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碑一落地,整座花果山都跟著一沉。
    碑高三丈,黑底金字。
    最上面四个字,亮得刺眼。
    取经正路。
    下面还盘著一圈金线,像蛇一样往山体里钻。金线钻到哪,哪边的石头就发灰,山运被硬生生抽出来,往碑里灌。
    山下那帮新取经团的人,全站在碑后。
    为首的是个披金袈裟的和尚,脸白得发亮,手里托著一卷经。旁边立著个猴子,尖嘴缩腮,耳朵长得古怪,正笑眯眯看著山上。再往后,是个捧钵的沙门,一个骑青狮的胖头陀,还有十几个佛兵。
    那和尚抬头,先看唐僧,又看陈凡,嘴角一撇。
    “野和尚,假行者,破龙马,再加一窝妖。”
    “你们这堆杂种,也配挡正路?”
    这话一出,牛魔王先炸了。
    “你娘的,嘴还挺硬!”
    他提著宣花斧就要衝。
    陈凡抬手拦了一下,先盯住那碑。
    “先拆它。”
    “碑不倒,山运还得丟。”
    红孩儿早等不及了,脚下一蹬,直接窜了出去。
    “小爷先来!”
    他人在半空,嘴一张,三昧真火轰地喷出。
    火柱直砸路碑。
    山下那些佛兵一看,全笑了。
    “拿妖火烧佛碑?”
    “找死。”
    “这碑连雷部正法都能扛,他一个娃娃也敢试?”
    金袈裟和尚更是摇头,满脸不屑。
    “果然是一群山野货色。”
    “除了蛮力,还会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六耳獼猴忽然眯了下眼。
    下一瞬,他竟也张口一吐。
    同样一团火,顏色、热浪、火势,全跟红孩儿一模一样。
    两团三昧真火在空中一撞。
    轰!
    火浪炸开,连天上的云都烧出一个窟窿。
    红孩儿人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回地上,眼珠子都瞪圆了。
    “你也会?”
    六耳甩了甩手,笑得贱。
    “会一点。”
    “你这火,不难学。”
    红孩儿那张小脸一下就黑了。
    这不是挡火。
    这是骑脸学。
    当著这么多人,现学现卖。
    花果山这边一群妖兵脸色都不好看。连白龙马都骂了一句:“真他妈贱。”
    山下那帮人更来劲了。
    “这就是假的和真的差距。”
    “妖术有什么稀奇,六耳大圣看一眼就会。”
    “花果山今日脸算丟尽了。”
    六耳抬著下巴,还故意冲山上喊了一句。
    “孙悟空呢?”
    “躲了?”
    “还是怕见我这个真——”
    “真你大爷。”
    唐僧忽然开口,直接打断他。
    他一步迈下石阶,袈裟被风吹得一卷,手里那捲经文啪地展开。
    別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指在经卷上一抹。
    经卷上金字浮起,直接飞向路碑。
    最上面那四个大字,猛地晃了一下。
    取经正路。
    其中“正”字先裂。
    再一闪。
    竟硬生生变成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野路子。
    全场静了半拍。
    连陈凡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花果山上笑炸了。
    猪刚鬣拍著肚皮大笑:“师父,你这手真毒啊。”
    白龙马马蹄直刨地,笑得差点没站稳。
    “改字?还能这么改?”
    牛魔王笑得鬍子都在抖。
    “好,真好,这比砍它还疼。”
    山下那金袈裟和尚整张脸当场涨红。
    “你敢改佛文?”
    唐僧把经卷一卷,神色平淡。
    “你写错了,我给你改改。”
    “你们这帮货,配不上正路。”
    “野路子,挺合適。”
    话音刚落,路碑上的金线忽然乱了。
    原本往山里钻的金线,像失了头一样,四处乱窜。
    碑身发出咔咔声。
    上面的字一会亮,一会暗。
    取经正路。
    野路子。
    两个词来回闪,越闪越快。
    那金袈裟和尚脸色终於变了,连忙抬手结印。
    “稳碑!快!”
    后面那群佛兵急忙往前冲,把法力灌进碑里。
    没用。
    碑上的规则乱了套。
    它像认不清谁是取经人,谁是拦路人。
    下一瞬,地上金线猛地一转。
    不再往花果山钻。
    反而一下缠上了新取经团那群人的脚。
    “什么东西?”
    “我的腿动不了!”
    “它在锁我们!”
    六耳低头一看,脚边已经缠了七八道金线。
    那金线像活的一样,顺著小腿往上爬,直接把他钉在原地。
    金袈裟和尚更惨,半个身子都被金光包住,经卷都差点掉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
    “这不对!”
    “路碑认错人了!”
    唐僧站在上面,笑了一声。
    “没认错。”
    “你们不就是野路子。”
    这一下,山上山下都看明白了。
    路碑本来要给正统取经团开路。
    字一改,规则全反噬了。
    本来是拿来镇花果山的。
    现在先把自己人绑了。
    那些刚才还满脸得意的佛兵,一个个脸都绿了。
    有几个使劲拔腿,鞋都快蹬飞了,还是挪不动半步。
    花果山这边彻底乐了。
    “正路呢?”
    “走啊,继续走啊。”
    “怎么不狂了?”
    牛魔王提著斧子,咧嘴往前走。
    “到我了。”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震一下。
    山下那帮人脸色发白。
    金袈裟和尚急吼:“拦住他!”
    六耳双臂一震,硬是把腿上的金线崩开一半。他刚想扑出去,陈凡眼神一沉,棍子往地上一点。
    “老牛,砍碑。”
    “白龙,清杂。”
    “別跟他们磨嘰。”
    “狠狠干。”
    “早等你这句了!”
    牛魔王一声大吼,双手抡起宣花斧,整个人像座黑山撞下去。
    斧刃还没落,风就先把碑前两个佛兵掀飞了。
    咚!
    这一斧,结结实实砍在路碑正中。
    碑身上的金光先是一缩。
    下一瞬,直接炸开。
    咔嚓!
    裂纹从中间一路爬满整块碑。
    取经正路四个字,先碎了俩。
    紧接著,野路子三个字也跟著崩。
    牛魔王没停,反手又是一斧。
    “给老子碎!”
    轰!
    三丈高的路碑,硬生生被他砍成两半。
    碎石乱飞,金线全断。
    山体里被抽走的山运一下回涌,整座花果山都像喘过气了,树叶齐齐一抖,石阶上的裂缝也不再往外冒金光。
    山上妖兵先是一愣,隨即爆出震天吼声。
    “碎了!”
    “牛大王威武!”
    “正路没了,你们脸也没了!”
    碑一碎,旁边那个机关龙也动了。
    那东西原本盘在碑座下,通体青铜,龙眼镶著佛珠。路碑一裂,它立刻张嘴,朝牛魔王喷出一串铁钉。
    白龙马早盯上它了。
    “轮到我了。”
    他一跃而下,龙躯半现,四蹄踏风,直接踩上那机关龙的脑袋。
    咔!
    第一脚,龙角断了。
    第二脚,脖子瘪了。
    第三脚最狠,白龙马整个人压下去,硬把那机关龙踩进土里,尾部一甩,又把半截龙身抽成废铁。
    机关龙还想抬头。
    白龙马抬蹄补了一下。
    砰。
    龙头碎成一地铜片。
    他站在那堆废铁上,抬头看著山下,鼻子里喷了口白气。
    “就这?”
    这一下,打得更狠。
    新取经团本来是摆场子的。
    现在碑碎了,机关龙烂了,人还被自己家规则绑在原地。
    金袈裟和尚脸皮直抽。
    旁边那胖头陀嘴都哆嗦了。
    “怎,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稳压花果山吗?”
    “六耳大圣,快,快想办法!”
    六耳脸上那点笑也没了。
    他猛地闭眼,像在感应什么。
    他最擅长锁气机,照理说,只要孙悟空还在山里,他就能摸到位置,直接绕过这些人,先把真正的麻烦按住。
    可他刚一放神念,天空忽然暗了。
    不是云。
    是一层一层黑影,像墨帐翻页一样压下来。
    上面隱约还有血字晃动。
    欠、刪、清。
    字影一闪就没,偏偏把整片天都遮住了。
    六耳獼猴脸色猛变。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再锁一遍。
    还是锁不到。
    不光锁不到孙悟空,连水帘洞那边的气机都像被人抹花了一样。
    六耳第一次露出烦躁神色,耳朵不停抖,手都攥起来了。
    “有人在遮帐。”
    “有人故意挡我。”
    陈凡抬头扫了一眼天幕,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坏帐那边的东西,真开始往前线渗了。
    倒是来得巧。
    正好砸六耳脸上。
    牛魔王一听,顿时乐了。
    “你不是能听三界吗?”
    “来,继续听。”
    “听听你爹斧子下一下砍谁。”
    山上鬨笑一片。
    六耳嘴角一抽,刚想顶回去,山下佛光忽然一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降龙罗汉,终於往前走了一步。
    他穿著僧衣,手里捻著佛链,脸上没笑了。
    地上散落的碑石,被佛光一照,竟慢慢浮起。
    那股气势一压下来,刚才还在叫骂的妖兵都闭了嘴。
    这不是一路人。
    前面那帮是来演戏的。
    这个,是来镇场的。
    降龙罗汉看了眼碎碑,又看了眼唐僧和白龙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凡身上。
    “你们不入剧情。”
    “那就不必再留著了。”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顺手的小事。
    金袈裟和尚一听,赶紧低头退到后面。
    六耳也不再说话,直接后撤半步。
    显然,他们知道降龙要动真格了。
    唐僧眯起眼。
    “你想干什么?”
    降龙罗汉抬起手,佛链一圈圈散开。
    “当场度化。”
    “全山。”
    这两个字刚落,半空佛光猛地合拢。
    云层里像有一尊巨佛翻掌。
    下一瞬,一只金色大手从天压下。
    那手还没落,整座花果山的山风先停了。
    牛魔王抬头,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白龙马后蹄刨地,鳞片都绷紧了。
    唐僧手里的经卷哗啦一声自己翻开。
    陈凡抬棍,死死盯著那只越来越大的佛掌。
    而水帘洞深处。
    一道谁也没看见的金光,忽然睁开了眼。
    第137章度化你爹
    佛掌压下。
    天先黑了一层。
    整座花果山像被一口金锅扣住,山石发闷,猴群在林子里乱窜,连瀑布都被那股佛压压得细了几分。
    降龙罗汉站在云头,单手下按,脸上还是那副笑。
    “给你们脸不要。”
    “那就別怪贫僧把这山,炼成佛土。”
    话音落下,那只金掌又大了一圈。
    掌纹里全是佛文。
    一道道金线往下坠,先落到山头,再往山脉里钻。
    地里那些被路碑撕开的口子,立刻冒出白烟。
    山运被佛光一裹,竟开始发金。
    牛魔王抬头看了一眼,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
    “炼你祖宗。”
    他两脚一跺,地面炸开。
    整个人冲天而起。
    没用兵器。
    就拿肩膀硬顶。
    轰!
    牛魔王撞上佛掌边缘,半空猛地一沉。
    他那副高大身子像一根钉子,生生钉在掌下。
    骨节咔咔乱响。
    嘴角当场溢出血。
    下面不少妖兵看得头皮发麻。
    那可是降龙罗汉压下来的镇山佛掌。
    牛魔王居然真敢顶。
    降龙罗汉眼皮一抬,笑意更冷。
    “蛮牛。”
    “你也配接佛门神通?”
    掌心金光一压。
    牛魔王身子往下坠了半尺,双臂青筋鼓得像老藤,牙咬得嘎嘣作响,脚下虚空都被踩出一圈圈黑纹。
    “老牛不配。”
    “你更不配踩我儿子家!”
    这一嗓子吼出去,花果山上不少妖怪都跟著红了眼。
    白龙马没抬头。
    他一直盯著山腰那道裂缝。
    里面金色山运被抽走一截,底下却有更深的黑蓝水光往上翻。
    像一只眼,在地里睁开了。
    白龙马鳞片一炸,猛地扭头。
    “海眼接上了!”
    陈凡棍子一摆,半点不废话。
    “放!”
    白龙马一声长嘶,四蹄踏地。
    山腰那道裂缝直接炸开。
    下一瞬,漆黑海水从地底倒冲而出。
    不是普通海水。
    那水一出来,附近山石先裂,连佛光都被冻得一滯。水里裹著海眼煞气,冲天就是一道黑龙。
    白龙马鬃毛乱飞,仰头狂吼。
    “给老子冲烂它!”
    黑龙般的海眼之水直撞佛掌。
    轰隆一声。
    金掌剧震。
    掌心佛文一排排熄灭。
    降龙罗汉脸色终於变了。
    他原本想一掌压山,再借山运把整座花果山度成佛门道场。结果这一道海眼之水衝上来,像往滚油里泼了冰渣,掌势顿时乱了。
    牛魔王压力一轻,立刻往上再顶一寸,哈哈大笑。
    “禿驴,你掌心漏水了!”
    花果山上顿时爆出一片吼声。
    “漏了!”
    “罗汉的掌漏了!”
    “佛门也有今天!”
    降龙罗汉麵皮抽了一下,佛链一甩,砰的一声抽碎半截黑水,厉声喝道:“孽龙,敢引海眼污佛法!”
    白龙马衝著天上呸了一口。
    “佛法?”
    “你先把你那张臭嘴洗洗!”
    说完,他尾巴一扫,又捲起一股海眼大潮,接著往上砸。
    天上金掌一阵一阵摇。
    李天王那边的天兵也有点站不稳了。
    有人低声道:“降龙尊者的镇山佛掌,真被挡住了?”
    旁边另一名天將眼珠都快瞪出来。
    “那匹白龙疯了吧,海眼也敢引?”
    “牛魔王也疯了。”
    “这帮花果山的,全是不要命的。”
    陈凡站在阵眼,手按铁棍,眼睛却转向唐僧。
    “老唐。”
    “该你了。”
    唐僧手里捧著经卷。
    经卷是翻开的。
    上头却不是佛门经文。
    是陈凡这段时间一句一句教他的东西。
    不拜,不跪,不听,不信。
    不把刀递给想宰你的人。
    不把脑袋低给说慈悲的人。
    唐僧抬头看向天上。
    降龙罗汉也看见了他,冷笑一声。
    “金蝉子。”
    “你还不回头?”
    “此刻诵经,尚有悔路。”
    唐僧没理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护山大阵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半空雷响。
    “眾生生来有口,不是只会念你们教的话。”
    “眾生长著腿,不是只会往你们画好的路上走。”
    “谁拿苦难当香火,谁就是贼。”
    “谁逼人跪下,再说自己慈悲,谁就是畜生。”
    一句一句。
    不快。
    也不绕。
    花果山上下都听清了。
    下一刻,天上原本压下来的佛音猛地一顿。
    像两股声音撞在一起。
    降龙罗汉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你敢污经!”
    唐僧抬眼看他。
    “污经的是你们。”
    “你们嘴上说度人,手里却拿眾生当道具。”
    “今天想炼山。”
    “明天就想炼心。”
    “我拜过你们一次,够了。”
    这几句话一出,花果山上原本被佛音震得头晕的妖兵,竟一下清醒不少。
    几个小妖先是一愣,接著扯著嗓子吼起来。
    “对!”
    “拿老子当道具,你度个屁!”
    “死禿驴,念经去你家念!”
    护山大阵被这一股声浪一撞,阵纹竟亮了一截。
    降龙罗汉胸口起伏,抬手就要把唐僧先镇了。
    就在这时,另一边忽然炸出一声惨叫。
    “啊——”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只见半空另一侧,六耳獼猴的几道分身刚要趁乱潜进阵內,红孩儿早就蹲好了。
    这小子一张嘴,三昧真火连成一片,像一把火剪,直接把最前头那道分身拦腰烧穿。
    火光一卷。
    那分身连叫都没叫完,啪一下炸成青烟。
    六耳獼猴本体在远处云后闷哼一声,耳朵里都渗出血丝。
    红孩儿眼睛一亮,差点乐疯。
    “哈,原来你也会疼啊!”
    他压根不给六耳喘气的机会,小腿一蹬,踩著风火轮就冲。
    手里火尖枪连刺带挑,又把两道潜来的分身钉在火里。
    “你之前不是很会听吗?”
    “来,听听你爷爷这把火响不响!”
    轰!轰!
    两道分身又碎。
    六耳獼猴脸色发白,藏都藏不住了,直接从云后退出来,盯著红孩儿,眼神都阴了。
    他最擅分身探路,最噁心人。
    一路上没人这么狠狠干过他。
    更別说一个小崽子,当著两军的面,烧他分身跟烧纸钱一样。
    红孩儿叉著腰,火尖枪往前一指。
    “装什么大尾巴猴。”
    “你不是六只耳朵吗?”
    “怎么今天一只都不灵了?”
    花果山上笑声一下炸开。
    “烧得好!”
    “小大王牛啊!”
    “六耳也有今天!”
    连牛魔王都顶著佛掌吼了一句:“我儿,狠狠干他!”
    六耳獼猴脸都青了。
    他正要扑下来,陈凡已经一步上前,铁棍一横。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六耳獼猴脚步硬生生顿住。
    之前他还敢拿分身探探。
    现在不一样。
    陈凡站那儿,棍子上黑纹一闪一闪,像条醒过来的毒蛇。再加上旁边还有孙悟空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气息从水帘洞里往外顶,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髮虚。
    这一迟疑,红孩儿又赚到了。
    他直接追上去,抬手就是一片火海,把六耳逼得连退数十丈。
    降龙罗汉看得额角直跳。
    天兵天將也看得发懵。
    场面彻底乱了。
    原本该是一边倒的镇压。
    结果牛魔王顶掌,白龙马冲水,唐僧反震佛音,红孩儿火烧六耳。
    花果山这帮人像一窝疯狗,逮谁咬谁。
    而且还真咬出血了。
    降龙罗汉终於不再留手。
    他双手合十,佛链盘在臂上,声音带著寒气。
    “金蝉子叛佛。”
    “白龙逆命。”
    “牛妖阻法。”
    “此山上下,儘是邪魔。”
    唐僧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
    却比骂人还扎脸。
    “你们最会这套。”
    “先给人扣个邪魔名头,再动手。”
    “说到底,你们不是来度人的。”
    “你们是来收尸的。”
    这句话像一巴掌,直接抽在降龙罗汉脸上。
    降龙罗汉眼角一抽,手中佛链瞬间绷直。
    “你找死!”
    链子刚抬起。
    天穹更高处,忽然传来一道冷硬军令。
    “诸军听令。”
    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佛光和海浪。
    所有天兵天將齐齐一震,立刻抱拳。
    “在!”
    云层分开。
    托塔李天王一步踏出,身后塔影重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果山,神色没有半点波澜,像在看一块迟早要砸碎的石头。
    “降龙尊者久攻未下。”
    “花果山护阵未破。”
    “即刻启用诛山塔。”
    这四个字一落,连降龙罗汉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下方眾人更是齐齐色变。
    牛魔王骂声都卡了一下。
    “诛山塔?”
    白龙马猛地抬头,眼皮直跳。
    “李靖疯了?”
    天庭那边,一队队天兵同时散开,结出古怪阵形。
    高空那座原本只是虚影的宝塔,忽然一层一层亮起。
    第一层亮。
    第二层亮。
    第三层也亮。
    塔身每亮一层,花果山上空就往下沉一截。
    山里的猴子全趴下了。
    不少妖兵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栽倒。
    陈凡抬头看去,瞳孔一缩。
    那根本不是平常的玲瓏塔影。
    那是一座专门拿来压山断脉的杀器。
    塔底还没完全转正,花果山护山大阵的阵纹已经开始咯吱乱响,像一块被巨石压住的冰面。
    李天王面无表情,抬手往下一按。
    “落。”
    轰——
    巨塔调转塔底,带著整片天幕压向花果山。
    牛魔王还在顶佛掌。
    白龙马海眼未收。
    唐僧经声不停。
    红孩儿火海未散。
    而那座塔,已经砸到了护山大阵头顶。
    阵光猛地弯下去。
    水帘洞深处,那道早就睁开的金光,终於往前挪了一寸。
    第138章诛山塔
    轰!
    塔底终於压实了。
    花果山上空那层阵光先是猛地鼓起,像一口快要炸开的锅,下一瞬就塌了下去。
    咔。
    第一道裂纹,从山门一路崩到水帘洞外。
    再咔一声。
    第二道裂纹直接撕开半个山腰。
    山上群妖本来还顶著法器和妖气死扛,这一下,人人脚底都晃了。几个修为浅的当场喷血,手里的兵刃掉了一地,连滚带爬往后退。
    “阵裂了!”
    “护山阵裂了!”
    “挡不住了!”
    李天王站在云头,盔甲一动不动,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看著下方那道道裂开的阵纹,像在看一块终於砸开的石头。
    “继续压。”
    天兵齐喝。
    诛山塔上三十六道金环同时转动,塔身落得更狠。
    整座花果山都跟著往下一沉。
    山石爆开,古木成片折断,瀑布都歪了方向,水帘洞前那块老石台被震得四分五裂。
    牛魔王还顶著上头残余的佛掌,肩膀青筋一根根鼓起,嘴角都崩出血。
    他抬头骂了一句。
    “操你姥姥,这不是镇妖塔,这是拆山塔!”
    降龙罗汉站在另一边,捏著佛链,笑得很淡。
    “妖山本就该拆。”
    “今日度化,也算给你们留脸。”
    “留你娘的脸。”红孩儿一脚踏碎脚边山石,火尖枪一抖,火浪卷上半空,“有种你下来,老子烧你个禿头开花!”
    降龙看都没看他,只把佛链往下一压。
    火浪顿时被佛光砸得一沉。
    红孩儿胸口一闷,连退三步,牙咬得嘎吱响。
    白龙马直接横身挡在他前面,龙鳞上全是被塔威压出的细裂口。
    “別冲。”
    红孩儿眼珠都红了。
    “再不冲,山都没了!”
    “衝上去就是送。”白龙马低声道,“那塔不对劲,先动塔基。”
    陈凡站在碎裂的阵眼边,抬头盯著那座巨塔。
    他没出声。
    他在看塔底。
    这玩意儿跟佛门的法宝路数不一样。
    佛门东西讲压魂,讲渡化,塔身会带梵纹,会有愿力流转。可这塔底,刻的是山川纹,是断脉槽,是专门对著地势去的狠活。
    这是工部那一套。
    专拆山,专断脉,专拿来抄家灭门。
    唐僧也看见了。
    他本来一边念经一边稳住经卷,结果塔底一转,他脸色当场变了。
    “等等。”
    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眼死盯著塔底边缘那一圈旧刻痕。
    “那不是佛纹。”
    陈凡侧头:“你看出什么了?”
    唐僧抬手,指尖还在抖。
    “右下那块,第三圈缺口。”
    “那是旧工部的印记。”
    “我在长安藏经库见过。前朝修堤,开山,挪脉,用的就是这套印章。”
    白龙马也猛地抬头。
    “旧工部?”
    “对。”唐僧声音发沉,“这东西根本不是佛门法宝。佛门只是借名头。真正炼塔的人,是天庭。”
    一句话落下,山上几个人全都变了脸。
    牛魔王先愣了一下,紧接著骂声更大。
    “我就说那帮禿驴哪来这么重的杀气。”
    “妈的,不只是冲花果山来的。”
    “他们这是借佛门的旗,清天庭不放心的所有人。”
    陈凡眼神一沉。
    牛魔王说到点子上了。
    花果山,积雷山,西海旧脉,唐僧改道,孙悟空脱线,这一串事早就把很多人拴到一起了。
    天庭这次不是来教训。
    是来做帐。
    把所有可能翻案的人,一口气埋掉。
    云头上,李天王像是听见了他们的话,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过整片战场。
    “今日之后,再无妖山。”
    “只有战功。”
    这话一出来,天兵那边全炸了。
    “李天王神威!”
    “诛妖平山!”
    “此战之后,天庭再无后患!”
    花果山群妖听得眼都红了。
    这不是围剿。
    这是拿他们的命记功劳。
    宗乌浑身是血,从外阵一路杀回来,刚落地就吐了口带沫的血。
    “东坡守不住了。”
    “西崖塌了一半。”
    “猴群死了三百多,老狼那边也折了几十个弟兄。”
    他说完,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陈凡一把扶住他。
    宗乌抹了把脸,眼里全是狠色。
    “凡爷,下令吧。”
    “再这么压,真没了。”
    陈凡没急著答。
    他看著塔底转动的节奏,又看了眼地面崩开的裂缝。
    塔不是隨便砸下来的。
    它在找山运主脉。
    只要找到,压住,再把整座山往下掰,花果山就真废了。
    红孩儿已经忍到极限,提枪就要往天上冲。
    “我去炸塔身!”
    “回来。”白龙马尾巴一甩,直接把他抽回来,“塔身有天兵护著,有李天王压阵,你上去就是白送。”
    “那你说怎么办?”
    白龙马死死盯著地缝里透出的金线。
    “炸塔基。”
    “它落山,力是往下走的。塔基接地那一圈,才是真眼。”
    红孩儿一怔,立马反应过来。
    “你是说,从山里炸?”
    “对。”
    牛魔王也顾不上擦嘴角的血了,直接吼道:“老子开路!”
    “別急。”陈凡抬手按住他,“李天王就等你冲。他现在最想看的,就是你离开佛掌牵制。”
    牛魔王脖子上肌肉都绷起来了。
    “那就看著它压?”
    “看个屁。”陈凡扭头看向唐僧,“你能不能確定那工部印记的位置?”
    唐僧点头。
    “能。那印记不是装饰,是校准脉线的。”
    “你给我半刻钟,我能找出它的受力点。”
    “够了。”
    陈凡转头就下令。
    “白龙马,带红孩儿钻山。”
    “別硬轰,找塔基三寸金环。那一圈是锁脉的,炸开它。”
    “宗乌,你带人守水帘洞口,谁退谁死。”
    “牛魔王,你继续顶上头那道佛掌,別让降龙腾出手。”
    牛魔王咧嘴一笑,牙上都是血。
    “这活老子熟。”
    “唐僧,你跟我来。”
    话音刚落,诛山塔又往下压了一寸。
    这一寸,直接把残存阵光压爆了。
    砰!
    护山大阵,彻底碎了。
    无数阵纹像断掉的鱼线,噼里啪啦崩散在半空。山上最后一层屏障没了,塔威一股脑砸进山体深处。
    花果山第一次真正失守。
    不少天兵看见这一幕,眼睛都亮了,跟闻到肉味的狼一样往下扑。
    “阵破了!”
    “杀进去!”
    “抢头功!”
    群妖立刻迎上去。
    短兵相接。
    山道瞬间挤满了尸体和法器碎片。
    一个猴妖被长枪钉在石壁上,还在张嘴骂,下一刻就抱著枪桿往前一送,硬生生把那个天兵也拖下了山崖。
    老狼断了条胳膊,咬著刀,带著十几个妖兵堵在窄口,一步不退。
    “来啊!”
    “不是要战功吗,拿命换!”
    天上那帮监军看得脸都发热。
    这不是剿妖。
    这是绞肉。
    降龙罗汉眉头皱了皱,显然不满意拖这么久。
    他一抬手,佛链猛地暴涨,准备直接捲住牛魔王。
    就在这时,牛魔王突然扭头冲他呲牙。
    “禿驴,你真当老子只会顶?”
    他双臂一震,硬把残掌往旁边掀了半尺,接著牛角一低,直撞佛链。
    轰的一声。
    佛链被撞得一歪。
    降龙脸上的笑终於淡了。
    “找死。”
    “你来弄死我啊。”牛魔王狂笑,“老子当年敢反天,现在照样敢。”
    另一头,白龙马已经带著红孩儿钻进裂开的山脉。
    地底全是震出来的碎石和热气,塔压下来的力量顺著岩层一层层传,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山腹里擂鼓。
    红孩儿一边跑一边骂。
    “这狗东西压得我耳朵疼。”
    白龙马没理他,只顺著唐僧刚才指的方向一路找。
    很快,前面石壁上透出一圈淡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一根根钉子,深深扎进山脉里。
    红孩儿眼睛一亮。
    “找到了!”
    他抬手就要吐火。
    白龙马一把拦住。
    “別急。”
    “这地方不止塔力。”
    红孩儿刚要问,前面石壁忽然动了。
    不是石头自己动。
    是石头里面,有东西。
    咚。
    一声闷响,从石壁后传出来。
    红孩儿头皮一炸,火尖枪立刻横在胸前。
    咚。咚。咚。
    像有人在里面砸。
    白龙马脸色变了。
    “塔里有东西。”
    与此同时,水帘洞前。
    陈凡和唐僧已经借著地脉图,找到了塔底投影最重的一块地。
    唐僧蹲下身,手指抹开石面上的土,露出下面一道旧得发黑的刻槽。
    他盯了两眼,声音都有些发紧。
    “真是旧工部的手艺。”
    “这塔以前用过。”
    陈凡眉头一挑。
    “用过?”
    “对,而且不止一次。”唐僧咬牙,“这不是新炼的。像是从旧库里拖出来,再重新祭过。”
    陈凡刚要继续问,脚下那道刻槽猛地震了一下。
    接著,整片山地都传来回音。
    不是塔震。
    是有人在塔里喊。
    声音很闷,像隔了十几层铁壁,先是模糊,后面忽然清楚了一瞬。
    牛魔王本来还在半空死顶,听到那声音,身子猛地一僵。
    他眼珠一下瞪圆了。
    “这声音……”
    下一个瞬间。
    诛山塔內部,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爹!”
    “別砍,是我——”
    第139章铁扇残魂
    “爹!”
    那一声从塔里挤出来,带著铁壁摩擦声,听得人头皮都麻。
    牛魔王手里的混铁棍停在半空。
    他整个人像挨了一记闷雷。
    “红儿?”
    红孩儿也怔了一下,猛地抬头。
    “不对!”
    “不是我!”
    诛山塔还在往下压。
    塔底黑光一圈圈转,压得护山大阵嘎吱乱响。山石不断崩碎,水帘洞外一排石柱咔地断了两根。
    李靖站在塔影上方,面无表情。
    “牛魔王。”
    “你不是要砍塔么。”
    “砍啊。”
    他这话一落,塔身亮起一片血红纹路。
    那纹路顺著塔壁往下游,最后全匯到塔底一角。
    那里慢慢浮出一道女人虚影。
    身形很淡,像一缕烟。手里还抓著一把扇子的残片。
    牛魔王看到那影子,呼吸都乱了。
    “铁扇?”
    虚影没有回头,只低低唤了一声。
    “老牛……”
    就两个字。
    牛魔王脚下的云,直接散了。
    他脸上的狠劲一下全没了,握棍的手僵在那儿,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花果山上下一片死静。
    连猴群都不叫了。
    白龙马骂了一句。
    “真够毒的。”
    降龙罗汉站在一旁,捻著佛链笑。
    “李天王这手,倒是比硬压更省力。”
    李靖声音很冷。
    “此塔旧名锁魂塔。”
    “后来加了山运钉,改成诛山塔。”
    “塔灵不够,就拿残魂补。”
    “铁扇公主那一缕神魂,正好合用。”
    这话说完,牛魔王眼睛一下红了。
    他抬头盯著李靖,牙咬得咯吱响。
    “你们拿她炼塔?”
    李靖淡淡道:“她早死了。”
    “本王留她一缕残念,已经算开恩。”
    “你若现在砍塔。”
    “亲手斩掉的,就是她最后这点东西。”
    轰。
    这几句话,比佛掌还狠。
    牛魔王胸口起伏,喉咙里像堵了口火,偏偏喷不出来。
    他刚才还衝在最前。
    现在却硬生生停住。
    塔底少了他这一棍,护山大阵立刻沉下一截。阵纹裂得更快,山体里传来一串沉闷碎响。
    猴群一阵骚动。
    “牛大王怎么不打了?”
    “那真是嫂夫人?”
    “这还怎么动手?”
    士气一下子塌了半边。
    李靖要的就是这个。
    他连看都不看別人,只盯著牛魔王,继续往下扎刀子。
    “你当年號平天大圣。”
    “如今连一座塔都不敢碰。”
    “是怕死。”
    “还是怕她连最后一句话都留不下?”
    降龙也接了一句。
    “佛门慈悲。”
    “你若愿归降,贫僧还能替那缕残魂诵几卷经,叫她散得体面些。”
    “若还执迷不悟。”
    “她就陪花果山一块埋了。”
    牛魔王鼻孔里喷著粗气,棍头一点点往下垂。
    红孩儿先炸了。
    “老禿驴,你闭嘴!”
    他脚下一蹬,火尖枪带著火浪就要往上冲。
    牛魔王一把拦住他。
    “別去!”
    这一拦,红孩儿眼都红了。
    “那是我娘!”
    “你不打,我打!”
    “你懂个屁!”牛魔王声音一下吼破,“塔里那缕魂太弱,真震碎了,连回声都剩不下!”
    这话喊出来,他自己都像老了几岁。
    陈凡站在后面,一直没插嘴。
    他看著塔底那道虚影,又看李靖脸上的神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东西不是纯粹的塔灵。
    是拿铁扇残魂做鉤子,鉤牛魔王的手。
    真要救人,先得把塔灵中枢挖出来。
    不然谁碰谁死。
    唐僧忽然合上经卷。
    “有法子。”
    陈凡转头。
    “说。”
    唐僧抬眼盯著塔,语速很快。
    “塔灵认主,也认因果。”
    “铁扇残魂被炼进去,不会只在表层。”
    “中枢肯定和她连著。”
    “正常拆,来不及。”
    “那就度化。”
    牛魔王一愣。
    “你说啥?”
    唐僧指了指降龙,又指了指李靖。
    “他们不是想收人么。”
    “那就顺著他们演。”
    “假度化。”
    “先骗他们自己把塔底开一线,把中枢露出来。”
    陈凡眼神一动。
    他懂了。
    对面现在最想要什么?
    不是单纯压山。
    是收编,是示威,是当眾把花果山这批人打成笑话。
    尤其牛魔王一家。
    如果红孩儿鬆口,要投佛门换母亲那缕残魂,李靖和降龙十有八九会上鉤。
    白龙马也反应过来了。
    “有点险。”
    “可一旦开口子,就有机会钻进去。”
    牛魔王看向唐僧,脸色阴晴不定。
    “拿我儿子去赌?”
    “不是赌。”唐僧道,“你现在还有別的路?”
    牛魔王沉默了。
    塔还在压。
    花果山的护山阵已经裂出第四道大缝。山运被塔底一点点抽走,四周草木都蔫了。
    李靖看著下方僵局,嘴角终於动了一下。
    “牛魔王。”
    “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跪下。”
    “叩塔请罪。”
    “本王可准那缕残魂再见你一面。”
    这话比刀还脏。
    牛魔王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红孩儿忽然把火尖枪一收。
    “我去。”
    牛魔王猛地扭头。
    “你去什么去?”
    红孩儿看著塔里那道虚影,眼神很硬。
    “我娘当年护著我,差点把自己命都搭进去。”
    “现在轮到我了。”
    “再说了,装孙子这活,我熟。”
    白龙马差点呛住。
    “你还挺有经验。”
    红孩儿瞪他一眼,没理,直接走到最前面,冲天上喊。
    “降龙!”
    “李靖!”
    “你们不是要收人吗?”
    “我投!”
    这嗓子一出去,全场都愣了。
    花果山这边先炸了锅。
    “少主!”
    “別去啊!”
    “这是套话吧?”
    天庭监军都愣住了,连忙抬头看李靖。
    降龙先笑了。
    “善。”
    “果然还是少年人看得开。”
    红孩儿咬著牙,表情做得很足。
    “少废话。”
    “把我娘那缕残魂放出来,我就跟你们走。”
    李靖看著他,没立刻答应。
    “你凭什么讲条件?”
    红孩儿抬手指著牛魔王。
    “凭我比那头老牛识相。”
    “他捨不得砍塔,也不肯跪。”
    “我替他跪。”
    说完,他竟真朝著诛山塔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牛魔王眼角都抽了。
    “红儿!”
    红孩儿没回头,只把后槽牙咬得死紧。
    “闭嘴。”
    “你救不了,我来救。”
    这一句压得很低,只有近处几人听得见。
    陈凡看著他,暗暗点头。
    这小子平时狂归狂,关键时候是真敢上。
    降龙已经彻底动心了。
    红孩儿什么身份?
    牛魔王的种,號圣婴大王,还曾占过火焰山一带。要是当眾投佛门,这一巴掌能把花果山脸抽烂。
    他当即上前一步。
    “李天王,贫僧看此子有佛缘。”
    李靖自然也清楚这笔帐值不值。
    他要的是压服,不只是杀。
    真把牛魔王逼疯了,未必划算。
    可若把红孩儿拉过去,再拿铁扇残魂套住牛魔王,这一家就算废了。
    想到这,他终於抬手。
    “可。”
    牛魔王一听,直接急了。
    “李靖,你敢碰我儿子!”
    李靖根本不理他,手指朝塔底一点。
    嗡的一声。
    诛山塔底部裂开一道半尺宽的缝。
    黑气往外涌。
    缝里有一圈暗金符纹在转,隱约还能看见一道血色人影被锁在最深处。
    那缕铁扇残魂果然不在表层。
    红孩儿眼角余光一扫,心里顿时一沉。
    真在里面。
    降龙笑著开口。
    “进来吧。”
    “你先入塔,贫僧便替你请出那缕残念,慢慢度化。”
    陈凡低声道:“中枢八成就在第三层锁圈后面。”
    唐僧捻著佛珠,快速道:“进去后別碰外壁,先找主纹眼。塔灵怕火,残魂怕震。记住,先断锁,再护魂。”
    红孩儿没回头,只抬了下手。
    算是听见了。
    牛魔王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哑。
    “臭小子。”
    “进去就跑,別逞能。”
    红孩儿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有今天。”
    “平时就会吼我。”
    “等我把娘拽出来,你给我跪著认错。”
    牛魔王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李靖冷笑。
    “废话说完没有?”
    “说完,进塔。”
    那道塔缝正在缓缓缩小。
    机会就这一瞬。
    红孩儿深吸一口气,掌心一翻,三昧真火缩成一团,死死压在指缝里。
    下一刻。
    他脚下火光一炸。
    整个人像一道赤线,衝著塔底缺口猛扎进去。
    降龙脸上的笑刚露出来一半。
    塔缝里,忽然窜出第二道影子。
    不是红孩儿的火。
    是先前一直贴著地面游走的一缕金光。
    李靖瞳孔猛缩。
    “谁?!”
    第140章火烧塔心
    红孩儿衝进塔缝的一瞬,耳边先是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他脑门上扣了口铁钟。
    下一刻,眼前全黑。
    不是没光。
    是整座塔里的光,都发红,红得发脏,像烧了很久的炭火,贴著铁壁一层层往里爬。
    红孩儿落地,鞋底刚踩实,脚下就“嗤”地冒起白烟。
    地面烫得嚇人。
    他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变了。
    地上不是砖。
    是一圈圈刻满符文的铁盘,铁盘中间嵌著骨钉,骨钉上缠著细细的金丝。那些金丝全往塔心匯去,像蛛网一样,一层叠一层。
    塔心在最里面。
    那不是火。
    那是一团被封住的魂。
    魂光微青,时亮时暗,被一根根铁柱钉在半空。外头绕著三圈法轮,下面是一座炼炉。炉口大开,法轮每转一圈,就从那团魂里抽出一缕青气,丟进炉里,再顺著整座塔的阵槽散出去。
    红孩儿盯著那团魂,喉咙一下堵住。
    他认出来了。
    小时候他娘哄他睡觉,手心拍他背,掌心就是这个气息。
    他站在原地,眼睛都红了。
    “娘……”
    塔心那团魂光一颤。
    像是听见了。
    半空里慢慢浮出一张脸,已经很淡,五官像被水衝过,边缘全散著,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圣婴……”
    声音又轻又哑。
    像撑了太久。
    红孩儿往前冲了一步,铁柱上的锁链立刻“哗啦”一响,十几道金芒从四面抽来,直砸他面门。
    红孩儿抬手就是一团火。
    三昧真火轰地炸开。
    金芒烧弯了一半,另一半硬生生抽在他肩上,打得他身子一晃,半边袖子当场裂开。
    外头,李靖的声音顺著塔壁传了进来。
    “真敢闯进去。”
    “一个小妖,也想从诛山塔里救母?”
    降龙也在笑。
    “他怕是还以为,救人只要把锁砍开就行。”
    “这塔吃了她几十年。她早就是塔的一部分了。”
    这话故意说得很响。
    不光给塔里听。
    也是给外头花果山的人听。
    牛魔王本来就被军阵缠得脱不开身,听到这句,眼珠都像要滴血,巨斧在空中一抡,直接把三名天將连甲带人劈成两截。
    “李靖!我剁了你!”
    李靖站在云头,宝塔悬在掌中,神情淡淡。
    “剁我?”
    “先看你儿子怎么死吧。”
    塔內,红孩儿没回头。
    他只是盯著铁扇残魂,声音发紧。
    “娘,我带你出去。”
    铁扇公主那张快散开的脸轻轻摇了摇。
    “不成。”
    “別砍塔心。”
    “塔一坏,里面积著的镇山力会炸开,你爹在外头,整座花果山也在外头。”
    红孩儿咬著牙,看向四周。
    那些金丝还在往塔心抽。
    每抽一次,铁扇残魂就暗一分。
    这不是关著她。
    这是拿她当火烧。
    拿她的魂,压花果山,断花果山的脉,镇牛魔王,镇全山妖兵。
    红孩儿胸口一阵发闷,手都在抖。
    外头李靖还在说。
    “你若跪下,磕头求本王,也许本王开恩,给她留一缕神识。”
    “晚一会,她连这一缕都没了。”
    塔外不少天兵都笑了。
    “圣婴大王?也不过如此。”
    “先前火挺大,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救母?哈哈,进去送命吧。”
    花果山这边,妖兵一个个牙都咬碎了。
    白龙马抬头看塔,鳞片下的海眼水纹越卷越急。
    唐僧经声没停,额头全是汗。
    陈凡盯著诛山塔,眼神越来越冷。
    他已经看明白了。
    这塔根本不是单纯镇压杀器。
    它的塔心,就是铁扇残魂。
    救塔,铁扇死。
    救铁扇,塔必崩。
    李靖就是算准了,牛魔王一家下不了手。
    偏偏这时,塔里传出红孩儿的声音。
    很低。
    “我懂了。”
    “你们不是要她活。”
    “你们是要她烧。”
    他一步步朝塔心走去。
    每走一步,四周法轮就亮一分。
    几百道细符从铁壁里钻出来,往他脚边缠。
    红孩儿没躲。
    他只是把掌心那团火,慢慢托高。
    铁扇残魂像是猜到了什么,声音一下急了。
    “圣婴,別乱来。”
    “你这火一进来,塔心会翻。”
    红孩儿抬起头,鼻尖冒汗,脸上却慢慢露出一点狠劲。
    “翻就翻。”
    “我不救这破塔。”
    “我救你。”
    一句话落下,外头李靖脸色微变。
    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喝道:“封塔!快!”
    降龙也变了脸。
    “拦住他!他要反灌塔心!”
    可惜晚了。
    红孩儿双手一合,三昧真火不再外放,反而拧成一根火柱。
    不是炸。
    是灌。
    火柱直直捅进炼炉口。
    轰!
    整座诛山塔猛地一震。
    先前是塔在抽铁扇残魂。
    这一刻,三昧真火顺著炉口逆冲,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硬生生捅进了塔心运转的脉门。
    塔里的法轮先停了一瞬。
    紧接著,疯了一样倒转。
    那些抽魂的金丝,当场崩断三成。
    铁柱上的骨钉一根根爆开,炸得满塔乱飞。
    红孩儿张口喷血,胸口像被铁锤连砸三下,整个人跪在地上,手却死死按著火柱,不让它散。
    “给老子……吐出来!”
    他吼了一声。
    三昧真火顺著阵槽反卷。
    原本送往塔身各处的镇山力,全被火逼了回来。
    火一衝,塔心那团魂光剧烈一颤。
    下一瞬,铁扇残魂从法轮中猛地脱了出来。
    像有人从火里硬拖出一缕丝。
    她刚脱开,整座塔的动静就变了。
    先前压著花果山的大势,一下鬆了。
    塔底阵纹开始乱闪。
    外层塔壁发出刺耳的裂响。
    李靖站在外头,脸色终於变了。
    “怎么可能!”
    降龙盯著塔身乱窜的红光,额角都抽了一下。
    “塔心断了!”
    “快稳阵!”
    稳不住了。
    因为这塔不是用什么灵石撑的。
    它就是靠铁扇残魂在转。
    人一脱,塔立刻成了空壳。
    塔身先歪了一寸。
    就这一寸,压在花果山护山大阵上的力道全散了方向。
    牛魔王原本还被压得弯腰,这一刻肩头猛地一轻。
    他抬头一看。
    刚好看见塔壁裂开,里面一道小小火影抱著一团青光,硬往外冲。
    “圣婴!”
    牛魔王吼声震天,双手握斧,整个人冲天而起。
    李靖急喝:“拦住他!”
    数百天兵结阵扑来。
    牛魔王根本不管,巨斧一横,直接撞进军阵。
    第一排天兵当场炸开。
    第二排还没合拢,他斧头已经抡圆了,照著诛山塔腰身就是一记狠的。
    “给我开!”
    咔嚓——
    这一声太脆了。
    像是砍中了一根早就朽空的大梁。
    斧刃没入塔身三尺。
    裂缝从斧口一路往上爬,眨眼爬满半座塔。
    李靖看得眼皮狂跳,抬手就想召塔回掌。
    没用。
    塔心没了,塔已经不听了。
    下一刻,整座诛山塔轰然断成两截。
    上半截斜著砸下去。
    下方正是天庭军阵。
    那些天兵刚想散,已经来不及了。
    “退!快退!”
    “塔塌了!”
    “李天王救我!”
    轰隆一声巨响,半边天都像塌了。
    碎塔裹著铁壁和阵盘砸进军阵,砸得云头乱散,旗幡乱飞,几十名天將连惨叫都没喊完整,直接被埋进废墟里。
    李靖亲眼看著自己排开的军阵,被自家诛山塔砸得七零八落,脸都青了。
    花果山这边先是一静。
    紧接著,满山妖兵爆出吼声。
    “塌了!”
    “哈哈哈,天庭的塔塌了!”
    “圣婴大王把塔烧翻了!”
    白龙马长嘶一声,四蹄踏浪,直接捲起海眼水潮往散乱军阵衝去。
    唐僧合上经卷,抬眼看天,嘴角都往上挑了一下。
    陈凡更乾脆,抬棍一指。
    “趁他乱,狠狠干!”
    “今天谁砍了天將,赏三倍!”
    这话一出,妖兵全疯了。
    一个个嗷嗷往前扑。
    废墟边上,红孩儿跌跌撞撞衝出来,怀里抱著一团青色魂光。
    牛魔王一步衝过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手太大,也太糙,像怕一碰就散。
    “她……她还在?”
    红孩儿嘴角全是血,咧嘴一笑。
    “在。”
    “我把娘抢出来了。”
    铁扇残魂飘在他怀里,已经虚得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牛魔王的额头。
    牛魔王身子一震,眼圈一下红了。
    他喉咙滚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回来就好。”
    李靖站在高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今日这一战,他本想拿花果山立威。
    结果佛掌没压死人,诛山塔还被一个小妖烧翻了。
    这巴掌,打得太狠。
    降龙也是满脸阴沉,正要开口,废墟最深处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像什么东西踩断了碎铁。
    眾人动作同时一停。
    塌塔的烟尘里,慢慢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耳尖细长,披著破僧衣,脸上带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六耳獼猴。
    他手里还拿著一卷金色法旨。
    法旨边缘烧著佛光,字没展开,威压先压得四周碎石都往下陷。
    李靖看见他,先是一愣,接著眯起眼。
    “你怎么会在这?”
    六耳獼猴没看他。
    他只抖了抖手里的法旨,笑著望向花果山深处。
    “我来传个新旨。”
    “佛门的意思,变了。”
    陈凡眼神一沉。
    牛魔王提斧往前。
    红孩儿抱著铁扇残魂,死死盯著那捲法旨。
    六耳獼猴缓缓展开金旨。
    上头只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孙悟空若不现身。
    第二行,花果山全山连坐刪除。
    最后三个字亮起的一刻,整张法旨发出刺眼金光。
    刪界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