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在凌晨两点才翻完那些日誌。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访问日誌,那种东西老周那边已经筛了三遍了,没筛出什么新东西。他翻的是自己手写的工作笔记,四大本,从星核项目立项那天开始记,每天做了什么、谁在什么时间碰过哪个模块、哪次会议上谁说了什么话,全部用蓝黑两色笔记得清清楚楚。四年记了將近一千页,他坐在办公室地上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去年十二月的某一页忽然停下了。
    那一页上画著一个简易的网络拓扑图,是他当时给系统部做培训的时候隨手画的,图旁边潦潦草草写著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他没有在那页上多做標记,也没有拍下来发给任何人,只是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进了凌云办公室,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系统部资料库管理员,入职三年,权限覆盖几乎所有核心伺服器。
    去年资料库迁移的时候,这个人主动申请了夜间维护的值班,一个人管著三台资料库伺服器的root密码。
    那次迁移结束之后他没有把临时权限交回去,主管忘了催,安全部也忘了查。也就是说,从去年到现在,这个人手里一直捏著一把能打开所有门的钥匙。
    “刘军。”凌云看著那个名字说。
    “你已经猜到了?”
    “上次异想的猎鹰计划暴露之后,我让赵虎把所有离职员工的社交关係又查了一遍。大多数人的关係网在离职之后就断乾净了。刘军的没断——他去年被开除之后回老家待了两个月,后来又回济南了,在开发区租了个房子,名义上是做网线布线生意。但王德贵的人查了他的银行帐户,里面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进帐,不多,但很准时,打的是一家深圳公司的帐。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杨鹏。这个人你应该记得——赵卫国在南京出事,就是他跟在后面设计的。”
    李默在凌云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烟盒,里面没有烟,就几张纸。他抽出其中一张折了两折的列印纸摊开,上面是赵虎在茶馆门口拍的照片,照片上刘军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坐著,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都快撑裂了。
    “这个信封——你看厚度。这绝对不是第一次。”
    凌云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那份名单往桌上一放。“赵虎跟了他三天。他每周四晚上都去同一家茶馆,同一个位置,见同一个人。那个人是异想集团情报部门的人,叫杨鹏。他们碰头的时间很固定,周四晚上七点半,茶馆最里面靠墙那个卡座,那个位置旁边有个后门,门通向一条小巷子。”
    “那就简单了,”李默说,“下个周四晚上,让赵虎在门口堵他。”
    “不堵。”
    “不堵?”
    凌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板上供应链的那些圈和线还在,他在旁边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拿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刘军”两个字。然后从这个圈拉出一条线,线的另一头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了“异想”。
    “他偷了晶片设计文档。又偷了测试数据。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异想拿到的测试数据是真的,但不是一个版本的——他们拿到的是旧版。旧版里晶片的问题比新版多,但那些问题確实存在。他现在对异想的价值比任何时候都大。我们抓了他,异想顶多再换一个人,我们就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了。不抓他,他每传一次情报我们都记下来,等於他替我们往异想的决策系统里定期打饲料——餵给猪的饲料。”
    李默把那张照片折回原来的摺痕,塞回烟盒里,看著白板上那个写有“刘军”的圈看了好几秒。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人,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听见尾音的“快点”。李默把烟盒收进兜里,站起来:
    “需要我做什么?”
    “从明天开始,关於星核第二版的所有开发全部转移到內网隔离区。物理隔离——不能远程登录,不能跨网段访问,每次进伺服器必须本人在机房刷卡签到。对外就说我们在做常规安全升级。另外,给刘军的假情报继续餵——测试组这边我会让老周腾一台不联网的旧伺服器出来,专门放一组看似敏感但实际上无关痛痒的旧版测试数据。里面混几个假数字——gpu频率虚高一点,功耗压低一点,够他们分析半个月的。”
    李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没按下去。“凌哥,上次那顿饭——我说剃头那顿饭——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喝了多少?”
    “你喝了六瓶青岛啤酒,吐在网吧门口的花坛里,第二天是赵卫国拿水管帮你冲的。”
    “那次我跟你说,这辈子跟著你干,值了。这句话现在还算数。”
    门关上了。走廊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凌云走到白板前面,在“刘军”那个圈的下面又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號,问號旁边写了两个字——“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