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见到对方之后,心中愈发谨慎,时刻提醒自己要手勤、眼快、脚快。
    见王公公杯中茶水喝完,他赶忙上前,提著铜水壶为其续上一杯。
    这时,坐在上位的王公公才开口道。
    “你刚到內官监,很多事还不了解,也不清楚咱们內官监具体负责哪些事务。”
    王公公將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案几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了抬眼皮,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簿册,推至陈皓面前。
    “这是內官监的《诸司职掌》,你看看吧。”
    王公公指尖点在簿册烫金题签上。
    “內官监统管四方贡品,分设江南、陇南、关东、岭南等十司。每司有主管太监一人,號为掌司,下面还有库使、验货、记帐等职。”
    陈皓双手接过,只觉簿册沉甸甸的压手。
    翻开扉页,硃砂批註密密麻麻,皆是歷年收支大事。
    他心头一热。
    “谢公公栽培。”
    陈皓正要行礼,却被王公公虚扶住手腕,话中有话。
    他肥胖的身子前倾,在案几上投下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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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官监看著光鲜,实则是刀尖上跳舞。去年光江南贡品的亏空,就杖毙了三个主管太监。”
    “小人谨记公公教诲。”
    陈皓將簿册贴胸收好,布料下的冷汗已浸湿內衫。
    王公公满意地捋了捋並无鬍鬚的下巴。
    “赵公公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既然如此,就由你负责打理岭南道运来的贡品。”
    “那岭南道从前是瘴气瀰漫之地,近些年来发展得颇为不错。贵妃又偏爱岭南的物件,你若把这事办好,好处自然少不了。”
    陈皓知道自己这是又蒙了乾爹的福,於是赶忙拜谢。
    一直等到辰时,点卯完毕。
    不一会儿,陈皓便到了岭南司中。
    岭南司內只有两人,一人是主管太监三十来岁,身著轻薄长衫,举止透著管事的派头。
    另一个小太监年纪与他相仿,眼睛咕嚕嚕地转,透著一股精明劲儿。
    见陈皓到来,那管事太监主动开口道。
    “你便是新来的小陈子吧,王公公吩咐过,说你今日就会到。”
    陈皓闻言,笑著躬身行礼,腰弯得更低了。
    唯有一边的少年太监听闻,似是感觉自己的地位被威胁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时候,主管太监又开口说道。
    “这岭南司里面存了不少陈年老货,既然来了,你便先將这些帐目整理好,日后必有大用。”
    “小德子比你早来一年,这一次就由他带著你,將这些东西都校对完毕。”
    说完之后,他扔过来一个册子,陈皓看了一眼,那册子之上记录的都是岭南的各种奇珍。
    他初来乍到,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下差事,即刻铺开宣纸,准备校对事宜。
    陈皓翻开册子,放眼看去,不由得呼吸一滯。
    上面写满了琳琅满目的贡品。
    潮州的单樅茶、儋州的上好红鱼、化州的橘红、清远的腊鸡应有尽有。
    左边的木匣里躺著的十二枚鸡蛋,蛋壳暗红如凝血,表面纹路蜿蜒,恰似龙鳞。
    这乃是传说中的儋州红鸡蛋。
    据传是海边蛟龙与禽鸡结合所產。
    虽与寻常蛋无异,一枚却价值等同黄金。
    陈皓又转头看向旁边摆放化州橘红的锦盒,掀开盒盖,巴掌大的橘红表皮布满褶皱。一股清苦药香扑面而来。
    据说那化州仅存三棵老树,这橘红便是老树百年积淀的精华,凝聚著化元精气,对调理疑难杂症颇有奇效。
    他正要凝神细看,將之登记在册,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那个少年太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目光死死盯著红鸡蛋,嗤笑道。
    “小崽子別盯著傻看了,这玩意儿碰坏一枚,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陈皓不动声色地合上木匣,余光瞥见小德子袖口绣著金线云纹。
    见到陈皓不回答自己的话,那小德子又朝著前面凑了一凑,然后上前来,声称要帮忙。
    陈皓知道他不怀好意,心中警惕。
    又加上初来乍到,他也不愿让对方接触这些敏感物件,生怕对方暗中使坏,便婉言谢绝。
    小德子开口道。
    “你这般做事,岭南司陈年老货一千多件,我们何时才能清点完。”
    “这样吧,我来念,你来对著册子校正。”
    说完之后,就拿著册子对著货物念诵了起来。
    校对过程中,陈皓很快就察觉到小德子的异样。
    对方在介绍货物时,故意加快语速,而且夹杂了一些陇西方言。
    多次將“天青荔枝”说成“海清荔枝”。
    陈皓深知,在这內宫监中,一字之差就可能酿成大祸。
    好在他识得不少文字,每听完一项,都会对照摺子仔细核对。
    即便心中明白那少年故意为之,他也不敢当面揭穿,毕竟对方口音问题难以证实。
    贸然驳斥只会无端树敌,就算向主管太监告状,也难以说清。
    陈皓强压下心中的不满,继续低头抄写。
    突然,他发现一份记录儋州红鱼的帐目有些蹊蹺。
    帐册上记载的数量与实际贡品数量不符,少了三条。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的小德子,只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眼中满是挑衅。
    陈皓心中暗忖,这恐怕又是对方设下的陷阱。
    若自己贸然上报,说不定会被反咬一口;若置之不理,日后出了问题,自己也难辞其咎。
    沉思片刻后,陈皓决定先不动声色,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
    他將红鱼数量的差异默默记在心里,打算等全部清点完毕。
    再找个合適的时机,向主管太监委婉提及此事。
    抄写完最后一项,陈皓长舒一口气,將帐册工整地叠好。
    此时,小德子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小陈子,没出什么岔子吧?”
    陈皓笑著回应:“托您的福,都弄好了。”
    说著,他拿起帐册,心中盘算著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只是可惜,一直等到中午都没有见到主管太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