶。
    轰的一声,那只手被打得反折,门里甚至传出一声惨叫。
    猪八戒看得眼珠都直了。
    “打得好!”
    沙和尚也抡起月牙铲,卡住门缝。
    “陈凡,快!”
    陈凡手已经摸到那块黑骨牌。
    入手冰凉。
    像从井底刚捞出来。
    他一把拽开,后面果然压著一枚半黑半白的薄牌。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道缺口。
    形状,和他腰间那串果核扣子最中间缺掉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前身看见这东西,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鬆气的神色。
    “拿到了。”
    “这就是后门。”
    “有它,你能改审校,不用再按他们写好的流程走。”
    陈凡刚落地,审校层就开始闭合。
    灰白夹层迅速合拢。
    只剩最后一线。
    可就在那一线里,陈凡忽然看见第三处东西动了。
    不是卷宗。
    也不是骨牌。
    是夹层最深处,一只竖著的青铜耳。
    像门上装的听器。
    它在陈凡念出口令后,轻轻颤了三下。
    紧跟著,青铜耳后面亮起一行极小的红字。
    【第三道,已听见】
    陈凡瞳孔一缩。
    前身脸色也变了。
    “糟了。”
    猪八戒忙问:“啥糟了?”
    前身盯著那快要闭死的夹层,声音压得很低。
    “源仓不止一层审校。”
    “前两道管归档。”
    “第三道……”
    他话还没说完。
    仓区最远处,先前一直没动的那排黑箱,忽然同时响了一声。
    不是开锁声。
    像里面的人,一齐翻了个身。
    紧跟著,最右侧第三口黑箱上,慢慢亮起三个血字。
    【监听人】
    第529章第一份翻案档
    黑箱那三个血字刚亮完,整排箱子又齐齐震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拿指甲刮箱板。
    声音不大。
    听著很烦。
    猪八戒头皮都麻了,抡起钉耙就骂:“谁装神弄鬼?有种出来!”
    没人回他。
    前身先一步抬手,直接按住陈凡肩膀。
    “別看箱子。”
    “第三道审校喜欢拿动静钓人。”
    “你一回头,它就顺著你这口气接进来。”
    陈凡没回头。
    他盯著那道快闭合的夹层缝,脑子转得飞快。
    前身刚才说过。
    前两道管归档。
    第三道管监听。
    那就说明,这地方不只是仓,更像一道一道筛人的关。
    谁说错一句,谁走错一步,都会被记上。
    孙悟空拎著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说人话。门怎么开。”
    前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换別人这么问,他大概还要卖个关子。
    猴子这棒子一压,关子也就没了。
    “用旧口令。”
    “第九批餵果人的旧口令。”
    猪八戒一愣:“你不是第九个?”
    前身摇头。
    “我是第九个留下后门的。”
    “不是第九个活到最后的。”
    这话一出来,陈凡眼神立刻冷了。
    这地方的字句,果然到处埋坑。
    活到最后的,未必是原人。
    留下记录的,也未必还在。
    陈凡蹲下身,手按在那道夹层边缘。
    木不是木。
    铁不是铁。
    摸上去发温,像摸一张活皮。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这玩意真邪门。”
    前身没理他,压低声音报出一串字。
    “九號果槽,三回空投,一人续岗。”
    话音一落。
    夹层里先是没反应。
    下一瞬,陈凡掌心下面那层“皮”猛地收紧,像咬住他手一样。
    猪八戒差点喊出来:“臥槽,它认人了。”
    陈凡没抽手。
    他反手一压,盯著缝里亮起的细线。
    细线一条一条往上爬。
    最后拼出一行灰字。
    【旧岗核验中】
    【餵果记录比对中】
    前身脸色变了。
    “它在查你。”
    陈凡冷笑一声:“查我才对。”
    “它要是不查,才说明这层是假的。”
    孙悟空站到他旁边,棒子一横,直接顶住夹层口。
    “查快点。”
    “再磨蹭,俺老孙拆了它。”
    话音刚落。
    灰字抖了一下。
    像真被嚇到。
    紧跟著,又跳出第二行。
    【异常旧帐主接入】
    【允许开启审校层】
    咔。
    那道夹层没再往里缩,反而猛地向两边弹开。
    里面不是路。
    是一排斜著嵌进墙里的薄柜。
    柜子不大,像专门放卷宗用的。
    每个柜门上都贴著旧標籤。
    有的写“归仓失误”。
    有的写“样本偏移”。
    最中间那格,贴著四个字。
    【校正替换】
    陈凡心头一跳,直接伸手。
    他刚碰到柜门,旁边黑箱又传来一声重响。
    砰。
    像谁在箱里狠狠撞了一下。
    猪八戒立刻回身,钉耙横在胸前。
    “老陈,你拿你的,后面俺盯著。”
    孙悟空更直接。
    他连头都没回,甩手一棒,砸在最右侧第三口黑箱上。
    轰。
    箱板被砸出一道深坑。
    那血字当场碎了一半。
    里头传出一声闷哼。
    像真砸中了什么。
    猪八戒眼都瞪圆了:“里面真有人?”
    “不是人。”
    前身盯著那口箱子,嗓子发乾。
    “是审校留的耳。”
    “它们不敢出来,只能记,只能听。”
    孙悟空咧嘴一笑。
    “那就把它耳朵打聋。”
    说完又是一棒。
    这一回,整排黑箱都安静了。
    陈凡这边已经拉开了柜门。
    门一开,一股陈旧果浆味扑出来。
    不是香。
    是那种果子放久了,发黏发苦的气味。
    他眉头一皱,抬手从里面抽出第一卷黄褐色卷档。
    卷头贴签写得很直。
    【餵果校正器替换日誌】
    成了。
    第一份翻案档,找到了。
    猪八戒一听这名字,人都精神了。
    “就是它?”
    前身盯著那捲东西,喉结滚了滚。
    “如果我没记错,这东西只记一件事。”
    “谁该换,谁不能动。”
    陈凡没废话,直接展开。
    纸页很厚,边角都硬了。
    上面的字一行行挤得很密,不像帐,更像修器单子。
    最前头先是三列旧编號。
    【样本编號:主核一】
    【运转节点:五指山期】
    【校正器代称:餵果人】
    猪八戒眨了眨眼:“餵果人……是校正器?”
    前身低声道:“我早就说过。”
    “餵果人不是照料,是拿来校正样本的。”
    “果子不是餵给猴子的。”
    “是餵给流程看的。”
    这话一出,猪八戒后背都凉了。
    “也就是说,老陈在山下餵了一百年,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陈凡继续往下看,手指越压越紧。
    下面內容更狠。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运转偏差,样本拒绝顺服。处理:替换餵果人。保留主核。】
    【第二次运转延误,样本出现自发对抗。处理:替换餵果人。保留主核。】
    【第三次运转失败,外部接触异常。处理:替换餵果人。保留主核。】
    【第四次运转中断,旧岗生疑。处理:回收餵果人。保留主核。】
    一连十几条。
    全是一样的话。
    替换餵果人。
    保留主核。
    猪八戒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娘的。”
    “他们每次出问题,先换餵果的,不动猴哥?”
    孙悟空本来还带著点看热闹的劲,看到这里,脸也沉了。
    “不是不动俺。”
    “是捨不得动俺。”
    他一字一顿,笑得发冷。
    “他们怕换了主核,戏就唱不下去。”
    陈凡把那几页往后一掀,越看越快。
    记录后面开始出现人名代號。
    九號、九號续岗、九號回收、九號再投。
    然后是——
    【十號待接】
    陈凡停住了。
    猪八戒凑过去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就是你?”
    前身站在一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第九回收后,第九投放继续。”
    “被涂黑的那半句,原来接的是这个。”
    “他们根本不在乎前一个死没死,只要主核还在,就继续往坑里扔下一个餵果人。”
    陈凡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到这一步,很多事全对上了。
    为什么五指山下总有人接他的班。
    为什么他的“前身”不止一个。
    为什么总帐里把他写成待归档。
    因为在总厅眼里,陈凡不是人。
    是零件。
    坏了就换。
    死了就补。
    孙悟空盯著那份日誌,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好。”
    “好得很。”
    “他们拿俺当样本,拿你们当草。”
    猪八戒也炸了:“这哪是校正,这就是拿人填坑啊!”
    前身苦笑一声。
    “现在你们懂了吧。”
    “餵果人箱里,装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是一批批替件。”
    陈凡继续往后翻。
    越往后,字跡越乱。
    像记录的人自己都开始慌。
    【第九批表现异常,出现自认旧帐主倾向。建议抹除。】
    【抹除失败。改为分层回收。】
    【如再次失控,优先替换校正器,不动核心样本。】
    最后一页,纸角卷著。
    像被人反覆翻过。
    陈凡把纸角按平。
    档尾只有两行正字。
    【总厅原则:运转失败,优先替换餵果人,不动核心样本。】
    【黑环保持完整,方可继续投放。】
    猪八戒忍不住骂:“黑环又是啥狗东西?”
    前身没说话。
    他死死盯著最后那行字下面。
    那儿还有一行细小的手写字。
    不是正字。
    更像谁赶时间,用指甲蘸著墨硬刮上去的。
    陈凡把卷档抬近。
    终於看清了。
    ——別信完整黑环。
    六个字。
    很浅。
    很急。
    却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所有人脑子里。
    猪八戒张了张嘴:“这是谁写的?”
    前身呼吸都乱了。
    “不是我。”
    “我没见过这句。”
    孙悟空眯起眼:“那就是写这份档的人,临时留的话。”
    陈凡却没立刻接。
    他盯著那几个字,脑子里飞快过了好几遍。
    黑环要保持完整。
    又有人让他们別信完整黑环。
    这两句正好反著来。
    能在档尾留字的人,位置不会低。
    可他为什么不明写?
    为什么只留这一句?
    就在这时,审校层深处忽然亮起一道红线。
    不是一道。
    是一圈。
    那圈红线从柜底慢慢浮出来,沿著地面爬,转眼就把他们几人都围在中间。
    猪八戒脸一白:“这又是什么?”
    前身猛地抬头,看向最里面那格没开的薄柜。
    柜门標籤原本模糊。
    现在一点点清楚起来。
    上面写著三个字。
    【黑环图】
    陈凡刚要迈步。
    那圈红线中间,忽然啪地一声,弹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牌。
    黑牌正面只有一个凹槽。
    凹槽形状,跟陈凡袖里那本黑帐本边角,一模一样。
    下一秒。
    黑帐本自己震了起来。
    像有东西,要从里面往外挤。
    第530章你是第九代餵果人
    黑帐本在陈凡袖里狠狠干了一下。
    像活物翻身。
    那块黑牌也跟著一震。
    凹槽边缘,慢慢裂开一圈细线。
    孙悟空先一步抬棍,横在陈凡身前。
    “退后。”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拿九齿钉耙往脚边一横。
    “老陈,你这本破帐又要作妖了。”
    前身没接话,眼睛死死盯著黑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不是作妖。”
    “是开档。”
    陈凡一把按住袖口。
    没压住。
    黑帐本“啪”地弹了出来,像有人从里面狠狠推了一把。它飞到黑牌上方,悬住,书角正对那道凹槽。
    下一瞬。
    咔。
    严丝合缝。
    黑牌像把锁,黑帐本像钥匙。
    两样东西一碰上,四周那圈红线同时亮起,地面跟著往下一沉。
    猪八戒差点没站稳,嘴里直骂:“娘的,这破仓还分层?”
    前身冷声道:“別动。谁动谁先入档。”
    没人再乱踩。
    薄柜上的“黑环图”三个字越发清楚,柜门自己往两侧退开,里面没有宝物,只有一面黑得发乌的铜镜。
    镜面没照人。
    镜子里先跳出一行字。
    【代行档案读取中】
    接著,是第二行。
    【投放序列核验中】
    陈凡眼皮一跳。
    他刚要上前,镜面忽然起了水纹,一页页纸影往上翻,快得嚇人。
    每翻一页,就有一道声音从镜里挤出来。
    “第一代,失控,回收。”
    “第二代,叛逃,销毁。”
    “第三代,替换失败,归档。”
    “第四代……”
    声音又干又冷,像拿铁钉刮锅底。
    猪八戒听得头皮直麻。
    “这啥意思?前面那些,也是餵果的?”
    前身嘴角抽了一下,没否认。
    孙悟空握棍的手慢慢紧了。
    他盯著镜子,眼里那点火一点点烧起来。
    “俺就说,山下那百年,果子味道不一样。”
    “原来,不止一个人来过。”
    陈凡心里也沉了半截。
    镜中纸影还在翻。
    “第五代,遗失。”
    “第六代,偽装暴露,处决。”
    “第七代,拒绝校正,销毁。”
    “第八代,回收后重投失败。”
    翻到这里,镜面猛地一顿。
    一张发黄的纸,清清楚楚停在最上头。
    上面写著两个字。
    【陈凡】
    后面跟著一长串小字。
    陈凡眯眼细看,越看越冷。
    【第九代餵果校正器投放体】
    【投放位置:五指山】
    【主要任务:稳定目標孙悟空,修正脱轨变量,等待归仓】
    【状態:未归档,异常自醒】
    猪八戒脑子慢半拍,过了两息才炸。
    “你娘啊!”
    “你还真不是第一个?”
    他又扭头看前身。
    “那你算啥?”
    前身盯著镜面,声音发哑。
    “我是第九代前身样本。”
    “他是继续投放的后段。”
    “说白了,我是没用完留下的旧壳。他是接著往下走的新段。”
    这话一落,孙悟空脸彻底沉了。
    “你们把俺当井里的猴,轮著喂,轮著看?”
    镜中那道冷声还在报。
    【目標陈凡,具备旧帐主残留响应】
    【允许读取全档】
    陈凡没理会旁人,直接上前一步,手按在铜镜上。
    冰。
    冷得像刚从死水里捞出来。
    下一秒,一大股碎片直衝进他脑子里。
    山脚。
    果核。
    不同的手。
    不同的声音。
    有人一边餵果,一边低声骂天。
    有人餵到一半就没了影。
    有人把果子掰成两半,偷偷往石缝里塞纸条。
    还有一个人,在最后一天,回头朝山外看了很久,嘴里只说了一句。
    “第九次了,还不够。”
    陈凡胸口一震。
    那不是別人。
    那张脸,跟他有七八分像。
    只是更瘦,眼神更狠,手腕上还缠著一圈破开的黑线。
    镜中的“他”忽然转头。
    像隔著旧档,真的看见了现在的陈凡。
    “你总算到了。”
    陈凡呼吸一滯。
    猪八戒看傻了。
    “他在跟谁说话?”
    前身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残影。”
    “是留档。”
    “他把自己钉在这了。”
    话音刚落,镜中那人抬起手。
    掌心里,压著一枚细长的黑钉。
    钉子不大,针一样细。
    钉身上却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陈凡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蹦出四个字。
    审校权限。
    镜中那人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我试了八次。”
    “前八次,不是死在回收,就是死在归档。”
    “他们最怕两件事。一是猴子醒。二是餵果人记全。”
    “你现在两样都占了。”
    孙悟空听见“猴子”两个字,眉毛一竖。
    “有屁快放。”
    镜中那人看向他,竟点了点头。
    “齐天大圣,你这次別急著砸。”
    “先让他拿钥匙。”
    说完,他手一甩。
    那枚黑钉直接从镜里飞了出来。
    嗤。
    扎进陈凡右手手背。
    猪八戒嚇得一哆嗦。
    “老陈!”
    陈凡连哼都没哼。
    不是不疼。
    是疼得发不出声。
    那枚钉子像活鱼,扎进去后顺著血往上钻,直衝手腕,再一路烧进肩头。
    黑帐本同时自己翻开。
    第一页,原本空白。
    现在硬生生多出一行黑字。
    【获得第一枚审校权限钉】
    【源仓部分权限已转移】
    【可执行:调档、改签、暂缓归仓】
    【不可执行:总销、总封、主序改写】
    猪八戒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真拿到了?”
    前身也看见了,眼里又惊又酸。
    “真给了你。”
    “我当年连摸都没摸到。”
    陈凡抬起手,手背那块黑印还在发烫。
    可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整个仓区,像忽然对他开了一条缝。
    他看向四周那些黑箱,心念一动。
    最右边第三口黑箱,啪地一声,自己开了一指。
    前身脸色大变。
    “別乱试!”
    “那里面——”
    他说晚了。
    箱口裂开的瞬间,一道乾瘦的影子猛地从里面坐了起来。
    脸上蒙著黑布,脖子拴著编號牌。
    牌上只写著三个字。
    监听人。
    那东西刚抬头,孙悟空一棍子就下去了。
    砰!
    箱子连同人影一块被砸扁。
    黑渣飞了一地。
    猪八戒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
    “猴哥这手,还是熟。”
    孙悟空甩了甩棍子,眼皮都没抬。
    “再出来一个,俺也去给他归档。”
    这一下,痛快得很。
    黑帐本又跳出一串字。
    【监听节点已破】
    【审校权限適配度提升】
    【获得临时代行標记】
    陈凡嘴角扯了一下。
    爽。
    真爽。
    前身也看得发怔。
    他像是第一次確认,自己前面死死撞不开的门,真被陈凡一脚踹出缝了。
    就在这时。
    总仓深处忽然响起一串急促锁声。
    不是一道。
    是一排。
    咔。咔。咔。咔。
    像有人在最里面,一口气扳动了十几道闸。
    薄柜上方,那面黑镜也跟著一抖。
    镜中那张发黄的陈凡档,忽然烧起来一角。
    镜中那人抬头,脸色第一次变了。
    “来得真快。”
    他盯著陈凡,语速快了不少。
    “听著。你不是唯一餵果人,也不是终点。”
    “第九代,是一次补正。”
    “他们原本想做第十个。”
    “你醒了,第十个就投不下来了。”
    “拿著权限钉,先抢港口榜文。榜文一改,回收线就会变——”
    话没说完。
    镜面“啪”地裂开一道口子。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口里伸出来,直接抓向那道留档影子。
    留档陈凡抬手挡了一下,半边身子当场散掉。
    他还盯著外面的陈凡,嘴里只挤出最后一句。
    “別让他们先——”
    咔嚓!
    镜子全碎。
    那道影子,散成一片黑灰。
    猪八戒看得脊背发凉。
    “这都能追进去杀?”
    前身咬著牙,额头冒汗。
    “第三道审校来了。”
    话音未落。
    仓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不是门开。
    像整座港口在挪。
    地面一晃,墙上那几张旧榜文齐齐脱落,又在半空中被一股力道拍回去。
    陈凡猛地回头。
    最外面那面港口大榜,原本写著回收章程。
    此刻字跡正在一行行剥落,重写。
    血红的墨,从上往下淌。
    所有人都看清了。
    【第零回收港临时总令】
    【优先回收目標:陈凡、孙悟空及同党】
    那行字只停了半息。
    紧跟著,“回收”两个字被重重划掉。
    像有人嫌这个词太轻。
    下一瞬,新字顶了上去。
    【优先销毁】
    猪八戒看得腿肚子一抽。
    “完了,真拉满了。”
    前身脸都白了。
    “回收还有入库机会。”
    “销毁,就是不留档,不留壳,直接抹乾净。”
    孙悟空反倒笑了。
    笑声很低,带著火气。
    “好。”
    “他们总算肯说人话了。”
    黑帐本再震。
    这一次,不是提示。
    是警报。
    【第零回收港主线敌意上升】
    【总销权限持有者,正在接近】
    【距离:三仓】
    【距离:两仓】
    【距离:一仓】
    仓门外,响起一声脚步。
    很轻。
    像有人穿著布鞋,踩在旧木板上。
    可每走一步,四周那些黑箱都跟著发抖。
    陈凡缓缓抬头,手背上的权限钉还在发烫。
    门外那道影子,已经压到了门缝上。
    紧跟著,一个男人的声音隔门传了进来。
    “第九代。”
    “把钉子交出来。”
    “我让你死得快一点。”
    第531章港里的人到了
    门外那句话一落。
    仓里先静了一瞬。
    下一秒,孙悟空抡棒就砸。
    “交你祖宗。”
    金箍棒横著撞上仓门。
    轰的一声。
    整道门往外鼓起,门缝里那道影子退了半步。可门没碎。门板上那圈旧钉子一颗颗亮了,像一排死眼睛,全盯著陈凡手背上的权限钉。
    门外那人笑了。
    “还敢砸。”
    “第九代,你真把这里当花果山了?”
    他说话不急。
    声音不高。
    可每吐一个字,仓里那些黑箱就跟著震一下。
    前身脸色沉得厉害,往前半步,挡在陈凡侧边。
    “总销权限持有者。”
    “不是港主。”
    “是港主手下的人。”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
    “手下都这么装?”
    陈凡没接话。
    他盯著门。
    门上那圈钉子亮完,外头忽然又响起第二串脚步。
    不是一个人。
    是一片。
    木板,铁轨,旧仓桥,全在跟著响。
    像整片港区的人都往这边压过来了。
    紧跟著,源仓上空猛地一震。
    一道黑色榜文,从仓顶直接垂了下来。
    不是纸。
    像一层油亮的皮。
    上面先浮出一行字。
    【第七停泊区封锁令】
    然后第二行。
    【所有回收舟,即刻合围源仓】
    外头立刻传来连成片的桨声。
    不对。
    不是桨。
    是舟尾刮地的声音。
    陈凡快步衝到侧窗边,抬手一推。
    窗缝刚开。
    一股湿冷的腥气就灌了进来。
    外头的景象,让猪八戒都吸了口凉气。
    第七停泊区整整一圈回收舟,全动了。
    大船小船,黑舟灰舟,平时停在各仓口吃死水的那批破舟,这会儿像全活了。它们不下水,直接沿著仓区外围的旧滑道往前碾。船头全掛著黑灯。灯里不是火,是一截截缩著的人影。
    每一条舟头,都对准源仓。
    一圈。
    两圈。
    三圈。
    把整个源仓围得滴水不漏。
    更狠的是半空。
    原本掛在各仓樑上的旧號牌,全翻了面。
    正面写著一个字。
    【缉】
    猪八戒脸都绿了。
    “妈的,这是把整个港务系统都叫下来了?”
    前身咬牙。
    “源仓一旦脱离默认归档,停泊区就要接手。”
    “他们不让东西出港,也不让帐活过夜。”
    门外那人听见了,轻轻笑了一声。
    “懂得不少。”
    “可惜,你早该死在总仓里。”
    他说完,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铜锣。
    当——
    这一下传得极远。
    像把整个第七停泊区都敲醒了。
    榜文第三行,缓缓亮起。
    【公布旧身份】
    陈凡心里一沉。
    坏了。
    果然,下一刻,那层黑榜上开始往下滚字。
    不是虚名。
    不是代號。
    是他们一路藏著掖著的旧底。
    【陈凡,旧编號:第九代餵果人,未入库,持异常权限钉】
    【孙悟空,旧编號:压仓样本,已脱缚,具毁仓行为】
    【猪刚鬣,旧编號:临时搬运签,三次逃签,二次吞帐】
    【敖烈,旧编號:废弃行脚舟,已註销,现异常復启】
    【唐三藏,旧编號:佛录中转样本,信號断联】
    【牛有道,旧编號:黑环候补外件,去向不明】
    一行行滚下去。
    整片港区都炸了。
    远处先传来骂声。
    “妈的,是那几个外来帐货?”
    “第九代餵果人还活著?”
    “抓住他们,港务能给免一季清点!”
    “不是免一季,是能换上岸名额!”
    “围过去!”
    陈凡脸一黑。
    这招够毒。
    榜文不是给他们看,是给港里的样本看。
    这些东西,在港里混得人不人鬼不鬼,最缺的就是脱籍、上岸、免清点。现在港务拿他们几个人的头当赏,谁不疯?
    果然。
    回收舟后面,很快钻出一批又一批人影。
    有些穿旧工衣。
    有些拖著锁链。
    有些半张脸还贴著编號签。
    他们本来躲在仓缝里,桥洞下,吊轨旁。这会儿全冒出来了,眼睛都红得发亮,一边盯著榜文,一边盯著源仓。
    像一群闻见肉味的野狗。
    猪八戒骂道:“一群狗东西,平时躲得跟孙子一样,这会儿倒全敢冒头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来多少,俺老孙敲多少。”
    他话音刚落。
    最前面的十几条回收舟同时开灯。
    黑灯一照。
    源仓外墙亮出一道道封条。
    封条不是贴上去的,是从墙缝里自己长出来的,像黑筋一样,转眼就把四面仓口全封死。
    前身脸都变了。
    “封港令生效了。”
    “他们连通风口都不打算留。”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权限钉还在发热。
    系统面板也跳了出来。
    【检测到港务全面介入】
    【零回收港主线敌意上升】
    【当前区域:第七停泊区】
    【临时目標刷新:守住源仓外圈,夺取港务榜文控制权】
    【奖励:黑环图第二页】
    看到最后一句,陈凡眼神一凝。
    黑环图第二页。
    好东西。
    前面那一页,刚翻开就带出监听人和翻案档。第二页能藏什么,绝对不低。
    外头那群人已经开始往前压了。
    有人举著拆仓鉤。
    有人拖著回收网。
    还有几条舟上,直接架起了钉枪,枪口黑洞洞,衝著侧窗和门缝。
    猪八戒往后缩了一步。
    “陈凡,咱这回不会真成仓里咸鱼吧?”
    陈凡抬手,把窗子猛地推到底。
    “怕个屁。”
    他伸手一把扯过那层黑榜边角。
    榜文像活物,瞬间反咬过来,边缘捲成锯齿,要割他的手。陈凡手背的权限钉一烫,黑帐本自己飞出来,啪地砸在榜文上。
    锯齿一顿。
    陈凡直接把榜文扯下来一截。
    外头那些正往前冲的样本,脚步齐齐一乱。
    一个吊著半边耳朵的老头瞪圆了眼。
    “他……他敢撕港务榜?”
    另一个满脸籤条的瘦子嘴都张大了。
    “这不是死罪么?”
    “他怎么没炸?”
    陈凡抓著那截榜文,抬手一抖。
    黑字一阵乱颤。
    上面“旧身份”三个字,竟被硬生生抹掉一半。
    孙悟空看得大笑。
    “好!”
    “再撕!”
    门外那人终於不笑了。
    “你动榜文?”
    “第九代,你真想连灰都不剩?”
    陈凡衝著门外直接回了一句。
    “你有种进来拿。”
    外头静了两息。
    第三声铜锣,骤然响起。
    这一次,不是示警。
    像是换人了。
    围在外面的回收舟,忽然齐齐往两边分开。
    那些正要衝仓的港內样本,也像听见了什么,全都停下,往后退。
    退得很快。
    刚刚还叫得最凶的几个,脸上那股狠劲眨眼就散了,换成一股藏不住的忌惮。
    猪八戒看得发愣。
    “咋了?”
    前身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能让第七停泊区让路的。”
    “不是巡仓。”
    “就是主簿。”
    一听这两个字,连孙悟空都眯了下眼。
    外头传来布鞋踩木板的声音。
    一步。
    一步。
    不重。
    可每一步落下,外围那圈回收舟的黑灯都跟著低一寸。
    像在行礼。
    源仓门前那片空地,很快让出一条直线。
    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个子不高。
    穿著旧黑袍。
    袍边磨得很厉害,像常年蹭在仓角上。
    他手里提著一盏细长的灯,不亮。右手腕上,套著三圈黑环。每一圈上都刻著字。太远,看不清。
    最扎眼的是他的脸。
    不老。
    也不年轻。
    可嘴角一直往下压,像生来就没打算给谁好脸。
    他停在源仓外圈那条红线前,没急著进。
    先抬头,看了一眼陈凡手里被撕下来的榜文。
    又看了一眼门板上被孙悟空砸出来的坑。
    最后,目光落在陈凡手背的权限钉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仓里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然后,他抬起左手,两根手指夹出一张黑帖,往空中一弹。
    黑帖没飘远。
    直接钉在源仓门上。
    帖子只有一行字。
    【第七停泊区主簿,到场验货】
    验货。
    这两个字一出来,猪八戒后背都凉了。
    孙悟空把棒子横起,牙一咬。
    “把咱当货?”
    那黑袍人像没听见。
    他终於抬眼,看向门缝。
    声音不高。
    比刚才那个总销权限持有者还平。
    “里面的人听著。”
    “我姓顾。”
    “第七停泊区主簿。”
    “按港规,源仓失控,我来接管。”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
    然后从袖里,慢慢拿出一颗金色果核扣子。
    和前身手上那串,一模一样。
    仓里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全变了。
    顾主簿低头看著那颗扣子,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第九代。”
    “你前面那八个。”
    “有三个,是我亲手送进来的。”
    说完,他抬脚,踏过了那条红线。
    第532章第三道的破绽
    顾主簿一脚踏过红线。
    线没拦他。
    反倒往两边缩了一寸,像给他让路。
    猪八戒眼皮一跳,张口就骂:“娘的,这线还认人下菜碟?”
    顾主簿笑了笑,步子不快。
    他手里那颗金果核扣子轻轻一转,仓里那几口黑箱跟著发颤,像见了老主子。
    “第九代,別拖了。”
    “钉子给我。”
    “你前面八个餵果人,有三个也喜欢嘴硬。”
    “后来呢,骨头都进了归灰槽。”
    前身脸都绷紧了。
    他死死盯著那颗扣子,嗓子发乾:“那是停泊区旧扣。主簿级別拿不到。你从哪来的?”
    顾主簿抬眼看他,嘴角压著冷意。
    “你这种丟档的人,也配问我?”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弹。
    扣子撞在地上。
    叮的一声。
    仓里四面黑箱同时开了一指宽。
    里面没跳出人,只飘出一缕细黑烟。
    黑烟不散,沿著地面往陈凡脚边爬。
    孙悟空横棒一压。
    砰!
    烟当场被震散。
    顾主簿眉头一挑,笑意淡了些:“齐天大圣,真当这里还是花果山?”
    “这里是港里。”
    “港里,讲的是回收。”
    悟空咧嘴,牙都露了出来。
    “老孙只会一件事。”
    “打烂。”
    他一步上前,棒头点地。
    地砖裂开一条缝,直衝顾主簿脚下。
    顾主簿袖子一抖,往后滑了半步,没硬接。
    也就在这时,杨戩忽然偏过头。
    他盯的不是顾主簿。
    是站在侧边一声不吭的第三道。
    第三道脸色比刚才更白,像灰纸糊的。脖颈那圈黑环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刚闪了一点寒光。
    太细了。
    若不是天眼贴著看,根本看不出来。
    杨戩眼神一沉,三尖两刃刀翻手就到。
    “別动!”
    第三道下意识后退半步。
    已经晚了。
    刀尖“嗤”地一挑。
    他脖颈黑环里,竟被挑出一根比头髮还细的黑针。针尾还带著一丝透明线,线头没断,直接缩回黑环裂缝深处。
    猪八戒看清后,后背一下凉了。
    “我操,这啥玩意?”
    前身更是猛地变色:“回收针!”
    “这不是锁人的,是偷画面的!”
    陈凡眼神一下冷了。
    他刚才还在看顾主簿。
    这一刻,目光全落在第三道身上。
    仓里一下安静。
    顾主簿站在红线外侧,反倒不急了,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幕。他抱著手,看戏一样看著第三道。
    “原来你们才发现。”
    “也行,不算太蠢。”
    猪八戒一步衝过去,九齿钉耙都抬了起来:“奶奶的,我就说这玩意不乾净!陈凡,让老猪先把他钉墙上再问!”
    第三道没躲。
    他肩膀绷得厉害,嘴唇也在抖。
    “我不知道还在。”
    “我真不知道。”
    “我出来前,只做了半归仓。”
    这话一出口,前身脸都青了。
    “半归仓?”
    “你疯了?做过那个的人,身上至少留三条回链,仓里看什么,听什么,甚至你梦里念什么,都能回送过去!”
    第三道咬著牙,额头全是汗。
    “我要是不做,我连逃都逃不出来。”
    “那次我被送进第三审校口。先抽记档,再剥权限。做到一半,外头乱了,有人砸了转仓闸。我趁乱跳出来的。”
    “我以为只剩壳子,没想到针还埋在环缝里。”
    他说到这,自己抬手去抓脖子。
    杨戩刀背一横,直接把他手压下去。
    “別碰。”
    “这针不是插著的,是养在环里的。你一扯,整圈黑环会炸,连带仓里信號一块乱。”
    猪八戒气得直喷粗气:“那留著他干啥?留个眼在咱们边上?”
    顾主簿在外头轻轻鼓掌。
    “说得对。”
    “既然知道了,杀了最省事。”
    “你们这些野路子,总算学会一点港规。”
    孙悟空扭头看陈凡。
    前身也看陈凡。
    连第三道自己都抬起头,眼里那股灰气更重了。他显然也明白,只要陈凡点头,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陈凡没说话。
    他走到第三道面前,伸手捏住那圈黑环,手背上的权限钉微微发烫。
    烫得像在提醒他。
    这不是背叛实锤。
    这是监听点。
    顾主簿出现得太巧,踩线太稳,说明港里早就在盯这里。第三道身上这根针,多半就是那只眼。
    杀了第三道,眼没了。
    顾主簿立刻会知道他们已经察觉。
    不杀,反倒还能借眼送话。
    陈凡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顾主簿眉头都皱了。
    “老顾,你刚才说得不对。”
    “港规,我还真不想学。”
    顾主簿眯眼:“你还有招?”
    陈凡没理他,转头看第三道。
    “你说半归仓,哪几条链路不受控?”
    第三道一愣,没想到陈凡先问这个。
    他咽了口唾沫,飞快开口:“视觉回送在。声纹回送在。位置回送时有时无。权限口应该断了,不然我站不进这层仓。”
    前身低声补了一句:“视觉和声纹最麻烦。你现在说什么,那头都能接到。”
    “好。”
    陈凡点头。
    “那就別浪费。”
    猪八戒都听愣了:“啥意思?”
    陈凡抬手一指顾主簿。
    “意思是,咱们从现在开始,说给他听。”
    顾主簿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了一下。
    杨戩先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亮色:“你想餵假档?”
    “对。”
    陈凡盯著第三道脖子那道裂缝,语气很稳。
    “针不拔。”
    “环不拆。”
    “你继续站著,继续让它看。”
    “从现在起,你还是那个漏风口。”
    第三道怔住了。
    “你不杀我?”
    猪八戒急了:“这都不杀?”
    陈凡扭头看他:“杀了,顾主簿立马收线。咱们后面走哪,他猜不到?”
    “留著,咱们让他猜你想让他猜的。”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骂,想想又咽了回去。
    “行,你脑子多,你说咋整。”
    陈凡往后退了两步,故意把声音抬高。
    “都听著。”
    “源仓不能久待。”
    “半刻后,从西二薄柜走暗道。前身带黑帐本,杨戩断后,悟空和八戒护住权限钉。”
    “第三道留下,拖一炷香。”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硬。
    像是临阵定逃路。
    前身先是一怔,下一瞬就懂了,立刻接戏:“西二薄柜那条道早废了,能走?”
    陈凡冷声道:“废了也得走。再不走,顾主簿封仓,咱们都成罐头。”
    杨戩也接上:“那权限钉呢?不入总仓,拿著就是祸。”
    陈凡抬手,啪地一声,把钉子拍在黑帐本上。
    “出了西二,直接扔进烧档炉。”
    “谁也別碰。”
    顾主簿听到“西二薄柜”和“烧档炉”这几个字,眼神明显动了动。
    很细。
    还是让陈凡抓住了。
    成了。
    那边果然知道路。
    第三道站在原地,呼吸都有些乱。他知道陈凡是在借自己下套,可他没想到,陈凡敢当著顾主簿的面这么演。
    更没想到,顾主簿竟真在听。
    顾主簿忽然笑了。
    “第九代。”
    “你以为我会信?”
    陈凡回头看他,语气比他更轻。
    “你信不信,跟我有关係?”
    “我只管跑。”
    “你只管赌。”
    一句话,堵得顾主簿眼角都抽了一下。
    悟空扛著棒子,故意往西边挪了两步,嘴里还骂骂咧咧:“磨蹭什么,走啊。再晚点,真让这姓顾的关门打狗了。”
    猪八戒演得更狠,直接把第三道拽过去,嘴上骂个不停:“你个漏勺,给老猪站前头。你要敢再漏一点,老猪把你脑袋塞箱里。”
    第三道踉蹌了一下,眼神却有点发直。
    他忽然感觉,脖子里那根针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回传。
    裂缝里,那点寒光像鱼眼一样亮了一瞬。
    下一秒。
    顾主簿袖里的那颗金果核扣子,忽然自己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西二薄柜……”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朝身后黑暗处看去,像是在听谁的回音。
    陈凡看见这一幕,心里也跟著一紧。
    有东西接上了。
    还不止顾主簿一个。
    果然,顾主簿身后那条没人的仓道里,很快传出第二道脚步声。
    比他更轻。
    更慢。
    一步一步,像有人拖著一只湿木箱,正朝这边靠近。
    顾主簿侧过身,居然让开了半步。
    他脸上的轻慢没了,连声音都压低了些。
    “看来,第三道送回去的话,上头很重视。”
    “第九代。”
    “你这回,钓上大鱼了。”
    仓道尽头,一只苍白的手先按在了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