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应时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不多, 有时候是揶揄,有时候是恼怒。但这一次,像是在恼怒之余还夹杂了失望透顶。
    他的情绪总能在第一时间影响到她, 像地震的震波, 从地核的核心一阵又一阵,直达地面,将她拆得支零破碎。
    季枳白用力地抿了下嘴唇,干脆地开门下车。
    她握着手机站到路边, 看着车灯亮起,车辆疾驰离去。
    那一瞬间产生的不舒服让她原本用力压制下去的恶心再度往上泛起,她胃里堵得难受,森冷的秋风一吹,她再也无法压抑, 扶着路旁的树干吐了出来。
    季枳白知道今晚光凭自己怕是不会好受,等缓过那阵不适, 她给还在店里的乔沅打了个电话。
    不出三分钟, 乔沅便赶了过来。
    她扶起季枳白, 确认她并没有过敏等其他不适症状,先将她扶回了房间。
    “今晚不是好友局吗,你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乔沅嘴上抱怨, 手上动作飞快, 倒了杯温水让她和着解酒药喝了进去。
    季枳白额角突突跳动着,不知是酒后吹了风,还是剧烈呕吐后引起的头痛, 她睁眼看着天花板,有些不想回忆。
    局,是好友局。
    可今天结束时, 有点倒胃口了。
    乔沅还想再问,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刚想把手机递给季枳白,转头见她已经闭上眼睛,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便没再叫醒她。
    她往房间的玄关处走了走,轻声接起电话。
    许柟叫的代驾把车送了过来,这个时间点,民宿的管家都已经休息了,无人可以差使。
    她返身折回来,给季枳白掖好被角。
    怕她半夜会醒,乔沅给她留了盏床头灯,又把水杯放到离她最近的位置。最后,还十分贴心的把电量已经掉至省电模式的手机给充上了电。
    充电提示音响起时,乔沅的目光落在季枳白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你这是又跟谁分了回手啊……”
    闭目装睡的季枳白眼睫颤了颤,将埋在枕头里的脸藏得更深了些。
    ——
    第二天酒醒后,季枳白先给许柟回了个电话。
    “你没事就行。”许柟已经在上班了,接到电话时她正在茶水间煮咖啡:“听说你回去吐了?怎么几年没见,你的酒量退步成这样了?”
    季枳白抓了抓头发:“大概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身体素质退化。”
    许柟笑了两声,友情建议道:“那正好啊,沈琮爱锻炼,你俩正好约一下,让他给你当教练。”
    得了吧。
    她现在连逛街都懒得出门。
    “你还是今天回不栖湖?”许柟问道。
    季枳白听着电话那端金属搅拌棒接触杯沿的声音,猜她这会肯定是在公费摸鱼:“嗯,这次出来有点久,得回去看看。”
    “真好啊。”许柟感慨了一声:“我当初怎么就没去干点自由职业呢,每天睡到自然醒,时间自由,去哪自由,财务也自由。”
    这种玩笑话,季枳白也就随便听听:“是,自由到没人发工资,要自己交社保。收益好的年头顿顿吃肉,收益不好就饥一顿饱一顿。员工犯了错,得我这个当老板的去道歉。风里来雨里去跑业务的时候你就知道稳定的好处了。”
    许柟被她生无可恋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临挂断电话之前,她忽然想到有件事还没跟季枳白说。
    “你托我订餐厅的事,我已经办好了。预约信息会在三天内发到你的手机上,你到时候去前台核销就好。”
    季枳白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走了会神。
    给许柟打这通电话之前,她还想着编个合适的借口,打消了这事。既避免了难堪,也省了麻烦。
    结果,岑应时说到做到,生怕她错失了这个机会,一早就给了许柟回信。
    他绝不可能是真心的。
    难不成是想看她会不会接受?
    许柟半天没等到回应,叫了她两声:“人上哪去了?”
    季枳白回过神,没再思索,欣然应允:“我听见了,多谢你。”
    ——
    当天傍晚,季枳白回到序白。
    店内运营有条不紊,并未因为她多日不在,而出现什么纰漏。
    序白开业前,她让乔沅把店员集中到鹿州的总店进行了统一培训。直到符合她的要求,才依次投入工作。并且,除了日常的工作审核外,每季度都会有一场集中考核,考核通过者会按总体表现发放奖励。
    但由于工作内容过于严苛,还是吓退了不少应聘者。
    在员工的角度看,她确实是个严厉的老板。
    不过相应的,她也是个在金钱上极为大方的金主。
    处理完积压的工作,季枳白泡了杯淡茶坐到了落地窗边。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但今晚的月色很亮,它从山边升起,像个黄澄澄的路灯,将不栖湖的湖面撕扯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月光洒在湖面上,远处山影由近及远淡成了画中的水墨轮廓,一弯接着一弯,无尽般延伸入夜色深处。
    季枳白对不栖湖的喜爱,是不分季节不分昼夜的。
    从她在这里搭起序白的第一根横梁开始,她因感情受的伤害就被渐渐抚平。
    这里连风似乎都有疗愈的作用,她光是静坐在这,感受天地辽阔,山川壮美,喧闹的心便能缓缓安静下来。
    即便以后湖心岛开发,周边逐渐边缘化,她应该仍会保留序白的存在,哪怕它不再对外经营。
    她捧着茶,小口小口抿着。
    直到月亮升至高空,月光由暖变冷。她拿起手机,给沈琮发了条微信。
    大白: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发完微信,她并没有等着回复。
    她起身,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洗净,又顺手收拾了台面,清点了一下茶水间里免费供应给员工的零食饮料等。
    这些工作原本应该都是店长做的,但她依赖着序白给予她的宁静,流连着舍不得离开。再加上一直没面试到合适的人选,她便顺其自然的留下来暂代这职位。
    但湖心岛这件事,令她不得不正视她的这份选择。
    无论是出于曾经要做大做强的向往,还是此时此刻对民宿未来发展方向的考虑,她都应该尽快聘请一位专业的店长,让自己从这里脱身,去竞争更多的可能性。
    季枳白不是个拖沓的性格,既然有了决定,立刻就将这件事排上了议程。
    她关了茶水间的灯,将门掩上。
    回房间的路上,微信连续两声轻响。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下信息。
    如她所想的那般,沈琮不会拒绝。
    她放慢脚步,边走边回复:昨天和阿柟在空中酒廊吃的晚餐,味道很不错,可惜饭量有限,隐藏菜单只点了一半。
    沈琮立刻领悟了季枳白的言下之意:我试过调酒师的特调,但还没品尝过隐藏菜单。听你的描述,应该很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似乎正在做补充,对话框里一直显示着对方输入中。
    季枳白回道:餐厅我已经定好了,既然你也有兴趣,那周六不见不散。
    沈琮将输入框内的对话删掉,快速回了个好。
    但他刚拨出的电话已经接通,沈琮切出微信,将电话接起:“大晚上的打扰你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好友无语了几秒,还是问道:“找我定空中?”
    “嗯。”沈琮笑了下:“想献个殷情,结果她没给我这个机会。”
    ——
    周六傍晚,季枳白按例提前了半小时先到餐厅。
    沈琮还没到,她先给自己点了杯果汁。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今晚说什么也不打算喝酒了。
    天色已暗,越近冬日,天时越短。
    她刚坐下还没多久,城市的路灯就赶在黑夜来临前,齐齐亮起。
    餐厅巨大的玻璃窗倒映出她的身影,随着夜色越暗,她的倒影也越来越清晰。
    秋冬季节,她向来喜欢穿毛衣,但毛衣看上去太慵懒,并不适合她的工作形象。为了显得自己专业成熟,她一向将自己打扮得比较干练知性,极偶尔的应酬里,才会放任自己风情优雅。
    譬如今天。
    从进入餐厅后,季枳白就将大衣挂在了椅背上。
    打底的黑色高领和玻璃窗外的夜色几乎融于一体,越是这种浓烈的颜色越凸显她的白皙。
    若是说,浅色能将她雕琢得如同白玉,温润娴静,毫无攻击性。那深色的冷调则将她的五官衬托得像是江河上的明月,明艳到整个夜幕星空都黯然失色。
    岑应时踏入餐厅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季枳白,那五官的冲击力,极具侵略性,让人想忽视都无法忽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直到看见沈琮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极冷地调开视线,和慎止行一前一后踏上台阶。
    季枳白刚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回头,便看见了沈琮。
    她粲然一笑,没起身,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和他打了招呼:“快坐。”
    沈琮掩下眼底的惊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充满了歉意:“第二次一起吃饭,又让你等。”
    “这里风景好,等你只是顺便,你不用往心里去。”季枳白把菜单递给他,倾身靠近了些:“隐藏菜单不会出现在这,我点了两个上次尝过味道还不错的,其他的你看看。”
    沈琮没推脱,他看了看菜单,问了季枳白有无忌口后,快速点了两道。在翻到酒水饮料那一页时,他抬眼,目光从她面前的果汁上掠过后,看向她:“介不介意我点一杯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