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让小石头浑身绷紧,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
    “公公……您找我?”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不敢抬头看那身石青色的官袍。
    今日不知为何,面前的掌司明明只是静坐。
    却像座无形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
    陈皓放下手中的硃笔,目光落在小石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的耳尖上。
    这小石头总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破了边也捨不得换。
    倒比那些油滑的太监顺眼得多。
    “抬起头来。”
    陈皓的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带著真气的共振,在安静的堂內盪开一丝回音。
    小石头身子一颤,慌忙抬起头,正好撞上陈皓的目光。
    在他的视线中。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
    反倒透著股审视的锐利,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在库房当差,还习惯吗?”
    陈皓忽然问道,指尖在案上那本名册上轻轻点了点。
    “回公公,习惯的!”
    小石头连忙回话,声音发颤。
    “能跟著公公做事,是奴才的福气……”
    “福气?”
    陈皓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在这宫里,光靠福气可活不长久。”
    他起身走到小石头面前,官袍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嚇得小石头猛地绷紧了后背。
    “你母亲还在湖广卖绣品?”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公公……您怎么知道?”
    “咱家想知道的事,总有法子知道。”
    “你父亲死在矿难,家里只剩孤儿寡母,能送你识字,想必你母亲也是个要强的人。”
    这话像根针,瞬间刺破了小石头故作镇定的偽装。
    似是想到了母亲。
    他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间红了,却死死咬著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入宫半年,还没人这般提起过他的家事。
    更没人知道母亲夜里绣到指尖出血,换来银子,供他净身的模样。
    “公公……”
    他哽咽著说不出话。
    陈皓忽然弯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这是十两银子,买上两匹上好的杭绸,比你母亲平日里用的粗布好上十倍,让人做成衣服,给你母亲送去。”
    见小石头愣愣地不敢接,他又道。
    “咱家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人,看你还算本分,往后跟著咱家学些本事,你愿意吗?”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这一句话是什么分量。
    更意味著什么。
    这是能跟著主子沾光的天大机缘。
    陈皓看著他泛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静。
    “你若不愿意,咱家尊重个人意愿,也不勉强……”
    “奴才愿意!”
    小石头不等他说完,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
    “乾爹在上,请受小石头一拜!“
    “从今往后,奴才的命就是乾爹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磕得又快又重,额头上瞬间起了个红印。
    方才还紧绷的后背此刻却挺得笔直。
    陈皓看著地上伏跪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
    这小石头倒是不笨,知道权衡利弊,更知道抓住机会。
    最重要的是,他有软肋。
    而这软肋,正好捏在自己手里。
    “起来吧。”
    陈皓抬手虚扶,內息微动,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小石头轻轻托起。
    “既认了乾爹,往后就不能再叫奴才了。”
    他从案上拿起那支小德子曾献上的银镶金簪,塞进小石头手里。
    “此物便送给你了,这是小德子给的东西,咱家嫌他碍眼,一直没有收下。”
    小石头攥紧那支冰凉的簪子。
    顿时微微一愣。
    他虽年少,却也瞧出这银镶金簪的做工並不寻常。
    更听懂了陈皓那句“嫌他碍眼”里藏著的寒意。
    这支簪子,哪里是嫌碍眼。
    分明是把沾著脏水的把柄递到了自己手里。
    “谢乾爹赐物。”
    很快,小石头就想明白了。
    他把簪子揣进怀里,贴肉藏好,额头又往地上点了点,这次的动作比先前更恭顺了几分。
    认下这个乾爹,不只是能给母亲送去杭绸。
    更要接过这深宫里的刀光剑影,替乾爹办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陈皓挥了挥手。
    “下去吧,往后你就搬到前院耳房住,贴身伺候咱家起居。”
    “是。”
    小石头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正见陈皓重新拿起那本名册,硃笔在小德子的名字上轻轻悬著,並未落下。
    夜色渐深。
    岭南司后院的恭房里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小德子佝僂著腰,正用竹篾刷子费力地擦洗著粪桶。
    墙角传来几声窸窣响动,他以为是老鼠,骂骂咧咧地抬头。
    “好个胖鼠儿,就连你也敢欺负你家德爷爷,你以为你是那个陈八蛋。”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却只瞧见一片浓重的黑影。
    “谁?”
    他刚要叫喊,后颈便被一股巨力攥住,整个人像提小鸡似的被拎了起来。
    未等他挣扎。
    噗通一声!
    腰部被什么人一踹,直接掉进了粪池之中。
    冰冷的粪水便猛地灌进了口鼻,腥臭瞬间呛入肺腑。
    他顿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刚想爬上粪池。
    却不曾想,那一道身影早已蹲在粪池边缘。
    手里还攥著根包裹软布的木棍。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样的木棍,即便是打在身上,也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跡。
    “想爬上来?”
    沙哑的嗓音裹著冷笑砸下来。
    木棍带著风声狠狠捣在他的肩膀上。
    骨头像是被重锤碾过,剧痛让他浑身一软。
    刚撑住池壁的手猛地打滑,整个人又沉下去半尺。
    粪水顺著耳朵往里灌,嗡嗡的耳鸣里全是自己的咳嗽声。
    ......
    第二日清晨,有人发现小德子栽在了粪池里,早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正堂时,陈皓正在翻看新到的贡品帐册,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失足落水?”
    他放下帐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实在是可惜了,小德子在恭房工作努力,有目皆睹,只可惜这般不小心,竟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