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就是这!”
    大约六七分钟后,钟怜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家门脸朴素的小店说道。
    曾落圆顺著看去:正如学委大人所言,这家冒菜店的確离得不远,只是门面非常不起眼,夹在一排同样有些年头的临街商铺中间。
    灰扑扑的招牌上只用简单的红色宋体写著“四川冒菜”四个大字,连个像样的品牌名或者logo都没有。
    透过擦得不算太亮的玻璃门望进去,用餐区大约只有二十来平米,紧凑地摆著五张略显陈旧的四人方桌,地面是那种极为朴素的纯色廉价方格地砖。说它是典型的“苍蝇馆子”,恐怕一点不为过。
    曾落圆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常用的点评app,搜索了一下这家店。
    “3.9分啊……”
    看著屏幕上不算高的评分,小圆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评分好像……不太突出呢。”
    “拜託!这年头谁还真信点评网站上的评分呀!”
    钟怜闻言瞬间换上一副“你太外行”的表情:
    “现在但凡是有点规模的连锁店,哪个不会刷分买好评?那些评分动不动就4.8、4.9的,味道反倒可能平平无奇。
    “真正找好吃的,还得相信本地人的口碑和实际感受!”
    她边说边推开店门,一股混合著牛油、辣椒和多种香料熬煮出的浓郁香气立刻扑面而来,刺激著味蕾。
    “你別看这家店小,但味道真的非常正宗!”
    钟怜领著曾落圆走进店內,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这儿从掌勺的师傅,到前台收银的阿姨,清一色都是西南那边的口音,可正宗啦。
    “照我们班上那个四川同学的说法:这家店要是放在成都,可能算不上顶尖,但要是放在上海,那绝对是相当巴適的存在了!”
    “你看看,现在才刚过五点里面已经坐了三桌客人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我再告诉你一点:这家店可是在2020年之前就已经开在这里了!
    “能熬过那三年,到现在还生意不错,这含金量你应该懂的!”
    “这样啊……
    “那想必味道確实有独到之处。”
    曾落圆被她说得心服口服,小小地讚嘆了一句,
    能在那段艰难时期坚持下来並且存活至今的小餐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否则这谁顶得住啊。
    “……所以啦,在这边附近找吃的可以先问我!”
    钟怜扬了扬下巴:
    “我可是比你在上海多呆了整整四年吶!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是——是——”
    两人找了一张靠墙的空桌坐下。和大多数这类专营冒菜的苍蝇馆子一样,这里没有传统的菜单点菜环节。
    店门內侧靠墙摆著一个透明的臥式冰柜,里面分门別类地放著各种串在竹籤上的菜品:牛肉、毛肚、黄喉、午餐肉、各色蔬菜、豆製品。
    旁边则摞著一摞不锈钢小盆,顾客需要自己拿盆去冰柜前挑选想吃的菜品,选好后拿到前台称重计价,並告知需要的辣度。
    曾落圆有意將主导权交给更熟悉这里的钟怜,自己则像个跟班似的拿著空盆跟在后面。
    而钟怜这位资深沪漂果然轻车熟路,眼神在冰柜里扫过,动作利落地挑选著菜品。牛肉、千层肚、藕片、萵笋尖、金针菇……每样都拿得恰到好处,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很快,她就选好了满满一盆食材,端到前台。
    “阿姨,冒菜,微辣。”
    钟怜对柜檯后一位围著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说道。
    “好嘞,微辣是吧?稍坐一会儿,马上好。”阿姨爽快地应道,接过盆子开始称重。
    “……嗯?微辣?”
    站在一旁的曾落圆却微微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向钟怜:
    “你个萍城人,到了这种川味馆子居然只敢点微辣了吗?”
    “……啊?!”
    听到这话,今天一路都显得从容稳重的钟怜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这是照顾你!
    “你……你不是一直不太能吃辣吗?!”
    “誒?”
    这下轮到曾落圆眨巴著眼睛,真正感到意外了:
    “这你都知道?!”
    他自认並不是一个在饮食上有明显特徵的人,尤其吃辣能力虽然比不上一些“老萍城”,但放在萍城人里也还算勉强能及格……钟怜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的?!
    钟怜似乎觉得他的惊讶有点好笑,剎时眉眼弯弯: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呀!
    “当年初中在学校食堂吃午餐的时候,你不是经常把菜里的辣椒往外挑吗?我都看见过好几次了。”
    “呃……”
    被人精准地翻出黑歷史的曾落圆瞬间语塞,表情有点訕訕的。
    確实,初中那会儿他的確经常干这事儿!
    这倒不能全怪他——曾落圆自己是如假包换的萍城人,可他父亲曾向明却不是。
    老曾同志虽说是本省人,但老家恰好是省內少数几个饮食风格相对清淡、的地方之一——不要怀疑,阿卡林省確实有些地方没什么吃辣能力。
    他在萍城工作生活了三十年,对这座第二故乡的许多方面都適应良好,唯独在吃辣和说方言这件事上始终没能入乡隨俗。不仅萍城话半句不会说,对辣椒的承受能力也一直停留在入门水平。
    受此影响,曾落圆家里的饭菜含辣量一直维持在很低的水平,直接导致他小时候的吃辣能力远逊於同龄人,在食堂吃饭时往外挑辣椒实属无奈之举。
    钟怜找的这个理由……还真让他无法反驳!
    不过……也真亏她还记得我十多年前在食堂挑辣椒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啊!
    曾落圆在心底小小地感慨了一声。
    毕竟上了高中之后他的吃辣能力总算勉强爬上了萍城人的低保线,虽然依旧算不上厉害,但至少不会再干出那种容易被同学疯狂嘲笑的“挑辣椒”行为了。
    而现在,学委大人却能接二连三地说出这些尘封已久的细微小事,其记忆力之强实在令人惊嘆。
    虽说眼下的钟怜在很多方面给曾落圆一种“学坏了”的感觉,但在这些不经意流露的细节里,却总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当初那位恬静少女的清澈底色。
    …
    两人付完钱,拿著取餐號牌回到座位等待。
    趁著这个空档,曾落圆整理了一下思绪,再次向钟怜郑重地道谢:
    “……说真的钟怜,这次来上海方方面面都多亏你照顾了,不然估计得麻烦不少。
    “包括今天你明明穿得这么漂亮,结果还害得你跟著我一起搞了大半天的卫生,弄得一身灰,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正如他所言:钟怜今天一早出门就是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到了住处后也没顾上换件方便活动的衣服,结果到了宿舍就直接挽起袖子帮忙打扫起来。
    期间曾落圆几次想让她休息,或者只做些轻省活儿,但学委大人似乎完全没把身上的裙子当回事。
    擦窗、扫地、整理柜子,干得投入又利落,丝毫没有端著架子或者怕弄脏衣服的犹豫。那架势,恍惚间又回到了中学时代一起做班级大扫除的时候。
    钟怜则只是拿起桌上的免费茶水给自己和曾落圆各倒了一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哎呀,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啦!这谁能想到那位凌老师会闹出那么大个乌龙啊!”
    聊起今天报到时的小插曲,曾落圆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下,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丝带著自嘲的苦笑:
    “……可能確实……
    “不过主要也是我自己就这么个水平,找了个在別人看来可能无足轻重的工作,这才容易被人忽视吧。”
    他垂下眼瞼,声音更低了些:
    “如果当初高考能考得更好一点,选个更好的的学校和专业。又或者后来老老实实听爸妈的话,去考个研究生……应该就不至於到这个地步了吧?”
    第一次正式接触社会,就遭遇了今天这种尷尬,曾落圆心里难免有些落寞。
    对於父母一直期盼他走的所谓“体面”道路,也不免有了更直观的而略带苦涩的认识。
    如果今天只是他自己折腾一番,情绪或许还能调节,但连累钟怜也跟著忙前忙后,这让他感到格外不好意思。
    毕竟……母亲黎榕女士年轻时也是《读者》、《意林》这类的杂誌的忠实读者之一。
    虽然根正苗红的她倒不至於真就觉得外国的月亮比较圆,但从小到大,却没少教育自家“圆傢伙”要独立自强,“儘量不要给別人添麻烦”。
    这种观念潜移默化,使得曾落圆对於劳烦他人一事,向来格外敏感和不安。
    然而钟怜却似乎完全没把这当成什么负担。
    她喝了一口茶,语气轻鬆地宽慰道:
    “真的没什么啦!毕竟你现在花心思精力的主要方向本来就不在这份工作上嘛!
    “等以后小圆子你成了畅销书大作家,搞不好我还要来蹭你的光呢!”
    “你、你就別揶揄我了!”
    曾落圆被她说得愈发尷尬。
    成为大作家?
    我特么连个签约门槛都还没迈过去呢!
    然而,就在这略带窘迫的对话间隙,刚刚忙活了一下午的小圆子一边应付著钟怜的调侃,一边极为熟练地、几乎是无意识地解锁了手机屏幕。
    手指仿佛有自己的记忆般,精准地点开了邮箱app的图標,然后习惯性地向下一拉。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圆圈转动了一下,列表刷新。
    然而,正如他最近这大半个月来,每天无数次重复这个动作所得到的结果一样……
    收件箱里,依旧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