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28日,济南,齐鲁微电子中心。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
    有穿著军便装的老专家,头髮全白了,胸前別著“长春光机所”的徽章。
    有穿著西装的中年人,是上海微电子装备的总经理和总工程师。
    有戴著厚眼镜的教授,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
    还有几个年轻人,坐在后排,面前摆著笔记本电脑。
    倪光南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一支马克笔。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今天这个会,是光刻机项目的启动会。在座的各位,有做光学的,有做机械的,有做控制的,有做软体的。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要做一件事——造一台中国人自己的光刻机。”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90纳米,五年。
    “目標:五年之內,做出90纳米工艺的光刻机原型机。能做样品,能跑通工艺,能验证技术路线,这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把原型机变成產品,变成生產线,变成產能。那可能需要另一个五年。但今天,我们先定第一个五年。”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圈。
    “任务分工是这样的。光学系统,由长春光机所牵头,包括光源、照明系统、投影物镜,这是光刻机的心臟,也是最难的部分。机械与控制系统,由上海微电子装备牵头,包括工件台、掩模台、对准系统、调平调焦系统,这是光刻机的骨架和肌肉。计算光刻软体,由清华大学牵头,包括光学邻近效应修正、光源掩模协同优化、计算光刻建模,这是光刻机的大脑。”
    他翻了一页,是经费预算表。
    “星火集团首期投入五个亿。光学系统两个亿,机械与控制系统两个亿,计算光刻软体一个亿。经费分三期拨付,每期对应阶段性成果。成果达標了,拨付下一期经费。不达標,暂停下一期经费拨付,进行整改。整改还不达標,换团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长春光机所的老专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倪总,五个亿,光学分两个亿。我干了四十年光学,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代表光机所表態,这个任务,我们接了。五年,90纳米,做不出来,我这辈子不再碰光学。”
    上海微电子装备的总经理接著说:“我们也接了。机械和控制,我们有基础。虽然跟asml差距很大,但不是零基础。五年,我们把工件台的定位精度做到10纳米以內。”
    清华的教授推了推眼镜。“软体这块,我们团队有十几个人,一直在做计算光刻。经费够的话,我们可以扩到三十人。五年,足够做出一套可用的opc软体。”
    倪光南点点头。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智慧財產权归属——联盟共有,星火优先使用。
    “专利的事,提前说清楚。所有在这个项目里產生的专利,归联盟共有。联盟里的单位,都可以使用。但星火集团作为出资方,拥有优先使用权。不是独家,是优先。別人要用,得星火同意。同意的条件,由星火定。”
    没人反对。倪光南把笔放下,看著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项目管理,要严格。每个季度检查进度,完不成的要问责。不是走过场,是真问责。谁拖了后腿,谁负责。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別怪我不讲情面。”
    长春光机所的老专家笑了笑。“倪总,你放心。我们这些人,一辈子跟精度打交道。差一微米都不行,何况是差一个季度。”
    倪光南点点头,“那就这样。下个月,各团队提交详细方案。方案过了,签合同,拨款。今天就到这里。”
    散会后,倪光南和凌云站在会议室门口。老专家们陆续离开,倪光南看著他们的背影,说:“这些人,是国內光学、机械、控制、软体领域最顶尖的人才。有的退休了,被返聘回来。有的还在岗位上,带著团队。把他们聚在一起,不容易。”
    凌云说:“五年后,他们会为自己做的事骄傲的。”
    倪光南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著走廊尽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著凌云。
    “凌总,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光刻机这个项目,五年出原型机,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量產,那需要的钱是第一步的十倍。而且,就算我们做出来了,asml也不会坐视。他们会降价,会放开对中国市场的供应,会用一切手段打压我们。到时候,我们造出来的光刻机,可能一台都卖不出去。”
    凌云看著他。“你怕吗?”
    倪光南沉默了几秒。“怕。但我更怕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的孙子辈要用天价,去买別人落后两代的淘汰光刻机,还要看別人的脸色。所以,怕也要做。”
    凌云说:“那就做。asml降价,我们就买他们的,先用著。但我们自己的研发不能停。他们降价一次,我们就多买一次时间。时间够了,技术成熟了,成本降下来了,市场自然就有了。这不是一场速决战,是一场持久战。”
    倪光南点点头。他转过身,看著走廊尽头那些老专家消失的方向。
    “持久战。我打了大半辈子了,不差这五年。”
    凌云没有说话,他站在倪光南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