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7月25日,周二早晨八点整。
    五十二岁的上海浦重企业服务有限公司副总付宇奇,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浦江重机厂的公司大门。
    他神態自若,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这浦江重机厂办事,回了趟娘家一般。
    当然,对於这位外表看起来老实敦厚、甚至带著点朴拙气质的副总来说,浦江重机厂也確实算得上是他的“娘家”。
    ——当年他从重庆大学本科毕业后,便被分配工作到了这里,从基层员工干起,直到2003年调离前,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几年青春岁月都挥洒在了这片厂区。
    不过也就是在2003年那个节点,老付的职业生涯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岔道。
    那会儿恰逢上海乃至全国国企改革深化推进的关键时期,为了应对市场化经济的全面铺开,增强国企核心竞爭力,上级要求各大国企必须优化职工队伍结构,逐步剥离“企业办社会”的沉重职能。
    那时的浦江重机厂虽然效益相当不错,完全有能力养活本厂职工及一批附属產业的员工,但面对自上而下的政治任务,当时的厂领导自然要顺应潮流、拿出实际行动。
    相应的,作为人员分流和优化管理的重要载体,企服公司也就应运而生。
    这家新成立的企服公司由浦重控股,主要负责为浦重体系安置富余人员、优化人力资源结构,同时提供规范化的劳务派遣服务。
    而这么一家性质特殊、关乎当时稳定大局的公司,其主要负责人自然不可能交给外人担任。
    於是,当时在厂办担任秘书工作、为人踏实又颇懂政策的付宇奇,便被厂领导找去谈话,希望他能够“为厂分忧”、主动调到新成立的企服公司工作,继续为浦重体系服务。
    当然,组织上也许以了相应的好处——当时还只是个“兵头头”的他,过去后可以直接担任企服公司的副总经理。
    而稍作权衡之后,正愁在厂部机关晋升空间有限、前景有些迷茫的付宇奇很快便应承了下来。而后续的发展也证明,他当年的这个决定颇为明智。
    企服公司成立后,与浦江重机厂依旧保持著极为紧密的联繫,浦重上下依旧將企服公司的管理层视作自己人,两边配合默契,工作推进顺利。
    而身为企服公司副总的付宇奇,虽然编制身份发生了变化,但待遇和实际影响力却一点没差,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为掌握了更灵活的人力资源调配权而显得更有分量。在厂里依旧有相当的面子和话语权,即便面对厂里那些中层干部时都能腰杆笔直。
    而隔三差五他也会来厂里一趟,处理旗下派遣员工的各种对接配合事宜。
    只是今天,他要来见的这位派遣岗位新员工有点小小的特別……
    很快,他便在厂大门口看见了他今天要今天要见的人。
    “……付总!早上好!”
    站在大门岗亭边上的年轻人认出自己,便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之前招聘的时候网络面试时见过您一面,线下见还是第一次呢!”
    “啊小曾!来挺早啊!”
    付宇奇一面笑著应了句,一面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的这位同样毕业於重庆大学的小师弟。
    外表虽然带著点点青涩味道,但確实颇为帅气,搭配一米八出头的个子,给人第一印象很好。属於是很快就会被各路中年阿姨用来拉郎配的绝好对象……啊不对!
    差点忘了,这孩子是派遣岗啊!
    不是正式岗的话,肯定入不了那帮中年老阿姨的法眼!
    编制这东西,在哪都是重要的——哪怕国企岗位很多人眼里並不算编,但有也总比没有好。
    “呃……付总?
    “我、我今天穿著是有哪不对吗?”
    眼见付宇奇正盯著自己,眼前这位名叫曾落圆的年轻人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啊,没有!挺得体的!”
    付宇奇连忙收回思绪,笑著肯定道。
    今天的曾落圆穿著一件浅蓝色的標准衬衫和一条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裤,虽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都是便宜货,但乾净合身,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是付宇奇心里头却不由得有点纳闷,这曾师弟看上去一表人才,而且看简歷在学校成绩也不错,这怎么就跑我们这干起了派遣岗啊?!
    虽然说我小破重文科实力的確不算很强,也听说最近几年文科就业情况极为惨烈……
    但也不至於到这个地步吧?!
    可刚刚走了一回神的付宇奇倒也无暇再继续多想,当即和曾落圆简单寒暄起来:
    “抱歉啊小曾!也怪我!
    “因为我们企服公司招应届本科生还是第一次,弄得凌铭那没有注意我的邮件,我也该去提醒下的。”
    曾落圆连忙摆手,態度谦和:“没什么没什么,一点小插曲罢了。”
    见小师弟如此通情达理,付宇奇心里更添了几分好感。他点点头:
    “那就好!
    “走!我先带你去你以后办公的地方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说著,付宇奇便领著曾落圆,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厂区深处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办公楼。
    这栋办公楼属於浦重的製造部,虽然外立面和装潢跟上了时代节奏,但毕竟是栋老楼,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
    付宇奇带著曾落圆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扇虚掩著的木门前。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面积不大、採光也一般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陈设颇为老旧,靠墙摆著工位隔断,样式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款。但一眼望去,只有最里面靠窗的一个工位上有电脑、水杯等物品,显示有人使用。
    其余几个工位要么堆放著一些泛黄的文件夹、旧报纸之类的杂物,要么就完全是空的,积著一层薄灰,看得出长期无人问津,透著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閒置感。
    付宇奇指了指那几个空位:“小曾,除了最里头於主任那个位置,其他这几个工位你隨便挑一个喜欢的。
    “要是座位上或者抽屉里有什么东西,你自己归置一下,搬到旁边空著的地方就行,反正也没人用。”
    “嗯,好的。”
    “……至於你的办公电脑,我等下带你去信息科领一台,然后我再简单带你熟悉下你主要的工作流程。”
    他看向曾落圆,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就像我之前在电话里跟你沟通的那样,你这个岗位的工作內容其实非常单一:核心就是给製造部办公室的於主任打下手,主要帮他处理一些电脑操作、文档整理、数据录入方面的问题。
    “於主任年纪大了,对现在这些办公软体、新系统用起来不太顺手,你多帮衬著点。
    “另外,可能偶尔也会有些跑腿、送送文件之类的杂事……噢!另外就是要帮於主任偶尔顶顶调休值班。
    “总的来说工作量不会太大,但需要你有耐心、听招呼,明白吗?”
    曾落圆点头点得飞快:“明白。”
    看著对方这幅毫不犹豫的样子,付宇奇心里那种违和感又冒了出来……
    ……真就无所谓打杂呀?!
    他沉吟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再把一些丑话说在前头——哪怕先前已经反覆確认过几次了:
    “呃小曾,另外薪水方面的事情我之前也跟你说了很多遍了,因为工作比较清閒嘛,所以確实不高。
    “我们五险一金正常交,也提供工作日免费午餐以及宿舍福利,但每个月税前工资只有三千五,除了过年前会发一次双薪外,不会有任何额外奖金。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內估计都不会调薪……这些你都清楚吧!”
    “清楚、清楚!
    “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
    儘管曾落圆答应得无比爽快乾脆,付宇奇心头的狐疑却不减反增。
    正如他刚才所介绍的,企服公司招聘的这个岗位,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閒杂岗。
    而之所以需要这么个人,是因为近两年浦重集团大力推进数位化车间升级改造,对於车间管理层人员的计算机操作水平一下子有了点要求。
    而企服公司常驻浦江重机厂、负责协调管理所有派遣工人的於主任年纪已近花甲,对於这些新玩意儿实在是力不从心。
    厂里组织的培训参加了好几轮,回来操作起来还是磕磕绊绊,经常出些小紕漏,弄得下面车间颇有微词。
    对於这种情况,理论上最直接的解决方案就是换人。
    但老於主任跟付宇奇一样,是当年为了配合企业改革大局,主动服从组织调配来到企服公司的老黄牛,在浦重和企服两边都颇有声望。
    贸然换掉他,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基本不用考虑。
    中间付宇奇也想过折中方案——比如从现有的派遣工人里,找一个比较熟悉电脑操作的,兼职帮帮於主任。
    但企服公司派遣到浦重的基本都是一线车间工人,在正常生產节奏下,想隨叫隨到地支援办公室工作同样不太现实。
    而思来想去,付宇奇最终接受了他人的建议:乾脆拿份底薪招个应届大学生得了!
    如今这个年代,一万每月的技术工人不好找,三千一月的大学生遍地跑——甚至招应届生还有补贴跟税收优惠,人力成本更低。
    反正自己只要找个打下手的,並不需要多么多么有能力,大学生无论是计算机水平还是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肯定都是到位的。而且素质总归比一般工人高点,不太会有莫名的请假迟到早退。
    至於三千来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嘛……
    的確,哪怕提供宿舍,在上海招聘本科生这薪资也確实无异於侮辱价……
    ……可现在的普通本科毕业生不就是等著被侮辱的吗?!
    这年头能有个工作就不错啦!还要啥自行车!
    所以打定主意后,付宇奇当即把需要找这么个人的消息放了出去:就一个岗位,有熟人介绍自然是比自己去发布希么招聘消息要简单得多。
    只是吧,最终居然是母校校友转了个在校师弟的求职意向过来,这可真是令付宇奇大大意外。
    想到这,付宇奇忍不住还是多问了句:
    “不过小曾啊,有件事儿我还是想问你一下……”
    “付总您说!”
    “呃……我看你在学校的成绩也不差啊?怎么就选择了我们这么个工作啊?!
    “咱们学校文科虽然一般……但也没差到这个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