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3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香港,铜锣湾。
    时代广场门口,人很多。有人拎著购物袋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有人拿著相机在拍照。
    凌云站在一家女装店门口。他穿著一件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著三个购物袋。袋子上印著不同的logo,都是安诗语刚才逛过的店。
    安诗语还在店里,隔著玻璃橱窗,能看见她正拿著一件连衣裙对著镜子比划。她侧过身,看看前面,又侧过身,看看后面,然后皱起眉,把裙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件。
    凌云站在门口,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拎著更多袋子。
    安诗语在店里已经逛了快二十分钟了。她拿起那件裙子,放下。拿起另一件,又放下。拿起一件白色的,对著镜子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橱窗里,安诗语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她对著镜子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凌云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凌云点点头。
    手机响了。
    凌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子余。
    他接起来。
    “凌总。”李子余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著一点疲惫,但很稳,“操作完了。”
    “嗯。”
    “恆指期货,三千八百手多单,均价六千四百八十点。今天最低六千四百四十四,收盘六千六百六十。”
    “嗯。”
    “还有,”李子余继续说,“现货那边,我们分散买了一些成分股,滙丰、长实、和黄,大概两千万港幣。”
    “嗯。”
    “凌总,”李子余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在哪儿?”
    “铜锣湾。”
    “铜锣湾?”李子余愣了一下,“您一个人在那边?”
    “陪诗语逛街。”
    然后李子余轻轻笑了一声,很轻。
    “那您继续陪。”他说,“我这边盯著就行。”
    “嗯。”
    凌云掛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橱窗里,安诗语还在试衣服。这次换了一件粉色的,长度到膝盖,领口有个蝴蝶结。她对著镜子左看右看,然后好像终於满意了,拿著裙子往收银台走。
    凌云看著她从店员手里接过袋子,笑著走出来。
    “等很久了吧?”她问。
    “没有。”
    “真的?”她看著他,“你脸都晒红了。”
    凌云摸了摸脸,確实有点烫。
    “走吧。”安诗语挽住他的胳膊,“下一家。”
    他们沿著街道往前走。安诗语走得很慢,每家店门口都要停一下,往里看看。有时候进去转一圈,什么也不买,出来继续走。
    凌云跟在她旁边,手里拎著那几个袋子。
    手机又响了。
    凌云看了一眼,这次是索菲亚。
    “凌总。”索菲亚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著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楚,“美股那边的操作完成了。”
    “我们抵押了价值二十四亿美元的股票,主要是雅虎、思科、戴尔这些。高盛那边批了二十亿贷款,年息六点八,期限个月。”
    “嗯。”
    “资金已经分批转入香港。从6月底开始进场,主要买恆指期货和成分股。成交区间主要在七千点以下,均价六千九百八十点左右。”
    “总额多少?”
    “二十亿全部用完了。期货和现货大概各一半。期货槓桿用了五倍,所以实际敞口大概……六十亿左右。”
    凌云没说话。
    “凌总?”索菲亚问。
    “知道了。”
    “还有,”索菲亚继续说,“高盛那边问,我们这次的操作规模有点大,需不需要他们帮忙协调一下监管那边?”
    “不用。”
    “明白。”索菲亚顿了顿,“您那边……顺利吗?”
    凌云看了一眼安诗语。她正站在一家鞋店门口,隔著玻璃看里面摆著的样品。她的背影被橱窗里的灯光照得很柔和。
    “顺利。”他说。
    “那就好。”索菲亚说,“有事隨时联繫。”
    掛断电话。
    凌云把手机放回口袋。
    安诗语转过身,看著他。
    “谁啊?”她问。
    “索菲亚。”
    “工作?”
    “嗯。”
    安诗语点点头。她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条简讯。李子余发的:
    “凌总,刚收到消息,港府那边可能要进场了。有风声说下午开会討论的,但还没正式公布。”
    凌云看著那条简讯,没有回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今天接了好几个电话。”安诗语说。
    “嗯。”
    “有重要的事?”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六点,天开始暗下来。
    “回去吧。”安诗语说,“我累了。”
    “好。”
    他们走回酒店。电梯上升时,安诗语靠在凌云肩上,闭著眼睛。
    “累死了。”她嘟囔著。
    凌云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到房间门口,凌云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进门后,安诗语直接倒在床上,不想动。
    凌云把购物袋放在墙角,准备换睡衣休息。
    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李子余。
    “凌总,”李子余的声音很低,“刚收到確切消息,港府明天要进场了。金管局那边今晚开会,明天早上宣布。”
    “知道了。”
    “那我们明天……”
    “正常持仓。”凌云说,“不动。”
    “明白。”李子余顿了顿,“还有,”李子余的声音更低了,“今天收盘那个数字,6660,比您说的低六点。这个……”
    “巧合。”凌云说。
    李子余没说话。
    “还有事吗?”凌云问。
    “没有了。”
    “那就这样。”
    掛断电话。
    凌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著窗外的夜景。安诗语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
    “又是工作?”她问。
    “嗯。”
    “还顺利吗?”
    “顺利。”
    安诗语点点头,她没再问。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今天开心吗?”凌云问。
    “开心。”她说,“买了那么多东西。”
    “明天还逛吗?”
    “明天去海洋公园。”她说,“你说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