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与倪永孝二人,正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手中的雪茄。
    倪永孝望向何楚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
    “何sir,你竟然会跟我说这些话?”
    何楚语气平淡地开口,
    “倪先生,你是香江地界里难得一见的高学歷人才。”
    “单从你一通电话就镇住甘地那帮人的手段来看,你是凡事谋定而后动的典型。”
    “別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只会让我瞧不上你。”
    倪永孝的身子猛地一僵。
    何楚语气悠然地继续说道,
    “倪坤对你们几个子女的培养,向来是花了大心思的。”
    “你大哥是正经执业的医生,你大姐嫁入了安稳的好人家,你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就连你弟弟,在旁人眼里看著游手好閒,却也从没踏过社团这条歪路。”
    “你心里清楚,倪坤当年为什么要把手里的生意,拆分给甘地这帮人吗?”
    倪永孝心里当然清楚其中的缘由,却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何楚也权当他是真的全然不知情。
    “这恰恰是倪坤做得最精明的一步棋。”
    “他不是有句掛在嘴边的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白粉生意是害人又害己的勾当。”
    “可偏偏这门生意的利润太过惊人,他早就陷在里面,再也抽不了身了。”
    “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提前布下了一连串的后手与防备。”
    倪永孝面露诧异,开口问道,
    “防备的后手?”
    何楚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像是对你们兄弟姐妹几人的人生安排,本就是他布下的防备手段之一。”
    “你父亲是绝不肯让你们沾手这些脏东西的,这全都是在为你们的后路著想。”
    倪永孝连忙追问,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防备手段吗?”
    何楚再次点头,开口说道,
    “自然还有其他的安排,比如甘地、国华、黑鬼、文拯这几个人。”
    “哦,对了,还要再算上一个韩琛。”
    倪永孝看著他的眼神里满是费解,
    “这些人,也能算是防备的手段?”
    何楚带著几分笑意反问,
    “你觉得不算吗?”
    “可这恰恰就是倪坤最厉害的地方。”
    “一家独大,表面上看著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內里的实情,又是什么样的?”
    倪永孝沉下心仔细琢磨了片刻,脸色骤然就变了。
    何楚语气沉了下来,开口说道,
    “四个手下分掌生意,他能稳稳地把所有人都拿捏在手里。”
    “韩琛是最近两年才冒头上位的大佬,这算是计划之外的变数。”
    “可这些人,本质上都是倪坤特意设下的缓衝地带。”
    “他把生意拆分给一眾手下分掌,表面上看著是自己赚得少了,实则极大地提升了自己的安全係数。”
    倪永孝瞬间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这样就不用直接面对你们警方?”
    何楚带著几分嘲弄开口,
    “只要犯了法,就没有能躲开我们警方的道理。”
    “只不过他是藏在幕后,不用站到风口浪尖上。”
    “要是没有甘地、国华这帮人在前面替他挡著,倪坤恐怕根本活不到死的那天。”
    倪永孝眉头一皱,开口问道,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何楚面无波澜地开口,
    “我的意思是,不然他早就被我们警方抓进去,扔进大牢里吃牢饭了。”
    倪永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何楚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是读过书的高材生,应该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你父亲当年送你出国念书,可从来没说过,要让你回来继承这份家业。”
    “更何况这份家业,本就没什么值得继承的地方。”
    倪永孝压著嗓子闷声开口,
    “这东西就算再上不了台面,也是我们倪家的家业。”
    何楚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个把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早在一年半前,我还在警校读书的时候,就看清了这一点。”
    “那时候倪坤刚过世,你专程找到阿仁,就只是为了亲口告诉他父亲离世的消息。”
    倪永孝满心都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你明明和阿仁是警校同一期的学员,为什么如今的职位,竟然能远超他这么多?”
    “陆启昌是警队里出了名的干练探员,连他竟然都愿意听你的安排。”
    “这一点,实在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何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平静静,
    “不过是因为我说的话,句句都在道理上。”
    他一双眸子牢牢地锁著倪永孝,
    “我清楚你心里打的所有算盘。”
    倪永孝忍不住失笑出声,
    “你能知道?”
    何楚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你把家族看得极重,又受过正统的高等教育。”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倪坤走的这条路,从根上就是错的。”
    “可为了家族的脸面,也为了给父亲报仇,你不得不接下倪家这个家主的位置。”
    “你想借著倪家现有的势力,完成你的復仇大计。”
    “反正杀你父亲的凶手,就在那五位大佬里面,绝对跑不出旁人。”
    “你打算先把倪家的势力彻底整合起来,找出凶手报了杀父之仇,再顺势剷平那五位大佬。”
    “最后再把倪家彻底洗白上岸。”
    倪永孝的瞳孔骤然收缩——何楚的话,一字一句全都说中了他藏在心底的心事。
    竟然分毫不差!
    他向来是靠脑子吃饭的人,自然早就给倪家,也给自己规划好了往后的每一步路。
    就像何楚所说的,先报杀父之仇,再把整个倪家彻底洗白。
    可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就算是最亲近的三叔,或是心腹罗继,他都半个字没有透露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全盘计划,竟然被眼前这个和阿仁年纪相仿的年轻督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全都说破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倪永孝的脚底直窜头顶。
    何楚像是全然没看见倪永孝此刻的失態,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想把倪家彻底洗白上岸,这和我们警队的目標,其实是一致的。”
    “香江就这么大的地方,违法犯罪的事情,能少一桩是一桩。”
    “我们现在的立场是对立的,可未来的大方向却是同路的,所以……”
    “该有的沟通,还是有必要的。”
    倪永孝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其实从他回来接手倪家家主之位的那天起,警队就没有把他带回警局,给他来一套例行的下马威,对他已经算是格外客气了。
    像是洪兴、东星、和联盛这些社团的坐馆,但凡有新的龙头、二路元帅、红棍上位,必然会被警方请到茶馆里,走一遍杀威棒的流程。
    说白了就是要告诉他们。
    不管你们在社团里有多威风,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混黑道的矮骡子,最好都安分守己,这样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就是香江黑道和警队之间,心照不宣的江湖规矩。
    当然,也有社团新龙头上位,警方却连人都没来找的,那纯粹是因为你分量不够,根本不值得警方放在心上。
    何楚转头望向窗外的大花园,说实话,在寸土寸金的香江,能拥有这么大一片私家花园,实在是件让人艷羡的事。
    “倪坤当年留下来的这套分权体系,其实是没错的。”
    “別想著一口气把倪家这五位掌事的大佬全都剷除掉,真这么做了,你们倪家就彻底没了缓衝的屏障。”
    他转过头,看向脸上满是茫然的倪永孝,
    “你要是真的想把倪家洗白,就绝对不能碰白粉这东西。”
    “这东西,是我们警方绝对零容忍的。”
    “要是你把倪家这五位干將都除掉之后,自己亲自下场沾手这东西,还想著洗白上岸,那纯粹是白日做梦。”
    “一只脚踩在白道,另一只脚还陷在黑道里,你就是个不黑不白的阴阳人,这辈子都別想真正洗乾净。”
    倪永孝被何楚的这番话,惊得魂飞魄散。倪永孝此刻满心都是心惊肉跳,他心底的所有盘算,全被何楚一字不差地说中了。
    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至亲都不肯说的秘密,就这么被人轻描淡写地当眾戳破,这感觉无异於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这其中带来的震撼,是他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
    一时之间,倪永孝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向来是靠脑子谋事的人,自然清楚这件事意味著什么——他心底藏著的所有秘密,根本就瞒不过警方的眼睛。
    这就意味著,只要他敢行差踏错半步,警方想要拿捏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也是在这一刻,倪永孝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何楚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了九龙总署督察的位置。
    这份洞察人心、看透全盘的本事,由不得他不服。
    紧接著,倪永孝又生出了几分庆幸,警方这次找上门来,是带著十足的诚意与善意的。
    要是真的想办他,人家又何必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地说给他听?
    就安安静静等著他自己跳进坑里,把自己埋了,难道不好吗?
    何楚轻笑一声,开口说道,
    “倪先生,你也该看出来了,我们主动告诉你阿仁是我们的人,是带著十足的诚意来的。”
    “我们要是不说,你这辈子都未必能察觉,不是吗?”
    倪永孝的脸色骤然一变,
    “就算阿仁真的是警察,按照正常的程序,他也该迴避这件事吧?”
    “难不成,你们警方是打算让他臥底进倪家?”
    啪啪啪!
    何楚轻轻拍了拍手,
    “果然不愧是我高看一眼的倪先生。”
    “脑子果然转得够快。”
    “事情確实和你猜的一模一样,当初是有个蠢货,想让阿仁臥底进倪家。”
    “不过说起来,也多亏了这个蠢货,不然阿仁这辈子,都未必能穿上这身警服。”
    “毕竟他的出身和背景,从来都是个绕不开的麻烦。”
    “当然,要是你能把倪家彻底洗白,让倪家从此走上正途,这些事,就再也不会成为阿仁的困扰了。”
    倪永孝面色阴鷙,寒声问道,
    “那个背后算计的人,究竟是谁?”
    他的一双眸子阴寒刺骨,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整张脸都沉得能滴出水来,满是骇人的戾气。
    他这辈子把家族亲情看得比天还重,谁敢打他家人的主意,就是实打实触碰了他的逆鳞。
    何楚神色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你不是早就请了国际上赫赫有名的私家侦探,在查你父亲遇害的真相么?”
    倪永孝的瞳孔骤然紧缩——警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他守得极严,就连最亲近的三叔和心腹罗继,都半个字不曾透露过!
    何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相信以你的本事,迟早能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巴掌,笑著开口,
    “阿仁一直不停往这边瞟,我猜他心里正犯嘀咕,怕我们俩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倪永孝轻轻摇了摇头,
    “我根本不是何sir的对手。”
    何楚语气直白地开口,
    “你確实打不过我,练拳习武对你来说只是閒时的爱好,对我而言却是吃饭的本事、安身的职业。”
    “总不能拿著你的业余爱好,来挑战我吃饭的专业本事吧?”
    倪永孝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你这话,倒是句句在理。”
    两人並肩走回了屋內,陆启昌立刻站起身开口问道,
    “事情都谈妥当了?”
    倪永孝应声开口,
    “聊得非常顺利,该说的都说明白了。”
    何楚转头看向陈永仁,开口说道,
    “这下你总该把悬著的心放下来了吧?”
    陈永仁垂著脑袋,一言不发。
    他是倪坤在外的私生子,打心底里对倪坤这个父亲,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可这份芥蒂,並不代表著他对倪永孝,也抱著同样的恨意与隔阂。
    上一辈的是非恩怨是一码事,下一辈的情分纠葛,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码事。
    倪永孝看著陈永仁这副侷促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暖意与畅快。
    何楚这时又开口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倪先生说清楚。”
    倪永孝此刻心情正佳,
    “有什么事,儘管直说,敞开了说就好。”
    何楚转头看向身旁的陆启昌,后者隨即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倪先生,我们今天登门,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接我们的同事归队回家。”
    倪永孝猛地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
    “接你们的同事回家?”
    他的脸色瞬间骤变,
    “你们警方在倪家,竟然安插了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