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凌云约艾瑞克在一家咖啡馆喝咖啡，这家咖啡馆离公司不远，但位置偏僻，在一个购物中心后面。他们以前加班晚了，偶尔会来这里喝一杯。
凌云提前到了，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停车场。三点五十五分，一辆银灰色本田开进来，停在角落。艾瑞克下车，站在车边张望了一下，然后朝咖啡馆走。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凌云，抬了抬手。
“老板。”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穿的是那件旧的蓝色格子衬衫，领口有点皱。眼镜片上有灰，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怎么约这儿？”他看了一圈四周，“这地方现在人少了。”
“清静。”凌云叫服务员过来，艾瑞克要了杯美式，凌云也一样的。
等咖啡的时候，艾瑞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凌云一根。凌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这几天累死了。”他吐著烟，“董事会那帮人，天天开会。”
“开会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战略委员会唄。安德森那提案，你看了吧？”
“看了。”
咖啡端上来。艾瑞克把烟按灭，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齜牙。
凌云看著他，“三年前咱们也在这儿喝过。”
艾瑞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那时候公司刚搬，累得跟狗似的，晚上跑这儿喝咖啡提神。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喝到凌晨两点，服务员过来说要打烊了，咱们才发现人家早该下班了。”
“记得。”
“那服务员是个墨西哥人，叫……叫什么来著？”
“何塞。”
“对，何塞。”艾瑞克又喝了一口，这回小心了，“后来他还来咱们公司面试过，没面上。”
“他英语不太好。”
“也不光是英语，技术也不行，人倒是挺好的。”
凌云端起咖啡，看著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艾瑞克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
“记得。1997年3月，在那个破公司。我那会儿三个月没发工资，人都快走光了。”
“你当时说，你能带七个人过来。”
“七个人，一个没少。”艾瑞克又点上一根烟，“那会儿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说我瞎折腾，再这么下去，就要去街上流浪了。”
“然后你就跟我干了。”
“对啊。”艾瑞克看著他，“你当时给的工资比市价高20%，还给了期权。我那会儿不知道期权是什么，后来才搞明白。”
“后悔吗？”
艾瑞克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跟我干。”
艾瑞克没说话，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怎么突然问这个？”
“隨便问问。”
沉默了几秒，艾瑞克弹了弹菸灰，“不后悔。跟你干这三年，比我以前十年都强。”
凌云看著他。他也看著凌云，眼神没躲。
“那如果，”凌云把咖啡放下，“有人出三倍年薪挖你，你会怎么选？”
艾瑞克笑了，“谁出三倍？微软？”
他也笑，但笑著笑著，嘴角僵住了。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又笑起来，这回笑得更自然了。
“三倍？那得多少钱，我算算。”
他掐著手指头，“我现在二十万，三倍六十万。妈的，六十万。”
他又抽了口烟，“谁捨得出这么高的年薪啊？”
凌云没说话，他看著艾瑞克的手指，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菸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了。
艾瑞克弹掉菸灰，菸灰掉在菸灰缸里，碎成几块，“就是有人给，我也不会走。”
“为什么？”
“我老婆说了，再换工作就离婚。”他嘿嘿笑起来，“她嫌我折腾。”
凌云也笑了，“那你得好好干，別让她找著理由。”
“那是。”
又聊了一会儿，都是些没用的。amd新出的晶片，外星人下一代笔记本的散热方案，卡莉在欧洲那边的进展。艾瑞克说，卡莉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法国人太难伺候，一个数据合规方案改了八版还没通过。
凌云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五点十分，艾瑞克看表。
“得走了，晚上跟技术团队开会，讲下个版本的规划。”
“行。”
艾瑞克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口袋。他站了两秒，看著凌云。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艾瑞克点点头，然后推门走了。
凌云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车开出停车场。银灰色本田，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他拿出手机，给菲奥娜发了条简讯：查到了吗？
五分钟后，回復来了：见面说。
晚上七点，还是那个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菲奥娜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走到桌边，她解开围巾，脸冻得有点红。
“外面冷死了。”她坐下，把围巾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喝什么？”
“隨便，热的就行。”
凌云叫服务员，给菲奥娜点了杯热巧克力。她没推辞，接过来双手捧著，暖手。
“查到了？”
菲奥娜点点头。她从羽绒服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封口没粘。
凌云没急著打开。
“我找了个私人侦探。以前在旧金山警局干过，现在自己单干。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靠谱。”
“他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我只给了艾瑞克的照片和车牌號，让他跟踪。”
凌云拿起信封，打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彩色列印的，像素不太好，但能看清人。
第一张：一个餐厅门口，晚上，灯光昏暗。艾瑞克站在门口抽菸，旁边还站著一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第二张：同一家餐厅，透过玻璃窗拍的。艾瑞克和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中间桌上摆著两杯喝的。
第三张：更近一点，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四十多岁，白人，头髮梳得很整齐，穿著深色西装。
第四张：停车场拍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號清清楚楚。
凌云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停住了，车牌號：ca-9xyz。
他把照片递给菲奥娜，“这个车牌，查过吗？”
菲奥娜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查过了。属於微软的公务车队，登记在微软名下，使用部门是战略合作部。”
“確认了？”
“侦探查的，我又托人核实了一遍，確实是微软的。”
凌云把照片一张张收回信封，封口折好。
“还有没有別的事？”
“私家侦探找人打听过，过去的三个月，每周四晚上，都在这家餐厅，艾瑞克会在这里见一个人，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餐厅叫什么？”
“叫『老橡树』，在城边上，很偏。侦探说，那地方平时没什么人去，生意冷清，適合谈事。”
凌云把信封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信封里的照片隔著纸，能摸出来鼓鼓的边角。
“他怎么知道那地方的？”
“不知道。可能是那个人选的，也可能是艾瑞克选的。侦探说，艾瑞克每次都是自己开车过去，七点左右到，待两个小时，九点多走，那个人每次都先到。”
“凌总。”菲奥娜看著他，“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跟著吧，看看还有没有別的。”
菲奥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那个侦探说，上周四他们见面的时候，艾瑞克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不大，像装文件的那种。他下车的时候拿在手里，进去的时候拿著，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凌云站起来，踱了几步，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轻声回应道，“知道了。”
菲奥娜也站起来，围上围巾，“那我先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凌云还站在窗边，背对著她，一动不动。
门关上，咖啡馆里只剩下一个服务员，在柜檯后面低头玩手机。
凌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的脸，隱约映在玻璃上。
凌云约艾瑞克在一家咖啡馆喝咖啡，这家咖啡馆离公司不远，但位置偏僻，在一个购物中心后面。他们以前加班晚了，偶尔会来这里喝一杯。
凌云提前到了，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停车场。三点五十五分，一辆银灰色本田开进来，停在角落。艾瑞克下车，站在车边张望了一下，然后朝咖啡馆走。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凌云，抬了抬手。
“老板。”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穿的是那件旧的蓝色格子衬衫，领口有点皱。眼镜片上有灰，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怎么约这儿？”他看了一圈四周，“这地方现在人少了。”
“清静。”凌云叫服务员过来，艾瑞克要了杯美式，凌云也一样的。
等咖啡的时候，艾瑞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凌云一根。凌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这几天累死了。”他吐著烟，“董事会那帮人，天天开会。”
“开会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战略委员会唄。安德森那提案，你看了吧？”
“看了。”
咖啡端上来。艾瑞克把烟按灭，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齜牙。
凌云看著他，“三年前咱们也在这儿喝过。”
艾瑞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那时候公司刚搬，累得跟狗似的，晚上跑这儿喝咖啡提神。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喝到凌晨两点，服务员过来说要打烊了，咱们才发现人家早该下班了。”
“记得。”
“那服务员是个墨西哥人，叫……叫什么来著？”
“何塞。”
“对，何塞。”艾瑞克又喝了一口，这回小心了，“后来他还来咱们公司面试过，没面上。”
“他英语不太好。”
“也不光是英语，技术也不行，人倒是挺好的。”
凌云端起咖啡，看著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艾瑞克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
“记得。1997年3月，在那个破公司。我那会儿三个月没发工资，人都快走光了。”
“你当时说，你能带七个人过来。”
“七个人，一个没少。”艾瑞克又点上一根烟，“那会儿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说我瞎折腾，再这么下去，就要去街上流浪了。”
“然后你就跟我干了。”
“对啊。”艾瑞克看著他，“你当时给的工资比市价高20%，还给了期权。我那会儿不知道期权是什么，后来才搞明白。”
“后悔吗？”
艾瑞克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跟我干。”
艾瑞克没说话，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怎么突然问这个？”
“隨便问问。”
沉默了几秒，艾瑞克弹了弹菸灰，“不后悔。跟你干这三年，比我以前十年都强。”
凌云看著他。他也看著凌云，眼神没躲。
“那如果，”凌云把咖啡放下，“有人出三倍年薪挖你，你会怎么选？”
艾瑞克笑了，“谁出三倍？微软？”
他也笑，但笑著笑著，嘴角僵住了。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又笑起来，这回笑得更自然了。
“三倍？那得多少钱，我算算。”
他掐著手指头，“我现在二十万，三倍六十万。妈的，六十万。”
他又抽了口烟，“谁捨得出这么高的年薪啊？”
凌云没说话，他看著艾瑞克的手指，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菸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了。
艾瑞克弹掉菸灰，菸灰掉在菸灰缸里，碎成几块，“就是有人给，我也不会走。”
“为什么？”
“我老婆说了，再换工作就离婚。”他嘿嘿笑起来，“她嫌我折腾。”
凌云也笑了，“那你得好好干，別让她找著理由。”
“那是。”
又聊了一会儿，都是些没用的。amd新出的晶片，外星人下一代笔记本的散热方案，卡莉在欧洲那边的进展。艾瑞克说，卡莉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法国人太难伺候，一个数据合规方案改了八版还没通过。
凌云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五点十分，艾瑞克看表。
“得走了，晚上跟技术团队开会，讲下个版本的规划。”
“行。”
艾瑞克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口袋。他站了两秒，看著凌云。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艾瑞克点点头，然后推门走了。
凌云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车开出停车场。银灰色本田，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他拿出手机，给菲奥娜发了条简讯：查到了吗？
五分钟后，回復来了：见面说。
晚上七点，还是那个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菲奥娜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走到桌边，她解开围巾，脸冻得有点红。
“外面冷死了。”她坐下，把围巾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喝什么？”
“隨便，热的就行。”
凌云叫服务员，给菲奥娜点了杯热巧克力。她没推辞，接过来双手捧著，暖手。
“查到了？”
菲奥娜点点头。她从羽绒服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封口没粘。
凌云没急著打开。
“我找了个私人侦探。以前在旧金山警局干过，现在自己单干。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靠谱。”
“他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我只给了艾瑞克的照片和车牌號，让他跟踪。”
凌云拿起信封，打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彩色列印的，像素不太好，但能看清人。
第一张：一个餐厅门口，晚上，灯光昏暗。艾瑞克站在门口抽菸，旁边还站著一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第二张：同一家餐厅，透过玻璃窗拍的。艾瑞克和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中间桌上摆著两杯喝的。
第三张：更近一点，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四十多岁，白人，头髮梳得很整齐，穿著深色西装。
第四张：停车场拍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號清清楚楚。
凌云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停住了，车牌號：ca-9xyz。
他把照片递给菲奥娜，“这个车牌，查过吗？”
菲奥娜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查过了。属於微软的公务车队，登记在微软名下，使用部门是战略合作部。”
“確认了？”
“侦探查的，我又托人核实了一遍，確实是微软的。”
凌云把照片一张张收回信封，封口折好。
“还有没有別的事？”
“私家侦探找人打听过，过去的三个月，每周四晚上，都在这家餐厅，艾瑞克会在这里见一个人，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餐厅叫什么？”
“叫『老橡树』，在城边上，很偏。侦探说，那地方平时没什么人去，生意冷清，適合谈事。”
凌云把信封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信封里的照片隔著纸，能摸出来鼓鼓的边角。
“他怎么知道那地方的？”
“不知道。可能是那个人选的，也可能是艾瑞克选的。侦探说，艾瑞克每次都是自己开车过去，七点左右到，待两个小时，九点多走，那个人每次都先到。”
“凌总。”菲奥娜看著他，“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跟著吧，看看还有没有別的。”
菲奥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那个侦探说，上周四他们见面的时候，艾瑞克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不大，像装文件的那种。他下车的时候拿在手里，进去的时候拿著，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凌云站起来，踱了几步，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轻声回应道，“知道了。”
菲奥娜也站起来，围上围巾，“那我先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凌云还站在窗边，背对著她，一动不动。
门关上，咖啡馆里只剩下一个服务员，在柜檯后面低头玩手机。
凌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的脸，隱约映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