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凌云提著两盒茶叶走进去时,大伯凌军正蹲在葡萄架下,拿把剪子修枝。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小云来了?来,先坐。”
    院里石桌石凳,旁边有口老井,井沿磨得光滑。凌云把茶叶放桌上,坐下。海风吹过来,带点咸味和鱼腥气。
    凌军剪完最后一枝,放下剪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老式解放鞋。
    “威海的茶不好?”他看了眼茶叶盒。
    “杭州带的,明前龙井。”凌云说,“知道您爱喝。”
    凌军打开盒子闻了闻,点点头,起身去屋里拿热水壶。出来时手里还多了两个白瓷杯,没花纹,用得久了,杯壁上有细密的开片纹。
    水烧开了,沏茶。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清香飘出来。
    “说吧,”凌军吹著茶沫,“遇上什么事了。”
    凌云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他手写的几页纸,字跡有点潦草。
    “最近觉得,忙不过来了。”他说,“硅谷那边要管,国內电子厂要管,网咖要扩张,实验室要盯,还刚弄了个基金。每天睁开眼,十几件事等著,闭上眼,梦里还是事。”
    凌军喝了口茶,没说话。
    “我在想,”凌云翻到笔记本某一页,“是不是该换个管法了。”
    “什么管法?”
    “我想到了两种方法。”凌云把笔记本推过去,“第一种,全员持股,虚擬受限股,股份多少绑定岗位,只要在这个岗位上,就享受每年的股份分红。公司是大家的,但决策权集中。做技术,做研发,往深里挖。”
    凌军看著那页纸,手指在“全员持股”四个字下划了划。
    “第二种呢?”
    “第二种,走上市大公司路子。”凌云翻到下一页,“股份制,上市,职业经理人管理。我退到董事会,做战略决策,具体经营交给专业的人。”
    凌军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看那两页纸,看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镜腿点了点第一页。
    “这个,全员持股的路子,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
    “你怎么保证,你一直是那个『集中』的人?”凌军说,“《毛选》第一卷里说过,『枪桿子里出政权』。在公司里,『枪桿子』是什么?是股权,是人事权,是財权。你把这些分出去了,靠什么坐稳?”
    凌云想说话,凌军摆摆手,继续道:“我不是说这法子不好。恰恰相反,这法子很好,能让员工真把公司当自己的,肯拼命。但是——”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
    “但是,你得分清楚,哪些能分,哪些不能分。决策权不能分,战略方向不能分,核心技术团队的控制权不能分。分出去的是钱,是分红权,是跟著公司一起发財的权利。但方向盘,必须在你手里。”
    “怎么保证?”
    “设计好股权结构。”凌军说,“你看啊,假设你公司值十个亿,拿百分之三十齣来做员工股。但这百分之三十,投票权可以委託给你代持。或者,设计成ab股,你一股十票,他们一股一票。具体怎么操作,找专业的律师。但核心就一条:钱可以大家一起赚,但船往哪开,得你说了算。”
    凌云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说道:“既然全员持股,股份就要分散,不能一股独大,否则就失去全员持股的意义,我打算把几个技术性的企业的90%的股份拿出来给员工持股,只有足够的刺激才能发挥主观能动性,技术才能有创新,有进步。”
    “那就很考验你的把控能力了,你能捨得分利,做到不贪,很多事都能成。”凌军很是欣慰的说道。
    “那第二种呢?上市,请职业经理人。”
    “这个啊,”凌军笑了,“这个更麻烦。上市了,公司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是全体股东的。股东要什么?要利润,要增长,要股价涨。你怎么办?为了短期利润,砍研发?为了股价好看,做假帐?还是为了扩张,乱收购?”
    他站起来,走到葡萄架下,摘了片叶子,在手里捻著。
    “大公司病,你听说过吧?机构臃肿,流程繁琐,部门墙,內耗。为什么?因为上市了,要合规,要审计,要报表。一层一层的审批,一个一个的会议。等决策做出来,市场早变了。”
    “那怎么办?”
    “保持小团队作战。”凌军走回来坐下,“大公司底下,养若干个小团队,像特种部队。给资源,给目標,给期限,但具体怎么打,让他们自己决定。打成了,重奖;打不成,解散重组。这叫——”
    他想了想:“这叫『集中领导,分散作战』。《毛选》第三卷里讲游击战,就是这个道理。”
    凌云笑了:“大伯,您这《毛选》读得透。”
    “活学活用嘛。”凌军也笑,“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当书记,管过几千號人。后来在政府,管一个市。管理这事,大小相通。核心就三样:人、钱、方向。”
    他掰著手指:“把人用好,把钱管住,把方向把稳。其他的,该放就放。”
    “我现在就是放不开。”凌云说,“总觉得这事別人干不好,那事我得盯著。”
    “正常。”凌军给他添茶,“你白手起家,每个螺丝都是你亲手拧的,不放心。但企业大了,你必须学会放手。不放手,你累死,底下人也长不大。”
    “怎么判断哪些该放?”
    “一个標准:这事离了你,公司会不会垮?”凌军说,“不会垮的,就放。比如生產,你定了標准,找了可靠的人,就让他去管。比如销售,你定了策略,建了渠道,就让团队去跑。但你得定期看报表,看数据,发现问题及时纠正。这叫『抓大放小』。”
    “那什么是『大』?”
    “战略是『大』,核心人才是『大』,关键技术是『大』,企业文化是『大』。”凌军说,“这些你得亲自抓。其他的,交给別人。”
    凌云翻著笔记本,又记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