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十分。
    “关於上市承销,”温斯顿回到最初的话题,“如果摩根史坦利在本轮融资中投资,並且提供上市辅导服务,我们是否能得到主承销商的优先承诺?”
    凌云思考著,高盛要的是优先权,摩根史坦利要的是承诺。两家都是顶级投行,各有优势。高盛在科技股承销上经验更丰富,但摩根史坦利在综合性服务上可能更全面。
    “我们可以承诺,”凌云缓缓说,“在同等条件下,摩根史坦利有优先权。而且,如果你们提供的上市辅导服务让我们满意,未来上市时我们会重点考虑你们。”
    “同等条件这个標准太模糊。”温斯顿摇头,“我们需要更確定的承诺。”
    “那需要你们给出更確定的服务承诺。”凌云说,“上市辅导不是简单的諮询,需要投入真正的资源。如果摩根史坦利能证明你们的诚意,我们当然愿意建立长期合作。”
    温斯顿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红茶。
    “这样如何,”他说,“摩根史坦利投资4000万美元,占4.71%。我们签订一份上市辅导服务协议,预付100万美元服务费从投资款中抵扣。服务期十八个月。在这十八个月內,我们投入团队帮助星语做好上市准备。十八个月后,如果星语决定上市,並且在我们的帮助下达到了上市標准,摩根史坦利自动获得联席主承销商资格。如果星语选择其他投行,需要支付服务协议金额三倍的违约金。”
    这个方案把上市承诺和服务绑定,但又没有完全锁定。
    “联席主承销商可以。”凌云说,“但不能是自动获得,需要到时候根据承销方案再决定。但我们可以承诺,如果摩根史坦利的服务让我们满意,且在承销报价上有竞爭力,我们会优先选择你们作为联席主承销商之一。”
    “需要明確『有竞爭力』的標准。”温斯顿的助理说。
    “承销费率低於市场平均水平10%,研究覆盖承诺至少三年,上市后流动性支持等。”菲奥娜列出具体条件。
    “这些都可以写进协议。”温斯顿点头,“那么,我们就此达成共识?”
    “还需要过法务细节。”凌云说,“但原则上,我们欢迎摩根史坦利成为星语的股东和合作伙伴。”
    “我们的法务团队会在明天上午把 term sheet 发给你们。”温斯顿站起身,“期待合作。”
    “期待合作。”
    送走摩根史坦利团队,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回到俱乐部室內,三人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服务生送来新的咖啡和茶。
    “你怎么看?”凌云问菲奥娜。
    “摩根史坦利的条款整体比高盛更复杂,但不算苛刻。”菲奥娜翻开笔记本,“最惠国待遇那条我们限制住了范围,其他条款都在市场正常区间。上市辅导的绑定有一定风险,但如果我们不打算在十八个月內上市,这个协议实际上给了我们灵活性。”
    “高盛和摩根史坦利,你倾向哪家?”卡莉问。
    “两家都要。”凌云说,“用高盛压摩根史坦利的条款,用摩根史坦利压高盛的价格。让他们竞爭,我们拿最好的条件。”
    “那阿布达比呢?”
    “阿布达比是战略投资,必须保留。”凌云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我们需要多元化的股东结构。美国资本、欧洲资本、中东资本、中国创始人。这样的结构最安全。”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熄灭。
    “红杉今晚的咖啡,怎么处理?”卡莉问。
    “莫里茨是想探听虚实。”凌云说,“红杉是顶尖风投,但他们通常投更早期的项目。星语现在已经到了成长期,红杉可能只是想保持接触,为下一轮做准备。今晚我单独去,你休息。”
    “你確定?”
    “確定。”凌云看了眼手錶,“现在回公司,开復盘会。然后我回公寓换身衣服,七点去咖啡馆。”
    车子驶回公司的路上,凌云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连续两场高强度谈判,精神像一根绷紧的弦。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下午四点的復盘会,团队总结了今天的谈判成果。高盛8.4亿估值领投,摩根史坦利跟投,阿布达比战略投资。本轮融资总额有望达到1.5亿美元,超出预期。
    法务团队开始审阅条款,財务团队更新模型。卡莉安排第二天的会议——还需要和几家欧洲基金接触,虽然他们已经有了法国国家投资银行,但多一些选择总是好的。
    七点整,凌云到达帕洛阿尔托的一家咖啡馆。店面不大,木製装修,墙上掛著当地艺术家的画作。这个时间人不多,角落里坐著几个写代码的年轻人。
    麦可·莫里茨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著 polo 衫和卡其裤,看起来不像华尔街精英,更像大学教授。事实上,他確实是记者出身,后来转做风投,投资了雅虎、google等公司。
    “凌先生。”莫里茨起身握手,“感谢你抽时间。”
    “莫里茨先生,久仰。”凌云坐下。
    服务生过来,凌云点了美式咖啡。
    “我直说了。”莫里茨没有寒暄,“红杉对星语很感兴趣,但本轮融资的估值已经超出我们的舒適区。我们通常投a轮、b轮,估值在几千万到一两亿之间。8.5亿,对我们来说太贵了。”
    “理解。”凌云说,“不同的基金有不同的投资阶段。”
    “但我还是想和你聊聊。”莫里茨说,“因为我认为星语的未来不止於即时通讯。你们在做的,其实是在构建一个社交图谱。谁拥有社交图谱,谁就拥有网际网路的下一个十年。”
    这句话很有洞察力。凌云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社交图谱……”他重复这个词。
    “对。”莫里茨身体前倾,“icq、星语、aim,这些即时通讯工具,表面上是让人聊天,实际上是在记录人和人的关係。谁和谁说话,说什么,多久说一次——这些数据比搜索记录更有价值。因为搜索记录是人和信息的关係,而聊天记录是人和人的关係。”
    “您认为这个数据的价值有多大?”
    “大到可以顛覆现有的网际网路格局。”莫里茨说,“google在整理世界的信息,但谁在整理世界的人?这就是你们的机会。”
    咖啡送来了,凌云端起杯子,蒸汽模糊了视线。
    “所以红杉想投下一轮?”他问。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莫里茨说,“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建立联繫。红杉不只是钱,我们投后的资源——人才引进、战略指导、后续融资——可能比钱本身更有价值。”
    “我明白。”凌云放下杯子,“如果星语未来有更早期的子公司或新业务线,我们会优先考虑红杉。”
    “那我很期待。”莫里茨微笑,“另外,我个人很好奇——你对网际网路泡沫怎么看?现在所有人都很狂热,估值高得离谱。你觉得这会持续多久?”
    这个问题很私人,也很敏感。
    凌云思考了几秒钟。“狂热会持续,但不会永远。任何技术革命都有炒作周期,最后会回归价值。关键在於,在泡沫破裂时,你是否建立了真正的壁垒和收入。”
    “说得好。”莫里茨点头,“那么星语的壁垒是什么?”
    “用户习惯、社交关係、开放生態。”凌云说,“即使有竞爭对手做出更好的技术,用户也不会轻易迁移,因为他们的朋友都在这里。”
    “这是网络效应。”莫里茨说,“最强大的护城河。”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没有具体的交易,但建立了联繫。莫里茨最后说:“保持联繫,如果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走出咖啡馆时,夜晚的凉风让凌云清醒了一些。
    他步行回公寓。帕洛阿尔托的夜晚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公寓,他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有十几封新邮件。高盛和摩根史坦利的 term sheet 草案都发来了。法务团队標出了需要谈判的条款。卡莉整理了明天的日程。
    还有一封来自倪光南,標题是“急事”。
    凌云点开。
    “凌总,
    今天下午收到消息,中科院计算所有一个团队在做作业系统研发,遇到了资金困难。他们负责人托关係找到我,希望能和我们合作。团队实力很强,有几个人参与过国產作业系统的早期项目。
    我知道我们已经在做星辰系统,但这个团队在底层优化和硬体適配上有独特经验。如果吸纳进来,对我们在国內的布局可能有帮助。
    他们明天到济南,希望和你见面。如果你没时间,我可以先接触。
    倪”
    作业系统团队,凌云盯著屏幕。
    星辰系统目前主要在硅谷开发,虽然开源,但核心团队全是美国人。如果要在国內推广,確实需要本土的技术支持和適配。
    他回覆:“可以见面,安排在下周,我飞回来。保持低调,不要声张。”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