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罪”字压到唐僧头顶时,唐僧先没退。
    他抬头看了一眼。
    黑字很大,像一块坟碑,里面还在翻人脸。哭的,骂的,求饶的,全挤在一处。
    母模声音从四面八方灌下来。
    “污染源確认。”
    “压载开始。”
    誊官缩在石台后头,腿都软了,嘴里还在哆嗦。
    “完了……完了……这可是整座黑狱的帐,谁沾谁死……”
    孙悟空一棒捅上去。
    砰!
    “罪”字只是晃了一下,竟没碎。
    猴子当场骂出声。
    “什么破玩意!”
    陈凡衝到半路,脚下一顿。
    不对。
    这不是砸人。
    这是接锅。
    经册第二页那套狗东西,他太熟了。
    谁认,谁背。
    谁心里起了“我来扛”的念头,谁就成偽主角替死鬼。
    唐僧也明白了。
    他刚抬起手,想跟以前一样把锅接过去,指尖才碰到袈裟边,动作就停了。
    下一秒,他直接把袖子一甩,张口就骂。
    “滚你娘的。”
    “这锅谁造的,谁自己背。”
    “贫僧不背了。”
    这话一落,半空那团“罪”字猛地一顿。
    像是撞墙了。
    整座流沙黑狱都跟著嗡了一声。
    誊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居然不认?”
    唐僧冷著脸,双手合十,站得比谁都稳。
    “经是假的,帐是脏的,人是你们造的。”
    “让我替你们还债?”
    “你们配吗?”
    话音刚落,那“罪”字竟开始乱跳。
    上头的黑经文一条条崩开,像蛇一样乱窜,围著唐僧转了三圈,硬是找不到落点。
    陈凡眼睛一亮。
    成了。
    经册第二页的逻辑又发动了。
    偽主角替死,前提是有人肯当。
    唐僧不接,这套东西就得回源。
    果然。
    半空里忽然响起一串刺耳的裂声。
    咔。咔。咔。
    那团“罪”字一分为七,直接倒卷回去,冲向母模腹中那一张张没成型的人脸。
    母模第一次发出怪声。
    不是怒吼。
    像一口锅里灌了滚油,里面的人全在一起尖叫。
    “归档错误……归档错误……”
    “备用人格群接入……”
    “替死通道重定向……”
    它肚腹裂口猛地撑大。
    一张张“沙僧”的脸往外挤。
    老的,少的,疯的,呆的,哭的,笑的。
    全是失败样本,全是备用人格。
    那团黑罪一个不落,全拍在它们头上。
    瞬间,整片黑沙像沸了一样炸开。
    “啊啊啊——”
    “不是我!”
    “我没做过!”
    “別塞给我!別塞给我!”
    母模的脖子开始拧。
    左一圈,右一圈。
    掛著的空白佛环噼里啪啦往下掉。
    它那张大脸还在维持平静,眼窝里却已经裂开两道黑缝,像有人在里面硬撕。
    孙悟空一看乐了。
    “好啊,自己家的帐,先砸自己头上了。”
    猪刚鬣抄著钉耙衝上来,照著母模肚子就是一下。
    “老子最看不惯这种厂子。”
    “造完还不认帐。”
    轰!
    母模肚腹被撕开一大块。
    里面掉出十几具半成型的泥胎,有的还会动,落地就爬,嘴里呜呜乱叫。
    陈凡一边躲黑沙,一边冲沙僧喊。
    “老沙!”
    “醒著没有!”
    沙僧半跪在地,身上的锁痕还在冒黑烟,胸口一起一伏。他先前被主人格和备用人格冲得神魂乱响,这会儿脸上全是汗,牙咬得咯吱响。
    母模那边还在叫。
    “悟净归档失败。”
    “启动重塑。”
    “启动回收。”
    隨著这几句,地上那些掉出来的泥胎全朝沙僧扑去,像一群闻到肉味的狗。
    杨戩横刀扫开一片,沉声喝道:
    “快断它主脑!”
    “它在拿备用人格顶帐,再拖下去,老沙还得被拉回去。”
    沙僧抬起头。
    他看著那尊三丈高的母模,眼神一点点定下来。
    先前那点乱,竟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他伸手。
    把地上的降妖宝杖抓了起来。
    手掌扣上去那一瞬,杖身上的裂纹全亮了。
    不是金光。
    是暗黄的土色。
    像乾涸河底忽然翻起旧泥。
    沙僧站了起来。
    一步。
    两步。
    黑沙往他脚边卷,卷不动。
    那些扑过来的泥胎撞上他,直接炸成一团团碎壳。
    母模低头看他,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笑容。
    “你是我做出来的。”
    “你回不去自己那里。”
    沙僧没理它。
    他只是走。
    走到离母模只剩十步时,忽然停下,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旧痕。
    像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放屁。”
    “老子是流沙河里捞出来的命。”
    “不是你搓出来的泥人。”
    这话一砸下去,四周静了一瞬。
    下一秒,沙僧双手抡杖,整个人腾空而起。
    没有花架子。
    就是一记最硬的下劈。
    “给我开!”
    轰隆!
    这一杖,直接砸在母模眉心。
    整尊母模从头到脚裂开一道大缝。
    它那张大脸先是僵住,接著往两边崩。额骨里露出一团黑铁样的核,外头缠满了佛环和编號签。
    那就是主脑。
    “好!”
    孙悟空眼睛都亮了,翻身就是一棒补上去。
    猪刚鬣也怪叫著往里捅。
    “给老子碎!”
    砰!砰!砰!
    三人连著轰。
    主脑表层炸出大片火星,里头传出无数重叠的哭喊声。那些备用人格还想往回缩,已经来不及了,黑罪全卡在它们身上,反过来咬主脑。
    母模终於撑不住了。
    整座身躯开始发抖。
    脖子往后仰,肚腹往里塌,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里面把它扯成一团。
    “归档崩坏……”
    “结构紊乱……”
    “请求彼岸旧接口……”
    陈凡一直在等这句。
    他猛地抬头,看向母模后背。
    那里有一根极细的黑线,一头扎在它脊骨里,一头顺著石壁,钻进狱底更深处。
    前头他就猜过,这破厂子背后还有线。
    现在总算露出来了。
    “猴哥,顶住!”
    陈凡脚下一蹬,直接衝过去。
    誊官见他往那边跑,嚇得尖叫。
    “不能碰!那是彼岸接口!拔了全狱都得炸!”
    陈凡头都不回。
    “炸就炸。”
    “老子今天就是来拆厂的。”
    他扑到石壁前,手掌一翻,取出系统里那把断因鉤,照著黑线根部狠狠一插。
    嗤!
    像鉤住一条活蛇。
    黑线疯狂扭动,顺著他手臂往上窜,冰得刺骨。
    陈凡胸口一闷,耳边瞬间灌进无数杂音。
    “第七批悟净模板废弃。”
    “保留三號主人格。”
    “原因:稳定,可逆,可观察。”
    “授权人:观音代理接口。”
    陈凡动作一僵。
    观音?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黑线已经疯了一样回抽,想钻回狱底。
    陈凡咬著牙,双手一起发力,生生把它从石壁里拔了出来。
    啪!
    那根黑线断成两截。
    其中一截在半空化成一片碎光,里面滚出一枚巴掌大的黑玉片。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记录。
    陈凡一把抓住,塞进怀里。
    与此同时,整座流沙黑狱猛地往下一沉。
    先是石壁裂。
    接著是地面塌。
    那些排得密密的生產槽一个接一个熄火。槽里的黑浆失了牵引,开始往外乱淌,冒出来的全是半成型样本。
    有人头蛇身的。
    有三只手的。
    有长著沙僧脸,嘴里却喊娘的。
    还有一批刚睁眼,脖子上还掛著编號牌,站都站不稳。
    它们先是发蒙。
    接著齐刷刷看向裂开的母模。
    像一群终於知道谁害了自己的苦主。
    “它……它要没了?”
    “我们不用回炉了?”
    “门呢!门在哪!”
    一个样本刚喊完,另一头牢栏轰然炸开,里面衝出更多失败品,黑压压一片,见到能动的东西就扑。
    誊官想跑,才转身就让两个缺胳膊的泥胎按倒在地,衣袍都撕烂了。
    “別抓我!”
    “我是誊官!我是记录官!”
    一只断脸样本骑在他背上,声音嘶哑。
    “记老子七次废弃的,也是你吧?”
    “来,今天我给你记一笔。”
    誊官当场哭爹喊娘。
    另一边,母模主脑终於炸了。
    轰!
    黑铁核裂成四块,炸出的不是火,是一阵阵沙浪。浪里卷著无数旧编號和佛环,打在四周石台上,抽得石屑乱飞。
    沙僧落地时踉蹌了一下。
    唐僧一步衝过去,扶住他胳膊。
    “悟净。”
    沙僧喘了两口,低头看看自己掌心,又看看那尊正在垮塌的母模,喉咙滚了一下。
    他没哭。
    就咧嘴笑了笑。
    “师父。”
    “这回,不是他们写我是谁了。”
    唐僧重重点头。
    孙悟空扛著棒子站到废墟上,朝四周吼了一声。
    “都听著!”
    “这破厂没了!”
    “谁还想回去当料,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想活的,往外冲!”
    这话太管用。
    本来还在乱窜的失败样本一下全动了。
    有人砸门。
    有人拖人。
    有人抱著还没开眼的半成品往外跑。
    整座黑狱彻底反了。
    猪刚鬣一边砸锁,一边哈哈大笑。
    “爽!”
    “老子早看这种地方不顺眼了。”
    杨戩抬手一刀,劈开最外层石闸。
    闸门碎开,外头的灰风一下灌进来。
    那是出口。
    陈凡站在塌到一半的石台上,扫了一眼四周。
    生產线全瘫了。
    母模没了。
    彼岸旧接口也断了。
    这一票,算是狠狠干穿了。
    系统提示音紧跟著跳了出来。
    【叮!摧毁流沙黑狱角色工厂,奖励结算中。】
    【叮!获得取经值二十万。】
    【叮!获得黑狱权限残片一枚。】
    【叮!获得观音代理接口日誌一份。】
    陈凡嘴角刚挑起一点,怀里的黑玉片忽然发烫。
    一道残缺光幕自己弹了出来。
    上头只有几行字。
    “沙悟净三號主人格,申请刪除,未通过。”
    “保留意见:该人格具备自稳能力,不建议完全覆盖。”
    “备註:留一道真沙,往后或可自醒。”
    落款没有全名。
    只有一个字。
    观。
    陈凡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孙悟空从废墟上跳下来。
    “走不走?”
    陈凡没立刻回。
    他盯著那几行字,手指在黑玉片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观音没把沙僧彻底抹掉。
    不是失手。
    是她自己留的。
    那她到底站哪边?
    就在这时,塌陷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响。
    不是石头落地。
    像有人在下面,轻轻敲了一下门。
    第221章猪僧会合
    塌陷最深处那一下敲门声,响得很轻。
    可在场几个人,全听见了。
    孙悟空先动。
    他一棒捅进碎石堆,往上一挑,整片黑沙混著断砖翻了出去。
    下面露出一条窄缝。
    缝里先伸出一只手。
    手上全是沙。
    接著是半张脸。
    那人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泥,抬头第一眼没看別人,先看向唐僧。
    “师父。”
    唐僧站在坑边,手里还捏著那枚黑玉片,闻声怔了一下。
    “悟净?”
    下面的人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是我。”
    “这回,真是我。”
    陈凡眯起眼。
    这话说得够直接。
    不是“沙僧”,是“真是我”。
    说明这货也知道,前头那些壳子和分魂,跟他不算一回事。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下一横。
    “上来。”
    沙僧一把抓住棒身,借力翻出坑口。
    他落地那下,膝盖还晃了一下,差点跪回去。唐僧伸手扶他,他没躲,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
    上头还有一圈很淡的编號印。
    像烫出来的。
    他抬手搓了两下,没搓掉,脸色更沉。
    猪刚鬣在旁边抱著钉耙,先嘖了一声。
    “还真能爬回来。”
    “你命挺硬。”
    沙僧偏头看他,盯了两息。
    “你也没死。”
    猪刚鬣乐了。
    “这话我爱听。”
    “死不了,才有下半场。”
    陈凡没急著插嘴。
    他先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沙僧。
    唐僧身上的黑字压载已经散了大半,应该是母模碎掉后,那股归档力跟著断了。沙僧能从下面自己爬出来,说明主人格还在,而且不弱。
    这趟黑狱,算是把西行队伍最后两块拼图凑上了。
    当然,前提是这俩別再临阵掉头。
    陈凡咧嘴一笑。
    “行了,別站坑边敘旧了。”
    “先撤。”
    “这里都炸成筛子了,再不走,等著上头来包圆?”
    一行人没停,顺著裂开的黑狱边道往外冲。
    路上全是塌下来的铁架和碎模。
    杨戩断后,哮天犬一路嗅一路骂,尾巴上的毛炸成一团。
    “晦气,真晦气。”
    “这破地方全是旧魂味儿,闻得我鼻子疼。”
    猪刚鬣扛著两桶刚从废仓顺出来的仙粮,走得居然不慢。
    他走著走著,忽然朝陈凡开口。
    “先问一句。”
    “回去之后,贏了分不分好处?”
    这话一出,连杨戩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问得真够直。
    半点都不遮。
    陈凡反而喜欢这种。
    图啥就说啥,省得猜。
    他笑道:“分。”
    “怎么分?”
    猪刚鬣眼一眯。
    “先说好,我不要虚的。”
    “別给我整什么兄弟义气、共谋大业。”
    “我听腻了。”
    “我要实在东西。名字,地盘,功法,仓库,天庭帐本里该有我那份,一样都不能少。”
    孙悟空扛著棒子走在前头,头也没回。
    “你胃口不小。”
    猪刚鬣呸了一声。
    “我当年替他们卖命时,胃口小,结果呢?”
    “天蓬没了,元帅没了,连个猪字都扣我脑门上。”
    “老猪现在学聪明了。”
    “先谈价,再上桌。”
    陈凡点头。
    “行。”
    “打下来,谁出力谁拿。”
    “你抢回名字,算你的。”
    “以后打仓,缴库,分地盘,按功分帐。”
    “我不画饼。”
    “你要不信,现在就能走。”
    猪刚鬣脚步没停,嘴角却扬了点。
    “这话还能听。”
    “那老猪跟一段。”
    “贏面要是还在,我就继续押。”
    “贏面要是没了——”
    孙悟空终於回头,齜牙一笑。
    “那你跑快点。”
    “跑慢了,俺先敲你。”
    猪刚鬣翻了个白眼。
    “猴子,还是这死德行。”
    他们从黑狱裂口衝出来时,外头天已经有些发灰。
    花果山外围的山道上,早有一批妖兵接应。
    牛小圣一见人回来,先高喊了一声:“回来了!”
    接著他看见猪刚鬣和沙僧,眼珠子都亮了。
    “嚯,阵容又厚了。”
    “这俩就是新收的?”
    猪刚鬣把仙粮桶往地上一墩。
    “新收?”
    “你会不会说话。”
    “老猪这是回归主战场。”
    沙僧没接这茬,只扫了眼四周。
    花果山外围已经修出三层寨线。
    明哨暗哨都齐。
    山口还有阵盘。
    不是原来那种散妖窝了。
    他看完,低声说了一句:“比以前像样。”
    牛小圣一听就不服。
    “什么叫像样?”
    “我们现在可不是草台班子。”
    “山里三库齐开,兵器库、粮库、情报库,全有。”
    “你再晚来两天,我爹连外海线都——”
    牛魔王一巴掌把他后脑勺按下去。
    “少说两句。”
    牛小圣捂著头退开,嘴里还嘀咕:“本来就是。”
    陈凡看著这热闹场面,心里也踏实了点。
    人马终於合上了。
    从五指山开始,一路东拼西凑,到今天,反版西行团算是正式成型。
    猴子,唐僧,白龙马,八戒,沙僧。
    可跟原版不一样。
    这帮人没一个是衝著取经去的。
    他们要的是翻桌子。
    回到花果山临时议事洞,眾人刚坐下,沙僧先开口了。
    “我也有一句。”
    屋里静了一下。
    沙僧看著陈凡,也看著孙悟空。
    “以后別给我安排背锅位。”
    “谁甩锅给我,我先走。”
    这话比猪刚鬣那句还硬。
    牛魔王都乐了。
    “你这要求不高。”
    沙僧摇头。
    “不,你们不懂。”
    “我在流沙河那些年,背得够多了。”
    “吃人是我吃的,帐不全是我做的。”
    “很多锅,扣下来时,我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我回来,只打一件事。”
    “谁坑我,我先记他。”
    陈凡听完,没立刻答。
    他先看向唐僧。
    唐僧轻轻嘆了口气,算是默认。
    孙悟空直接一拍桌子。
    “行。”
    “以后谁安排你背锅,先打谁。”
    他说得太快,也太硬。
    猪刚鬣哈哈笑出声。
    “这句好。”
    “猴子,你总算像个带头的。”
    孙悟空挑眉。
    “总算?”
    猪刚鬣咳了一声。
    “口误。”
    屋里气氛一下鬆了不少。
    陈凡趁热打铁,把黑玉片、第三页任务卷,还有那本原罪卷宗都摊到桌上。
    “人齐了,补课。”
    “前头你俩不在,很多事不知道。”
    猪刚鬣一见那捲宗,脸就有点臭。
    “又是佛门那套帐?”
    “差不多。”
    陈凡把第三页展开。
    上面字不多,都是血字,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猪刚鬣和沙僧都凑近了看。
    唐僧在旁边慢慢讲。
    他讲得很简。
    没念经,也没绕弯。
    从五指山开始,到白龙入队,到黑狱母模,再到卷宗里那些脏帐,一条条捋清楚。
    猪刚鬣听到自己当年被改名入册那段,牙都咬响了。
    “果然。”
    “我就知道那群王八蛋没安好心。”
    唐僧翻到后面一页。
    “这上头记的,不止你一个。”
    “天蓬、捲帘、白龙,连我自己,都在册里。”
    沙僧盯著那一页,手背青筋一点点鼓起来。
    “名字,职司,罪名,处置。”
    “他们早排好了。”
    “谁该疯,谁该贬,谁该成工具,写得明明白白。”
    屋里没人吭声。
    这不是猜测。
    是实打实的帐。
    猪刚鬣忽然抬头,看著唐僧。
    “所以你现在也不念他们那套了?”
    唐僧把卷宗合上。
    “我念经。”
    “我不替他们背书。”
    这句话一落,猪刚鬣盯了他两息,忽然点头。
    “行。”
    “那这和尚还能处。”
    沙僧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都摊开了,我就再问一句。”
    “下一步打哪?”
    陈凡手指点在地图上。
    “花果山先稳住。”
    “外面要来人了。”
    杨戩倚在洞口,淡淡开口:“不止是来人。”
    “是来问罪。”
    他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一声炸响。
    不是雷。
    像一块玉砸在天上。
    整座花果山都跟著震了一下。
    牛小圣第一个衝出去。
    “谁啊!”
    眾人起身,齐齐到了洞外。
    只见花果山上空裂开一道白缝。
    白缝里垂下金线。
    一卷玉轴悬在半空,自己展开。
    霞光照得满山妖兵都抬不起头。
    几个小妖刚骂了半句,嘴就被压得说不出声。
    猪刚鬣看见那玉轴,脸色一下变了。
    “昊天正詔。”
    沙僧也沉声道:“不是分身传令。”
    “是真詔。”
    玉轴展开后,里面只有几行字。
    字不大。
    可整座山的人都看得清。
    “敕令陈凡、孙悟空、唐三藏。”
    “即刻上凌霄殿。”
    “对质黑狱、废仓、罪册诸事。”
    “违令者,按逆天大罪论。”
    最后一行落下时,整卷玉詔“嗡”地一震。
    山口阵盘当场裂了三道缝。
    牛魔王脸一黑。
    “好大的架子。”
    牛小圣气得直跳。
    “对质?”
    “他们还有脸说对质?”
    猪刚鬣盯著玉詔,喉结动了下。
    “这不是试探。”
    “这是点名。”
    “玉帝知道我们把东西挖出来了。”
    沙僧低声补了一句。
    “还知道主事的是谁。”
    四周妖兵一阵骚动。
    上凌霄殿?
    那地方,別说妖了,很多仙官一辈子都没资格站上去。
    现在是直接点名叫人去。
    这不是请。
    这是把刀架到门口。
    唐僧望著天上的玉詔,手指捻著佛珠,珠子转到一半,停了。
    他没说话。
    孙悟空却笑了。
    先是低笑。
    接著越笑越大声。
    笑得玉詔上的金线都在抖。
    “好。”
    “好得很。”
    “俺老孙正嫌他们躲得远。”
    “这回,自己把门打开了。”
    陈凡抬头看著那捲玉詔,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来得真快。
    黑狱的帐刚翻出来,天上就压下正詔。
    说是对质,谁都知道,这一趟上去,八成是鸿门宴。
    可要是不去,罪名当场就坐实。
    他还没开口,系统提示忽然在脑海里弹了一下。
    【检测到天庭正面对召】
    【支线已刷新:登殿,翻案,反咬】
    【奖励预览:原罪页补全线索、天庭名册残卷】
    陈凡眼皮一跳。
    还真有货。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把那捲玉詔一把抓住。
    金线顿时缠上他手腕,烫得像火。
    陈凡没松。
    他抬头,冲天上咧嘴一笑。
    “行啊。”
    “对质是吧。”
    “那就上去。”
    “我倒想看看,凌霄殿上,到底谁先张不开嘴。”
    他话刚说完,那捲玉詔忽然自行一卷。
    卷回去前,玉轴最底端露出半枚朱印。
    不是玉帝常印。
    像是有人后补上去的。
    印角只有两个字。
    观音。
    第222章玉帝召见
    玉詔还在陈凡手里发烫。
    那半枚朱印像针一样扎眼。
    猪刚鬣凑过去看了一眼,先咂了咂嘴。
    “行头够大啊。”
    “这回不是李天王那种传话筒了,是正牌天庭文书。”
    牛魔王一把把玉詔拽过来,翻了两下,脸就沉了。
    “帝印。”
    “真是玉帝的手詔。”
    “这就不是试探了。”
    “这是明著叫人上去。”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嘴角一咧。
    “叫就叫。”
    “老孙正嫌打得不过癮。”
    “上凌霄殿,正好当面问个清楚。”
    沙僧站在旁边,脸色还有些白。
    先前黑狱那一遭,他那道真沙刚稳住,眼下说话还带点涩。
    “不能只看玉帝。”
    “既然是手詔,就说明天庭最高层要开口了。”
    “越是这样,越要防埋伏。”
    杨戩一直没说话。
    他盯著玉詔上那道金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那枚帝印边上轻轻一抹。
    一层极淡的佛光被他指尖抹了出来。
    眾人神色都变了。
    猪刚鬣直接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没这么干净。”
    杨戩淡淡道:“別急。”
    “不是如来落印。”
    “只是有佛门的人碰过这份詔。”
    陈凡接回玉詔,低头又看了一遍。
    越看,他眼睛越亮。
    “这反而是好事。”
    牛魔王皱眉。
    “好个屁。”
    “这就是鸿门宴。”
    “上去容易,下不来怎么办?”
    猪刚鬣拍了拍肚子,乐了。
    “老牛,你这人就是太紧。”
    “上凌霄殿一趟,最差也能吃顿大的。”
    “天庭那帮人平时摆宴,都是仙酿仙果,白吃一顿也不亏。”
    牛魔王瞪著他。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猪刚鬣哼了一声。
    “还有跑路。”
    “真不对劲,我第一个跑。”
    孙悟空冲他翻了个白眼。
    “废物。”
    猪刚鬣立马顶回去。
    “猴子,你有本事到时候別抢桌上的桃。”
    “你当年偷桃那德行,我可记得。”
    “给你个盘子,你连盘底都能舔乾净。”
    眼看两人又要吵,陈凡抬手压了一下。
    “先说正事。”
    眾人安静下来。
    陈凡把玉詔摊开,直接道:“这次规格变了。”
    “以前是修正司偷摸下手。”
    “再往前,是李靖、哪吒这些人分头试探。”
    “这回不一样。”
    “玉帝亲自下詔,说明一件事。”
    杨戩接上了。
    “如来真身还没下场。”
    “佛门那边还在忍。”
    “天庭得先表態。”
    陈凡点头。
    “对。”
    “这不是请我们上去。”
    “这是要摊牌。”
    牛魔王听完,拳头捏得咔咔响。
    “那更不能去。”
    “他们上头人多,地方还是他们的。”
    “去了,十面围住,你有多少嘴都说不清。”
    沙僧低声道:“不去也不行。”
    “玉帝手詔下来,当眾拒詔,天庭立刻就能扣罪名。”
    “到时候不是对质,是直接围剿。”
    猪刚鬣摸著下巴,难得认真了一点。
    “还有个麻烦。”
    “他们既然摆到檯面上,就说明已经准备好说辞了。”
    “你手里没硬货,上去就是给他们送把柄。”
    陈凡笑了笑。
    “谁说我没硬货。”
    他把袖子一抖。
    几样东西落在石台上。
    那本残破经册。
    黑狱总库里带出的归档名册。
    还有那块记著“观”字的黑玉片。
    最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团被符线封住的金丝。
    那是玉詔刚才缠过他手腕时,硬生生扯下来的半缕詔纹。
    杨戩一看,眼角都跳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留了?”
    陈凡嗤了一声。
    “白烫我一下?”
    “想让我上去,总得留点证据。”
    他把几样东西一一排开。
    “黑狱母模,是天庭和佛门都甩不开的脏活。”
    “归档名册能对上名字库。”
    “经册映射能对上唐僧那边的旧经线。”
    “还有这缕詔纹。”
    “只要凌霄殿上有人想玩文字把戏,我就当场拆。”
    猪刚鬣看得眼都亮了。
    “行啊陈凡。”
    “你这不是去赴宴。”
    “你这是去掀桌子。”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转。
    “老孙喜欢。”
    牛魔王还是不鬆口。
    “你们都疯了。”
    “那是什么地方?”
    “凌霄殿。”
    “玉帝坐镇,满朝神仙都在。”
    “你当街口酒楼呢?”
    陈凡转头看他。
    “老牛,我问你。”
    “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牛魔王愣了一下。
    “怕我们?”
    “错。”
    陈凡把手指点在那捲玉詔上。
    “他们最怕的是,事情彻底压不住。”
    “天庭现在得先出面。”
    “这说明他们不想让佛门先拿话头。”
    “换句话说,他们也怕。”
    这一句落下,场上静了两息。
    杨戩缓缓开口。
    “他说得对。”
    “越是这个时候,玉帝越不会立刻翻脸。”
    “至少明面上不会。”
    “他要的是一个名义,一个能压住佛门,也能压住天庭內部的名义。”
    沙僧补了一句。
    “所以这一趟,反而能去。”
    “只要我们带够东西。”
    猪刚鬣立马举手。
    “我附议。”
    “顺便吃席。”
    牛魔王气得鼻子都粗了。
    “你附个屁。”
    “你那是惦记席吗?”
    猪刚鬣理直气壮。
    “不然呢?”
    “上那么高规格的地方,不给口吃的,说得过去?”
    孙悟空懒得搭理他,直接看向陈凡。
    “你定。”
    陈凡没急著开口。
    他把经册拿起来,翻到那几页映射最重的地方。
    上面的字像虫子一样缓缓扭。
    和黑狱里那些罪字气息一模一样。
    这就是锤子。
    真拿到凌霄殿上砸,得有人头破血流。
    陈凡刚把经册合上,空气里忽然起了一点水雾。
    那雾来得快,也散得快。
    可在场几个人全都绷住了。
    这股气息,他们太熟。
    观音。
    果然,雾里现出一道模糊身影。
    只站了一瞬。
    连脸都没完全显出来。
    牛魔王立刻后退半步,魔气翻上来。
    孙悟空把棒子一横。
    “你还敢来?”
    那道身影没理他,只看著陈凡。
    声音很轻。
    “去。”
    陈凡眯起眼。
    “你到底站哪边?”
    观音没回答,只丟下一句。
    “凌霄殿里。”
    “最危险的不是玉帝。”
    说完,雾散了。
    乾乾净净。
    像从没出现过。
    猪刚鬣咽了口唾沫,声音都低了。
    “这话可不吉利啊。”
    “玉帝都不是最危险的,那还能是谁?”
    牛魔王脸更黑了。
    “我就说不能去。”
    “观音这种人都专门出来提醒,里头肯定有坑。”
    杨戩抬头望天,眼神冷了几分。
    “能坐进凌霄殿中央的,不止玉帝。”
    “老君会不会在,不好说。”
    “太白金星会不会递刀,也不好说。”
    “还有一批不常露面的老东西。”
    “他们一开口,比李靖这些麻烦多了。”
    陈凡却笑了。
    “越这么说,越得去。”
    “人都凑齐了,省得我一个个找。”
    他把经册收好,又把归档名册塞进怀里。
    黑玉片单独放在左袖。
    那缕詔纹则缠到手腕內侧。
    “沙僧,你盯现场气息。”
    “有埋伏,你先报。”
    “老牛,你別冲太快。”
    “真打起来,你卡殿门。”
    “八戒,你管后路。”
    猪刚鬣顿时不服。
    “凭啥我是后路?”
    “我这体格,这气势,这肚子,一看就是正面冲阵的。”
    陈凡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跑得快。”
    猪刚鬣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话。
    孙悟空直接笑出了声。
    杨戩也难得扯了下嘴角。
    连沙僧都低低笑了一下。
    牛魔王闷声道:“那你呢?”
    陈凡把玉詔重新展开,往前一甩。
    金光立刻铺开一道天路。
    他一步踏上去,头都没回。
    “我去说话。”
    “他们不是要对质吗?”
    “那就让他们听个够。”
    孙悟空第二个跟上。
    “说不通,老孙补棒子。”
    杨戩牵著哮天犬,也踏上天路。
    牛魔王骂骂咧咧,终究还是上去了。
    猪刚鬣一边跟,一边嘀咕。
    “要真有席,记得先给我占个靠前的位子。”
    沙僧走在最后,眼神一直扫著四周。
    天路升得很快。
    下方山河一层层退远。
    云海被金光分开,露出前方那座大殿。
    凌霄殿。
    比陈凡上次远远看见时,还要压人。
    殿门大开。
    两排神將立得笔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门外没有喧譁。
    没有喝斥。
    越安静,越像刀架在鞘里。
    陈凡走到门前,脚步停了一下。
    两侧神將齐齐转头看向他。
    目光像钉子。
    可没人敢拦。
    因为他手里那捲,是玉帝亲詔。
    太白金星站在门內,脸上还是那副老好人的笑。
    笑得越和气,越让人烦。
    “几位,久候了。”
    “陛下已在殿中。”
    孙悟空冷笑。
    “老东西,你这回笑得比哭还难看。”
    太白金星麵皮一抽,还是让开了路。
    “请。”
    陈凡抬脚入殿。
    刚一进去,他就察觉到不对。
    太静了。
    静得连鞋底踏在玉砖上的响都格外清。
    满殿仙官分列两旁。
    李靖在。
    哪吒在。
    四大天师在。
    连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臣也到了。
    上方帝座隱在珠帘后。
    看不清脸。
    可那股威压是真实的。
    整个殿像压了块天石。
    猪刚鬣刚想抬头找席面,下一瞬,脸上的懒散全没了。
    牛魔王也猛地停步。
    杨戩眼神一下沉到底。
    连孙悟空都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了下来。
    因为凌霄殿正中央。
    摆著一口棺。
    不是玉棺,不是金棺。
    是一口黑棺。
    棺身贴满封符。
    符纸已经发暗,上头还压著九道锁链。
    像是怕里面的东西爬出来。
    而那口黑棺前,赫然放著一块牌位。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取经人。
    第223章凌霄黑棺
    凌霄殿里安静得嚇人。
    那口黑棺就摆在正中。
    比寻常棺木大上一圈,棺角包著乌金,棺身却像烧过,表面一层焦黑,裂纹里还卡著干掉的金漆。九道锁链从四面压下,钉进玉砖里。每一道锁链上,都掛著不同的印。
    天庭的印。
    佛门的印。
    还有几道,连杨戩都多看了两眼。
    不像现在的东西。
    更老。
    更脏。
    像从哪段见不得人的旧帐里挖出来的。
    牌位立在棺前。
    只写“取经人”三个字。
    没名没姓。
    越这样,越让人头皮发麻。
    猪刚鬣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老陈,这玩意儿摆在凌霄殿,多少有点晦气吧?”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眼睛盯著黑棺,声音发沉:“晦气不算啥。俺老孙想知道,谁敢在这地方供个死人牌位,还只写取经人。”
    殿上群仙没人接话。
    太白金星站在一侧,脸都绷住了。
    托塔天王垂著眼,不看棺,也不看陈凡,像是怕沾上什么。
    杨戩扫了一圈,忽然笑了下。
    “今儿人倒齐。”
    “看来不是对质,是摊牌。”
    高处,玉帝终於开口。
    “陈凡,你不是要问个明白么。”
    “朕今日让你看。”
    一句话落下,殿中更静。
    陈凡抬头,看向御座。
    玉帝没绕弯子,开门就砸了下来。
    “修正司越权,朕知道。”
    “灵山借刪界行事,朕也知道。”
    “你们一路查到现在,查出的那些烂帐,朕心里有数。”
    这几句话一出,殿中不少仙官脸色全变了。
    托塔天王猛地抬头。
    太白金星鬍子都颤了下。
    猪刚鬣咧了咧嘴:“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终於认帐了。”
    玉帝没理他,只盯著陈凡。
    “朕不在乎你怎么闹。”
    “花果山也好,黑狱也罢,闹翻几层天,朕都能收拾。”
    “朕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他抬手,指向那口黑棺。
    “真核,最后落在谁手里。”
    陈凡眼皮一跳。
    来了。
    前面所有人抢来抢去,打生打死,嘴上说的是规矩,是秩序,是大局。
    到这一步,终於没人装了。
    爭的就是那个东西。
    真核。
    玉帝声音不高,字却像钉子一样往下钉。
    “因为这里面,封著第一次刪界后,留下来的活证据。”
    这话一出,殿里直接炸了。
    “第一次刪界?”
    “活证据?”
    “怎么可能,那次不是早就清乾净了……”
    群仙压著嗓子议论,越压越乱。
    有几个老臣脸都白了。
    像是听见了不该再提的名字。
    陈凡却死死盯著黑棺。
    第一次刪界。
    那就不是最近这一轮了。
    是更早之前。
    也就是说,取经,不是第一次。
    孙悟空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你们还真会玩。”
    “刪了一次不够,还能有第一次?”
    玉帝看著他,没怒。
    “你以为,你头上的金箍,真是为你准备的第一样东西?”
    孙悟空眼里一凛,金箍棒上瞬间炸出一圈金光。
    “你再说一遍。”
    杨戩侧身一步,手已经按上三尖两刃刀。
    牛魔王也把气息提了起来。
    凌霄殿的气氛一下绷死。
    玉帝却还是那副样子。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再打一场。”
    “是要告诉你们,这口棺,不能开。”
    “至少现在不能开。”
    陈凡终於开口:“理由。”
    玉帝盯著他,一字一句。
    “开了,天庭的合法性会先崩。”
    “接著,灵山也跑不掉。”
    “再往后,三界会先乱成一锅粥。”
    猪刚鬣听乐了。
    “说了半天,就是你们怕唄。”
    “怕大家知道你们这身皮,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群仙脸色更难看。
    有人想呵斥,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事太大。
    谁敢乱接,谁就先成替罪羊。
    陈凡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黑棺前。
    离近了看,棺身上的封符更邪。
    上面的字不是完整的,像被人硬生生刮掉过一层。新写的封纹压在旧字上,旧字还在往外渗。像墨,又像血。靠得近,耳边会有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人在棺里用指甲一点点挠木头。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牌位,又抬头。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
    “那就让我先看看证据。”
    “看完,再谈真核。”
    玉帝直接摇头。
    “不行。”
    “你现在没资格看。”
    陈凡笑了。
    “我没资格?”
    “修正司的黑帐,我查出来的。”
    “刪界的口子,我撕开的。”
    “黑狱底下的母模,我砸的。”
    “你坐在上头说一句不行,就想让我把真核交出来?”
    他声音不大,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仙官嘴角都抽了下。
    这不是顶撞。
    这是骑脸。
    玉帝眼里终於起了寒意。
    “陈凡,朕肯跟你谈,已经给足你脸面。”
    “你別真把自己当执棋的。”
    陈凡摊了摊手。
    “巧了。”
    “我最討厌別人拿脸面压我。”
    孙悟空一步走到他旁边,棒子扛回肩上,齜牙一笑。
    “说得好。”
    “老陈要看,今天就得看。”
    杨戩没说话,只把位置往前挪了半步。
    牛魔王更直接,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谁拦,谁先挨撞。”
    殿上气浪翻滚。
    一帮文臣仙官往后退。
    有几个腿都软了。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忽然一沉。
    不是乌云。
    是佛光。
    金色法旨从殿顶压了下来,像一座山,直接悬在黑棺上空。
    法旨还没完全展开,梵音先落满了大殿。
    “奉大日如来法旨。”
    “真核涉界根本,不得外流。”
    “即刻上交灵山封存。”
    “违者,视同乱界。”
    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像一群佛陀同时开口。
    殿中不少仙官当场跪了。
    托塔天王咬著牙,硬撑著没跪,膝盖却往下压了半寸。
    猪刚鬣骂了一句。
    “又来这套。”
    孙悟空抬头,眼里全是凶光。
    “禿子,压谁呢。”
    玉帝脸色也难看了。
    灵山这道法旨,摆明了没把天庭放眼里。
    当著凌霄殿的面,直接抢真核。
    这是打脸。
    而且是狠狠干。
    玉帝抬手,一道帝璽虚影轰然浮现,直顶上去。
    “这里是凌霄殿。”
    “轮不到灵山发號施令。”
    帝璽一出,整座大殿都震了下。
    一边是佛旨。
    一边是帝威。
    两股力量正正压在黑棺上。
    下一瞬。
    咔。
    很轻一声。
    像什么老东西撑不住了。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下。
    那口黑棺,动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动了。
    先是棺盖微微一颤。
    接著,九道锁链同时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压在棺身上的封符一张接一张鼓起,像里面有气在顶。
    太白金星失声道:“不好,双权同压,惊著它了!”
    “退后!”
    玉帝喝了一声。
    群仙呼啦一下往后撤。
    有人跑得急,官帽都掉了。
    猪刚鬣也往后跳,嘴里还不忘损一句:“你们这压箱底的禁物,脾气还挺大。”
    陈凡没退。
    孙悟空也没退。
    杨戩抬眼看著黑棺,第三只眼已经裂开一线。
    “里面有东西醒了。”
    牛魔王喉结动了下。
    “不是尸气。”
    “像活人。”
    这话比什么都嚇人。
    棺里若是尸,说明还能按旧帐算。
    棺里若是活的,那就是另一回事。
    说明第一次刪界,根本没刪乾净。
    玉帝掌心都收紧了。
    显然,连他也没料到会这样。
    高空中的佛旨继续下压。
    帝璽虚影也不肯让。
    两边谁都不退。
    黑棺震得越来越厉害。
    棺身上的焦黑开始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更古老的木纹。那木头不是黑的,是暗红,像泡了很多年,顏色都沉进去了。棺侧还露出半截旧字。
    陈凡看清后,瞳孔猛缩。
    那上面不是“取经人”。
    是“初代”。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张封符“啪”地炸开。
    紧接著,第二张,第三张。
    砰砰砰。
    炸开的符灰满殿乱飞。
    那些灰一落地,就变成一行行断掉的字。
    “西行……”
    “存档……”
    “重启……”
    “替换……”
    群仙有人看见了,脸当场没了血色。
    “那不是封符。”
    “那是记录!”
    “谁把记录拿来当封条了!”
    陈凡心里一震。
    拿记录封活证据。
    这是要让它永远说不出话。
    灵山,天庭,谁都脱不了干係。
    玉帝一步踏下御阶,声音彻底沉了。
    “陈凡,把真核交出来。”
    “现在交,朕还能压住它。”
    高空佛旨也传来回音。
    “交核。”
    “灵山自会镇封。”
    两边同时逼了上来。
    陈凡站在黑棺旁,忽然笑了。
    “你们急了。”
    “看来这里面的人,比真核值钱。”
    玉帝冷声道:“你若再拖,死的不止你们。”
    陈凡抬手,摸了摸棺角那层剥落的焦壳。
    触手冰得扎骨。
    像摸在一块冻了很久的旧铁上。
    下一刻,棺里猛地回了一下。
    不是震。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敲他手边的位置。
    一下。
    两下。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连佛旨梵音都顿了一拍。
    陈凡手没收回来,眼神一点点眯起。
    “里面能听见?”
    没人回答他。
    只有那敲击声又响了一次。
    更清楚。
    玉帝脸色终於变了,厉声喝道:“退开!”
    陈凡不退,反而贴近了些。
    “你是谁?”
    黑棺里先是沉默。
    接著,一道很哑的声音,从棺缝里挤了出来。
    像很久没开口,连每个字都磨得发涩。
    “你们……”
    殿中所有人头皮都炸了。
    活的。
    真是活的。
    那声音停了停,像在笑,又像在咳。
    隨后,第二句话缓缓传出,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终於想起我了。”
    第224章棺中人
    “想起你?”
    陈凡盯著那道棺缝,先笑了。
    “我压根没见过你,谈什么想起。”
    话音刚落,黑棺上的第七道锁链忽然绷直,哗啦一响,像有东西在里头撑了一下。
    整座凌霄殿的人都跟著抖了下。
    猪刚鬣往后缩了半步,嘴里还硬著:“这玩意儿要是真蹦出来,先说好,俺老猪只负责看,不负责顶。”
    牛魔王哼了一声,手却已经摸上了混铁棍。
    杨戩没说话,三尖两刃刀斜斜一横,目光死死盯著棺口。
    玉帝站在高阶上,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
    “退下。”
    这两个字,不是说给別人听的。
    是说给陈凡。
    陈凡偏不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
    “人都开口了,还捂著?”
    “玉帝,你这对质请得挺有意思,证人自己都在棺里。”
    一句话,殿中不少仙官脸色都变了。
    他们刚才还只当这是镇物,是封印,是摆出来嚇人的旧东西。
    谁能想到,里头真关著一个活口。
    而且看样子,还是个知道大事的活口。
    孙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往地上一磕。
    “老陈说得对。”
    “既然摆出来了,那就开。”
    “你不敢开,俺也去开。”
    他说著就要上前。
    玉帝袖袍一震,一道金光直接压下来。
    孙悟空脚下一沉,地砖咔地裂开两块。
    猴子眼里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拦俺?”
    “此棺不能全开。”玉帝声音发冷,“一开,先乱的不是天外,是天庭。”
    陈凡抓住了这句话。
    不是不能开。
    是不敢全开。
    说明里面这个人,真能掀桌子。
    他立刻抬头,直接把话顶了回去。
    “你怕什么?”
    “怕他说出谁在造假,还是怕他说出谁先下的刀?”
    殿里死静。
    连呼吸声都轻了。
    玉帝盯著陈凡,眼神像刀一样压下来。
    换个人,这一眼就跪了。
    陈凡扛住了。
    他现在已经看明白了。
    玉帝不是想弄死他们。
    至少现在不想。
    不然不会把他们叫上凌霄殿,更不会把这口黑棺摆在正中间。
    这老东西,是想借他们的嘴,借他们的手,把某些话撬出来。
    只是不想自己背全锅。
    陈凡嘴角一扯。
    玩这一套?
    行。
    那就看谁先撑不住。
    他抬手一指黑棺。
    “里面那位,能不能自己说句明白的?”
    “你是谁?”
    棺里沉了两息。
    接著,棺盖缓缓挪开一线。
    不是別人开的。
    像里面的人,自己把它顶开了。
    那一线刚露出来,先飘出一股很怪的气。
    不臭,也不腥。
    像晒裂的旧纸混著香灰味,闻久了脑子都发胀。
    隨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准確说,只剩半只。
    那手从手腕往上就断了,断口不见血,像被人拿刀连人带影一起削没了。
    再下一瞬,一张脸贴到了棺缝边。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那是个道人。
    头髮灰白,脸皮干得贴骨,左边半张脸还在,右边却像被谁抹去了一层,连耳朵都只剩半片。
    更嚇人的是他的身子。
    棺盖再开一点时,眾人都看清了。
    他没有下半身。
    不是断了。
    是从腰往下,整整齐齐没了,像那部分从来没存在过。
    猪刚鬣眼皮直跳。
    “娘的,这不是砍的。”
    “这是……刪了?”
    最后两个字一出,殿中不少老臣齐齐变色。
    那道人听见,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还有人……记得这个字。”
    他声音磨得厉害,像沙子在喉咙里滚。
    “不错。”
    “贫道不是被斩,不是被封,也不是受刑。”
    “贫道是被刪了一半。”
    孙悟空眼神一缩。
    这手法,他太熟了。
    五指山下那一百年的空白,他就觉得有问题。
    不是记不清。
    是某段东西像被生生挖了。
    陈凡也瞬间反应过来。
    这玩意儿,不是一般证人。
    这就是做过“工程”的人。
    他直接问最狠的。
    “你到底是谁?”
    道人抬起那只残手,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周围那些发白的封符。
    “旧工总监之一。”
    “第一批世界刪改,我在场。”
    一句话砸下去,殿里直接炸了。
    “旧工总监?”
    “真有这號人?”
    “第一批刪改不是传闻吗?”
    “住口!”有老臣当场喝了一声,额头汗都出来了。
    可喝也没用。
    所有人的眼都已经红了。
    因为这话太大。
    大到能把很多旧案一次掀翻。
    陈凡死死盯著那道人。
    “旧工是什么?”
    道人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突然撞到门口的人。
    “旧工,就是最早那批搭架子的人。”
    “天规从哪定,佛门从哪插手,哪段史该留,哪段史该抹,谁能坐上去,谁该压下去。”
    “都是工。”
    “你们后来叫秩序,叫正统,叫大道。”
    “在我们那时,叫活儿。”
    这几句话一出,连杨戩握刀的手都紧了。
    把天庭佛门说成干活的工匠。
    这不是打脸。
    这是把牌位都掀了。
    玉帝终於开口。
    “够了。”
    道人偏头,看向高阶上的玉帝,眼里居然带著点讥意。
    “你还是这个样子。”
    “自己不想说,就让我闭嘴。”
    玉帝面无表情。
    “朕把你压在棺中,不是为私仇。”
    “你若当年出去开口,先崩的就是天庭。”
    “那时三界未稳,你说一句,下面就得死十万句。”
    这算是承认了。
    他真把人关了很多年。
    而且知道这人手里捏著什么。
    殿中仙官听见玉帝亲口认下,一个个脸都白了。
    尤其几个老臣,腿都开始发虚。
    他们原本还能骗自己,说是陈凡在胡搅,说是黑棺有诈。
    现在玉帝一句话,等於把盖子掀了一半。
    陈凡心里反倒更稳了。
    玉帝既然肯认,就说明局面还在他算计里。
    这时候最该做的,不是吵。
    是趁热往死里挖。
    “行,那就继续说。”
    陈凡看著棺中道人。
    “第一批刪改,谁做的?”
    道人喉结动了动,像很久没一次说这么多话。
    他先抬头看了一圈。
    视线扫过牌位,扫过玉帝,扫过老君空著的位次,最后落在西方那边的法座。
    那边今天没人。
    如来没来。
    道人嘴角一扯。
    “都做过。”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回。”
    “第一轮定骨架,天庭下手最多。”
    “第二轮补经义,佛门接过去了。”
    “再往后,观经者入场,专修刪缝补漏,把不顺眼的边角再抹一遍。”
    “谁都別装乾净。”
    “如来做过。老君做过。观经者也做过。”
    “连你们嘴里的慈悲,也拿过刀。”
    最后一句落下,凌霄殿彻底没了声音。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西方。
    像是怕那边下一刻就压下一只佛掌。
    孙悟空先笑了,笑得牙都露出来。
    “好,好得很。”
    “俺老孙早就说,那帮禿子没一个白的。”
    猪刚鬣也听得头皮发麻,小声嘀咕。
    “连老君都下场了?”
    “这锅燉得可够大的。”
    牛魔王则盯著道人,沉声问道:“你既然参与过,为何会被刪?”
    道人沉默片刻。
    这一回,他脸上的笑没了。
    “因为我改主意了。”
    “我在最后一次校对时,看见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本该被抹掉。”
    “有人不准抹。”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眼,看向陈凡。
    那一眼,像锈了几千年的钉子,一下钉在陈凡身上。
    陈凡后背瞬间一紧。
    不是杀意。
    是认出来了。
    道人盯著他眉心,又盯著他手腕,声音第一次带了点波动。
    “你身上这个锚点印记……”
    “你从哪来的?”
    殿中眾人一愣,齐刷刷看向陈凡。
    陈凡自己都眯起了眼。
    锚点印记。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了。
    可第一次,有人一眼认出来。
    他压住心口那一下跳动,直接反问。
    “你认识?”
    道人缓缓点头,残手在棺沿上蹭了一下,像在確认自己没看错。
    “认识。”
    “这东西,不是后面做的。”
    “是最早那一批留下的暗钉。”
    “能扛刪改,能避覆写,能把一个人从被抹的缝里拖出来。”
    “整套活里,只埋过一次。”
    说到这儿,他停了。
    整个凌霄殿的人都快憋疯了。
    陈凡更是一步跨到棺前,直接问:
    “谁埋的?”
    道人看著他,一字一顿。
    “第一拒演者。”
    轰。
    这四个字,比刚才的旧工总监还狠。
    杨戩瞳孔一缩。
    孙悟空眉毛都拧了起来。
    玉帝的脸色在这一瞬,终於真正难看了。
    不是装的。
    是那种藏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硬撬到眼前的难看。
    陈凡立刻抓住了。
    “第一拒演者是谁?”
    “他在哪?”
    “是不是还活著?”
    三个问题连著砸过去,棺中道人却不说了。
    他只是看著陈凡,嘴角慢慢裂开,像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你想知道?”
    “我也想说。”
    “可我现在这样,说不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只剩一半的身子,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我被压太久了。”
    “有些口子,还被棺钉卡著。”
    “再说下去,我会先散。”
    陈凡皱眉。
    玉帝却冷冷开口:“不能放。”
    “他一旦全出,封痕脱落,整条旧线都会震。”
    道人听完,竟笑了。
    “你看。”
    “他还是怕。”
    “不是怕我跑,是怕我把那些旧人名字,一个个喊出来。”
    陈凡没理玉帝,只盯著道人。
    “你想要什么?”
    道人回答得很快。
    “交换。”
    “想知道第一拒演者是谁。”
    “先放我完全出来。”
    这话一落,九道锁链同时震动。
    黑棺上的封符一张接一张鼓起,像底下有火在顶。
    玉帝一步踏下高阶,帝袍猎猎作响,声音第一次带出厉色。
    “谁敢动锁,朕先斩谁。”
    孙悟空把金箍棒一横,直接顶了上去。
    “你斩一个试试。”
    牛魔王也往前压了一步。
    猪刚鬣左看看右看看,一咬牙,九齿钉耙也拎了起来。
    杨戩站在原地没动。
    可他的刀尖,微微偏向了黑棺锁链。
    陈凡眼皮一跳。
    局势一下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棺中道人忽然抬起头,死死盯住殿门外,声音发紧。
    “晚了。”
    “他已经来了。”
    下一瞬,凌霄殿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木鱼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