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网咖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雷神之锤》的区域网对战正进行到第三局。四台电脑背对背摆放,四个玩家戴著耳机,身体隨著屏幕上的动作微微晃动。
    哈立德坐在最右侧的位置。他穿著定製的白色长袍,头上没有戴头巾,深棕色的捲髮修剪整齐。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很快,滑鼠在他手中几乎不离开滑鼠垫表面。
    屏幕里,他的角色从高处跳下,火箭筒开火,炸掉了对面两个敌人。
    “漂亮!”左边的玩家喊了一声,是英文,带著加州口音。
    哈立德没说话,嘴角微微扬起。他移动滑鼠,准星锁定最后一个敌人,点击左键。散弹枪的子弹喷射出去,敌人倒下。
    胜利画面弹出。
    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来一局?”左边的玩家问。
    “稍等。”哈立德说。他翻过滑鼠,看底部的红色光点。又摸了摸键盘的键帽,感受那种略带磨砂的质感。
    他站起身,走到柜檯。
    “这些设备,”他对前台女孩说,“是哪里生產的?”
    “我们公司自己设计的,在中国製造。”
    “系统呢?”
    “也是我们自己的,星辰系统。”
    哈立德点点头。他环顾网咖:五十台电脑几乎全满,大部分在玩游戏,少部分在上网。空气里有咖啡和披萨的味道,还有年轻人兴奋的喊叫声。
    “老板在吗?”他问。
    “二楼办公室。”
    楼梯是钢结构的。哈立德走上去,脚步声沉稳。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著。凌云正和艾瑞克討论什么,桌上摊著伺服器机房的布线图。
    哈立德敲了敲门框。
    两人抬起头。
    “我叫哈立德·阿勒萨尼。”他用標准的英语说,略带一点英式口音,“我在楼下玩了两个小时游戏。”
    “体验如何?”凌云问。
    “滑鼠反应速度比我在伦敦用的快百分之三十。”哈立德走进来,自然地坐在沙发上,“键盘的键程设计得很好,长时间操作不累。系统……很稳定,三小时游戏没有卡顿或崩溃。”
    “谢谢。”
    “我不是来道谢的。”哈立德从长袍內侧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名片很简洁,白色底,黑色字,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我是卡达人,剑桥毕业,现在做科技投资。”
    凌云接过名片。
    “我想和你谈个合作。”哈立德说,“把这种网咖,开到多哈、杜拜、利雅得。”
    艾瑞克看向凌云,凌云的表情没有变化。
    “具体怎么合作?”他问。
    “技术你负责。”哈立德说,“设备、系统、游戏授权、网络架构,所有技术层面的东西。运营我负责,场地、牌照、本地化、营销。”
    “利润分成?”
    “三七,你三我七。”哈立德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凌云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种模式在中国已经有很多了吗?”他问。
    “我知道。”哈立德说,“但阿拉伯世界还没有。年轻人有需求,有消费能力,但没有地方去。网吧环境差,设备落后。你们这个……”他指了指楼下,“是未来。”
    “你的背景能解决牌照问题?”
    “能。”哈立德说,“王室身份在某些时候有用。”
    凌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上有车流过,对面的咖啡馆坐著几个程式设计师模样的人。
    “我需要看到详细的计划书。”他转过身,“市场调研、选址方案、投资预算、预期回报。”
    “两周內给你。”哈立德也站起来,“但我需要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订一百套设备——电脑、显示器、键盘滑鼠——你能在多长时间內交货?”
    “电脑需要组装,系统要预装,最快也要一周。”
    “价格呢?”
    凌云走到办公桌旁,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
    “全套,包括十七寸显示器,奔腾ii处理器,64兆內存,我们的键盘滑鼠,星辰系统预装。”他报出一个数字,“每套两千二百美元。一百套就是二十二万。”
    “批量採购有折扣吗?”
    “五百套以上,九折。”
    哈立德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闪著光。
    “第一期我会订三百套。”他说,“在多哈开家电脑销售店试试水。如果成功,明年扩展到整个海湾地区。”
    “付款方式?”
    “合同签订付百分之三十,发货前付百分之四十,验收合格付尾款。”
    “可以。”凌云说,“但系统需要做阿拉伯语適配。”
    “我知道。我会安排翻译团队和你的人对接。”
    两人握手。哈立德的手很乾燥,握力適中。
    “还有一个细节。”哈立德说,“滑鼠的顏色,能不能定製?金色,或者镶一些纹路。”
    “为什么?”
    “在阿拉伯世界,金色代表尊贵。”哈立德说,“普通版可以用黑色,但高级区域需要一些特別的设计。”
    “可以,但成本会增加。”
    “没问题。”
    谈判结束。哈立德下楼,回到刚才的座位上。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沉浸在游戏里的年轻人,那些闪烁的屏幕,那些快速移动的滑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一部诺基亚,体积不小——拨了一个號码。
    “是我。”他用阿拉伯语说,“我在硅谷找到了我们要的东西……对,游戏,电脑,整个体验……比伦敦的好……价格谈好了,三百套……”
    通话持续了三分钟。掛断后,他又开了一局游戏。
    这次他选了狙击枪。蹲在高处,瞄准,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敌人倒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滑鼠。
    然后他笑了。
    二楼上,凌云和艾瑞克看著楼下。
    “真要做?”艾瑞克问。
    “做。”凌云说,“中东市场没人碰过,是个机会。”
    “设备要从国內运过来,再运到中东,物流成本很高。”
    “所以报价里已经包含了。”
    “系统要適配阿拉伯语,从右向左的文本布局,时间显示格式,这些都要改。”
    “你安排团队去做。”凌云说,“这是个好机会,测试我们的国际化能力。把所有的语言相关的字符串抽出来,做成语言包,用户自己选择不同的语言。其他需要单独修改的地方,做成差分包,生成单独用户版本。”
    艾瑞克点点头。
    楼下,哈立德又贏了一局。他站起身,朝柜檯走去,又买了一个滑鼠——这次是买给自己的。
    他把滑鼠装进包里,付钱,离开网咖。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门上,“星火网咖”四个字在硅谷的夕阳里泛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