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寂静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不是来给你们画大饼的。”凌云继续说,“刚才发的奖金,是感谢大家去年的坚持。接下来的日子,工资会涨,福利会提升,项目奖金会和產品数据掛鉤。做得好,收入会比现在高得多。但前提是,我们要一起,把wps做成中国第一、世界一流的办公软体平台。”
    他走回舞台边,重新拿起麦克风。
    “年会流程单上,写著『厚积薄发,再启新程』。”他念出那八个字,“金山过去十年,是『厚积』。接下来,我们要『薄发』,要『启新程』。这个新程,我刚刚描述了大概。具体怎么走,需要求总带著大家,一步步摸索,一步步实现。”
    他看向求伯君:“求总,上来说两句?”
    求伯君走上台,接过麦克风。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刚才凌总说的……我都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有点哽咽,“他没提前跟我说。但……这確实是我心里想过,但不敢想太明白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
    “免费……我们以前不敢想,觉得软体就该卖钱。但凌总说得对,时代变了。网际网路来了,软体可以免费,靠服务赚钱。这路子……对。”
    他转向台下员工。
    “兄弟们,姐妹们。”他用了这个称呼,“我在金山十年,最对不起大家的,是去年那段日子。工资发不出,人心惶惶。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这十年,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做一款永远被微软压著打的软体吗?”
    台下几个老员工低下头。
    “今天,凌总给了我们答案。”求伯君提高声音,“不是为了跟微软斗气,是为了做出中国人自己的、好用的、先进的办公软体平台。是为了让几千万、几亿中国人,能用上我们自己的工具,创作、工作、学习。是为了让我们写的代码,真正创造价值,改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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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这条路,难。但难,才有意思。如果什么都容易,要我们干什么?我们金山人,从dos时代写wps,什么困难没见过?现在有资金,有方向,有凌总这样的老板支持,我们还怕什么?”
    “不怕!”台下有人喊出来。
    “对!不怕!”更多人附和。
    求伯君眼眶又红了。他摆了摆手,把麦克风还给凌云。
    凌云接过来:“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年会正式开始。该表演表演,该抽奖抽奖。哦,抽奖不用了,礼物已经发了。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玩。”
    他放下麦克风,走下舞台。
    音乐重新响起,还是《春天的故事》,但这次音量调大了。
    员工们没有立刻动。他们看著桌上的礼盒和奖金信封,又看看舞台方向,再看看身边的同事。眼神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被点燃的东西。
    技术部一个年轻程式设计师突然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可乐杯:“敬金山!敬凌总!敬求总!”
    “敬金山!”
    “敬未来!”
    杯子纷纷举起,茶水、可乐、橙汁,碰在一起。
    年会流程继续。技术部的合唱《真心英雄》,跑调得厉害,但唱得声嘶力竭。市场部的小品《卖软体》,包袱不断,台下笑声一片。测试部的三句半,把bug和加班编成段子,又心酸又好笑。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求伯君坐在主桌,没怎么动筷子。他时不时看看员工,看看凌云,再看看自己面前那个还没拆的礼盒。
    “求总,不打开看看?”凌云说。
    求伯君这才拆开礼盒。里面是一样的滑鼠键盘,但底下还压著一个信封。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和一张支票。
    卡片上是凌云的字跡:“求总,十年坚守,不易。聊表心意,望保重身体。凌云。”
    支票金额:十万。
    求伯君的手抖了一下。他迅速把支票塞回信封,深吸一口气,看向凌云,想说什么。
    凌云摇摇头,举杯:“求总,敬下一个十年。”
    求伯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酒,辣得他咳嗽,但脸上了笑容。
    宴会厅里,热闹继续。
    年轻人们围著新滑鼠键盘討论:
    “这手感真不错,比罗技那款舒服。”
    “听说他们自己研发的光学引擎,不丟帧。”
    “凌总真大方,每人一千奖金加这套键鼠,得好几百吧?”
    “不止。我看这包装,定位不低。”
    老员工们聚在一起感慨:
    “十年了,总算看到点希望。”
    “免费这条路……风险大,但要是走通了,金山就真活了。”
    “模板市场、云存储、智能化……听著就带劲。”
    “得好好干,不能辜负这机会。”
    凌云在主桌坐著,偶尔有人来敬酒,他小口抿一下。求伯君替他挡了不少。
    “凌总,我敬您。我是wps內核组的,您说的云协同,技术上我们已经有初步方案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端著酒杯过来。
    “好。方案发我看看。”凌云和他碰杯。
    “凌总,我是市场部的小陈。模板市场这个想法太好了,我们已经在联繫一些高校的设计社团,可以让他们先做一批校园风格的模板试试水。”
    “可以。先小范围试点,收集反馈。”
    “凌总……”
    来的人越来越多。问技术,问市场,问规划。凌云一一回应,简短,但切中要害。
    晚上八点半,菜上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唱歌,有人玩起了酒桌游戏。气氛热烈。
    凌云对求伯君说:“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走出宴会厅,来到二楼的露台。北京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著乾燥的寒气。楼下中关村大街车流如织,灯火通明。
    求伯君跟了出来,手里拿著两人的大衣。
    “穿上,別著凉。”
    两人穿上大衣,靠在栏杆上。
    “凌总,今天……谢谢。”求伯君点了支烟,“不只是为钱和礼物。是为你给金山指的那条路。”
    “路指了,走不走得通,看你们。”凌云看著远处的灯火,“免费是双刃剑,初期会很难。收入压力大,员工也会不安。”
    “我知道。”求伯君吐了口烟,“但这是唯一能活的路。跟著微软后面卖拷贝,永远没出路。免费,至少能把用户抢过来。有了用户,就有机会。”
    “用户也会挑剔。”凌云说,“免费了,他们会要求更高。一点不好用,就会骂,会卸载。压力全在產品团队身上。”
    “那就把產品做好。”求伯君掐灭烟,“金山这帮兄弟,技术底子不差,就是以前被市场和资金捆住了手脚。现在有了方向,有了支持,能拼出来。”
    “那就拼。”凌云说,“星辰系统那边,我会让团队全力配合。api开放,底层优化,云服务架构,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宴会厅里的歌声,是《朋友》。
    “凌总,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求伯君转头看他,“你做星辰系统,做游戏,做即时通讯,现在又做办公软体。摊子铺这么大,到底图什么?赚钱?你已经很有钱了。”
    凌云没立刻回答。他看著北京夜空稀疏的星星,缓缓开口:
    “求总,你写wps,是为了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出好软体,对吗?”
    “对。”
    “我做这些,也是想证明一些东西。”凌云说,“证明中国人不仅能做出好软体,还能做出好的作业系统,好的开发工具,好的网际网路服务,能建立自己的技术生態和標准,能在这个数字时代,掌握话语权。”
    他顿了顿。
    “微软、英特尔、ibm……这些巨头,制定了过去三十年的游戏规则。我们一直跟著学,跟著用,跟著交学费。但现在,网际网路来了,规则在重塑,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可能又要等几十年。”
    求伯君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所以金山,是你这盘棋里的一步。”
    “是重要的一步。”凌云纠正,“办公软体是生產力工具的核心。做好了,能带动作业系统,能培养用户习惯,能建立行业標准。金山的成功,会证明这条路可行,会吸引更多人才和资源加入。”
    “压力山大啊。”求伯君苦笑。
    “所以给你发奖金。”凌云也笑了,“让你有动力扛住。”
    两人都笑了。
    宴会厅里传来欢呼声,好像是抽奖环节。
    “进去吧。”求伯君说,“大家还想跟你多聊聊。”
    回到宴会厅,气氛到了高潮。几个年轻员工在台上合唱《海阔天空》,台下跟著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羈放纵爱自由——”
    歌声嘹亮,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
    凌云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灯光下,那些年轻的脸庞,兴奋,憧憬,充满力量。
    他想起了后世的wps,想起了它在移动时代的逆袭,想起了国產软体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荣光。
    “凌总,来一起唱!”有人喊他。
    凌云笑了笑,走进去,接过递来的麦克风。
    他不会唱粤语,但跟著旋律,哼了起来。
    宴会厅里,歌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窗外,北京的夜晚,深了。
    但金山人的心里,有一团火,刚刚点燃。
    而且,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