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城的夏日,一向是热辣的。
    “热”自不必提,至於“辣”字,一半是用来形容天上的日头,而另一半则要留给空气里那几乎永不消散的辛呛气息。
    作为在“阿卡林省”里都极少有存在感的小地级市,除去“武空山”和“出中单”这两条外,萍城剩下的那张名片便是縈绕全城的鲜辣味道。
    即便在这么个七月的早晨,远处早点铺里的一碗碗煮粉依旧正冒著热气。
    老板手持长筷,於氤氳烟火中忙碌不停。辣椒的香气早已不只是味道,更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刺激,窜入鼻腔,唤醒整条巷子。
    而眼前的菜市场中,菜摊纵横,各式辣椒琳琅满目,鲜红的、暗绿的、细长的、滚圆的……各自散发著不同层次的痛觉预警。
    而在市场一角,有两位中年妇女並肩走著,走走停停。一边翻拣时蔬的同时,一边用地道的本地方言聊著家常琐事,声音不高,却显得兴味盎然:
    “……誒,你知道吗?听说最近黎榕家的『圆傢伙』(long go ji)回来了!”
    “嗯?圆傢伙回来了?也没听黎榕她提啊!”
    “哎!之前圆傢伙说不读研的时候就把他老妈气得半死,这次回家黎榕她能提吗?
    “其实如果光是不读研都算了,关键她家圆傢伙找的工作也蛮差!好像只找到上海一个国企的临时工工作!”
    “……临时工?那去上海累死累活干嘛?不如早点回来考个公务员算了!
    “別是现在混得不好,还想著在大城市定居吧?!
    “虽然现在房价低了,可上海的房子不还是至少几百万一套啊!”
    “就是呀!
    “黎榕家那圆傢伙原先看上去是又乖又听话,成绩又好……可现在看不也是坑爹妈的货色!”
    “……嘖嘖!確实!
    “本来我还觉得我家儿子天天在家全职考公考两年还没上岸挺丟人的,但现在一看也挺好啊!
    “最起码有自知之明,不会去外头败家瞎浪!”
    “是呀!
    “现在看他们这群孩子里还是钟怜最有后劲!我早说了这萧嵐家的女儿真可以……”
    两人越聊越兴起,虽然是议论他人,却一点压不住声音。
    只是聊得正起劲的她们全然没有注意到——她们谈论的当事人就在其身后不远处,表情颇有几分复杂。
    ……喂喂,两位阿姨……
    是“派遣岗”不是“临时工”啊……
    听完了两位母亲同事的议论,刚刚被唤作“圆傢伙”的曾落圆在心底小小抗议了一句。
    “圆傢伙”这词儿,用汉字写在纸面上看上去很有些不尊重的意味,可本地人却都明白,“long go ji”这个在本地话里的確是指“圆的东西”的发音,其背后所潜藏著的爱昵意味。
    而这个词,就是曾落圆从小的小名。
    之所以选这个字眼,一方面是因为母亲黎榕给他取的名字里本就带一个“圆”字;
    另一方面则是当初他出生时圆滚滚的,外婆隨口用这个词打了个趣,而觉得贴切可爱的黎榕女士当即便决定用这个词给儿子当小名。
    儘管因为老爸曾向明並非本地人的原因,曾家一家三口平日在家中都是说的普通话,甚至因此令曾落圆个土生土长的萍城人说本地方言都一直有些走音。
    但黎榕总爱时不时用这个土话小名喊一喊自家儿子,对自家这个“圆傢伙”的喜爱可见一斑。
    不过这回回家,曾落圆就没听过老妈这么这么喊过自己。
    ……一次也没有。
    当然,对此曾落圆是理解的。
    虽然说在这个大学生就业日渐困难的时代,找到一份工作似乎就已经足够令人称道。但眼下自己相较於父母当初对自己的期望,无疑是相差甚远……
    尤其还是自己主动这么选择的情况下。
    想到这,曾落圆不由得长长地嘆了口气,隨即摇了摇头,提著刚刚在市场买好的菜品及早点往家中走去。
    …
    曾落圆家就位於菜市场不远处,位於一栋二十五年房龄楼房的六楼。
    这倒不是说曾家的经济条件有多么窘迫——虽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曾落圆自觉家里在萍城当地还算得上是小康之家。
    不过自打曾落圆上学读书以来,黎榕女士便对自家这个还算聪颖的孩子期望甚高,早早就开始各种存钱,平日省吃俭用,为的就是儿子今后出国留学或是去大城市定居做著准备,是以未曾换过房子。
    就是儿子不太中用这事儿,却是完全超乎了黎榕女士的意料。
    很快,曾落圆顺利走到楼下。
    上楼,开门。
    “妈,我回来了。”
    一套动作话语,稀鬆平常。
    至於为什么只喊自家老妈……则是因为曾落圆的钓鱼佬老爸早早就带著两包並夕夕上拼下来的廉价糕点,出去当空军去了。
    儘管暑假本就是老爸曾向明外出钓鱼的高峰期,不过今年老曾同志暑假的频次比往年明显还要再上一个台阶,几乎到了天天都去的地步,就仿佛在躲著些什么一般。
    而对此,圆傢伙就更能理解了。
    毕竟对於儿子的招呼,在客厅做著出门准备的黎榕女士只是用犀利的眸子瞥了一眼,便视若无睹地继续整理著自己的东西,家里的气氛让人有想要逃避的想法也实属正常。
    曾落圆见状倒也不敢乱去捋老虎鬍鬚,当即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將早点放在餐桌上,同时提醒了句:
    “妈,可以吃饭了……”
    “你把我的单独装一个袋子里,我带走!”
    正梳著自己披肩短髮的黎榕手上动作依旧,眉眼不抬地用相当標准的普通话命令著儿子:
    “刚你姨妈来电话了,说晴方要去同学家玩,她去送送,我得去临时守一下外婆。”
    “噢噢,好的。”
    儘管母亲冷冰冰的话语里没有半点温度,可曾落圆还是忙討好地应承著,迅速帮黎榕装好了早点。
    近两年外婆身体愈发不好,令再过三年方能退休的老妈在站好最后一班岗之余,还要时不时帮著小姨抽空守著老娘。
    结果在这么个节骨眼自己还给老妈添堵,这確实让曾落圆很是愧疚:
    “妈,早点放这了。
    “那午饭你回来吃……”
    “不用你管!”
    简短的回覆里明显带著点点怨气,刚刚做好出门准备的黎榕直接起身。在又瞥了眼自家儿子之后,黎女士没好气地提上了自己的那份早点,在玄关迅速换好了鞋:
    “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写的那点破东西吧!
    “別写得饭都吃不饱,到时候厚著脸皮打电话跟家里要钱!”
    在丟下这两句话后,一向做事风风火火的黎女士用不轻的力道直接关上了门,紧接著门外便迅速响起“噔噔蹬蹬”的快步下楼声。
    很快,下楼声便渐远渐轻。可曾落圆却仍站在玄关门口一动不动,许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正如母上大人刚刚所说,让这个本来还挺和睦的家庭突然开始开始气氛僵硬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
    本科毕业后,曾落圆决定不再按照父母的期望继续读研深造,而是进入社会开始工作——本月下旬就要去报到了。
    而如果这样,或许也还勉强在黎榕女士的接受范围之內。可问题在於:曾落圆就连工作都选择得极为激进。
    明面上,他应聘了上海一家製造业国企的企业服务公司,成为了母上大人口中“毫无保障的低薪编外人员”。
    实际上,这个工作也只是个辅助。这是他通过母校的某位老师兄联繫的清閒活,平日毫无工作强度,所以薪水又低又毫无前途,唯一的好处是坐办公室、比较体面。
    至於他真正的目標,则是成为一名网文写手,能够靠自己写的东西养活自己。
    “成为一个时间自由的全职网文写手”——这是一个许多喜爱网文的大学生们都会做的梦,甚至有不少人在大学期间便付诸实施,並且成功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然而,曾落圆却並不在此列,到现在为止都只是个扑……啊不对。
    考虑到他连约都没签,可以说……
    他连扑街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