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 桑青镇天色晴好,客商往来的清河坞停泊着满河的桑船,都是二月新剪的初桑。
    去年底下?了两?场冰雹, 桑树受损, 又碰上桑青镇的桑行换新种, 桑林坡有半数的地种了睦州青,收成欠佳。
    蚕桑一体?,桑叶不好,蚕也多病, 临安桑叶很?紧缺,养蚕户需要的桑叶得从更远的市镇连夜送来,价钱随之上涨。
    桑蚕都不好,今年出的新丝产量只会更少,废茧堆成山。
    林秀水光是理一下?这笔账, 心里?都愁得慌, 才?二月生丝价格就从去年一两?丝两?百文, 涨到了五百文, 整匹布要价五贯到十贯不等。
    不仅要拿出更多的钱采买布料,成本更高?, 随之而来今年做衣裳的人会更少。林秀水这两?年摊子铺得大, 人手从几十个到两?百来个人,她需要在不缩减人员和克扣工钱的情况下?,还要赚到更多的钱来维持消耗。
    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难题。
    跟她多有往来的几家丝行、布行涨价, 蚕农哭诉哀嚎, 他们?养蚕的钱是头一年跟官府借来的, 收成好再?织成绢布还回去,这叫和买绢。
    官府也防着他们?, 怕再?出临安之前的岔子,故意织一种叫轻糊疏药的劣绢来充当税收,对绢匹要求更严格。
    卖桑叶的更是尽数亏空家当,拿家当去质库典当,到处有人问佛家长生库的利高?不高?。
    蚕桑丝布衣五大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秀水吃饭也没胃口,拿着筷子随意在碗里?戳几下?,心不在焉,哪怕饭桌上的人都瞧着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王月兰给她夹了一筷子鸭肉,宽慰道:“这钱能挣就多挣,挣不到我们?就少挣点,又没有什么妨碍。”
    “我们?也不兴过什么上等人家的日子,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王月兰说没钱只管跟她要,她靠自己攒了上百两?银子,私下?打了几片金叶子,三副金镯子,生怕哪日林秀水有急用或是亏空,好立即拿出来给她用。
    林秀水不是为了钱发愁,她去年赚了六千两?银子,存了不少,是见大家典当家财,没有生计,今后几年怕是难过而伤感。
    连总跟她定衣的二十来位娘子,也因为蚕桑亏空数额太大,退了今年所有要做的衣裳,其他裁缝铺陆续挂出高?价,卖去年或陈年的布料,不再?采买今年的布料。
    布行也缩减了布料的采买,丝行想?要维持底下?的织工涨价,大家不买账,他们?有钱赚,亏的还是蚕农、桑农、织工。
    林秀水食不下?咽,陈九川倒没有说让她宽心的话。
    在她辗转反侧的夜里?,敲门让她出来。
    “这会儿才?三更天,”林秀水举着烛台,她睡不着,一直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钟鼓声。
    陈九川伸手,给她披好肩头的衣裳,“知?道,穿好衣裳,收拾下?,我们?今晚去临安。”
    “现在?”
    林秀水有种你疯了吧,大半夜搞私奔吗?
    可她选择了收拾东西,跟王月兰交代好,三更天过半坐在了去往临安的船里?。
    “去做什么?”林秀水此时才?问,“才?开春,总不能大半夜去看春花吧。”
    “春花是谁?”陈九川反问。
    “你又来了,”林秀水翻白眼,“我说春天的花,临安最近不是花正盛吗。”
    陈九川铺好船里?的小榻,“那我们?今天不去,今天先去见下?湖丝。”
    “嗯?”林秀水有点困了,她将?手放到汤婆子上,给她烫得抖了下?手,浑身一激灵,“湖丝?”
    “哪个丝?”
    陈九川并不敷衍地告诉她,“是蚕丝的丝,生丝的丝,湖州的丝。”
    “拿不到西乡的七里?丝,不过菱湖的湖丝也是上成的,”陈九川边说正事,边拍拍小榻,“价钱的话还可以谈,能比一两?丝五百文要便宜。”
    “湖州那边今年桑蚕都不错,那里?桑林多,且近些年不用采叶法?,改用剪株条的办法?,出了更大更好的拳桑,今年的湖丝应该比往年更好。”
    “要不要先睡会儿?”
    林秀水睁大眼睛看着他,跟她说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让她睡觉?她睡得着吗?
    那是湖丝啊,要说杭嘉湖三地的丝,林秀水最喜欢湖丝,那边桑蚕很?稳定,出的都是细丝,细丝的话能织出最光滑的绸缎,织帽缎的话,紫光可鉴。
    肥丝的话就只能织一般的绸缎。
    不过湖丝要价太贵了,当地一两?丝可能三四百文,到镇里就能涨到一两丝一两?银的身价,林秀水除非主顾需要湖丝缎,不然她不会用,手感一绝,价钱也一绝。
    她难以掩饰自己激动的语气?,“啊?真的?你确定是湖丝吗?”
    “我非常确定,以及肯定。”
    林秀水最近连绵阴雨的心情,终于放晴。
    湖丝比桑青镇的丝要便宜的话,就算便宜十几文,她都能省下?几十两?,她还有一批很?喜欢新布料做衣裳的老顾客,她们?不差钱,用湖丝缎做衣裳,价钱可以往上涨一点,就能挪出来买镇里?的生丝。
    哪怕黑夜里?,船舱里?只点着一盏油烛,光源摇摆不定,时黑时亮,他都能看见林秀水眼里?的亮光。
    “小川”
    林秀水敛起嘴上的笑容,喊了一声,又拍拍他的肩膀,“这次夸奖你。”
    “但是不要骄傲。”
    “好的,林管事,我保证戒骄戒躁,”陈九川立刻接住了她的话。
    其实林秀水很?清楚,一定是陈九川做了让步。
    事实也确实如此,来临安的湖州丝商,租用了陈九川的船只,低价售卖湖丝的原因,也是要让他的货平稳通过税关,运往湖州,再?捎湖丝回来,丝商省掉了运和送的钱,自然也肯便宜点。
    两?人熬了一宿,照旧精神奕奕,一大早见到了该名丝商,三人用临安话交谈。
    “你们?谁买?”王丝商在两?人身上打转,看到陈九川站在林秀水身后,有些摸不清楚。
    陈九川说:“我们?林东家买。”
    其实陈九川跟王丝商来往挺频繁的,去年一年内帮人运了六次货,王丝商相信他。
    他把有的关系让渡给林秀水。
    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稳固。
    王丝商噢噢两?声,立即换上笑脸,“怪我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到了正店里?头,王丝商叫随从拿出丝线来,
    “林东家,这是我们?去年四月出的丝,将?近一年也不见损。”
    他还分别拿出了七八捆丝线,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准确挑出今年提前出的丝,几捆差异不大,光泽度得仔细看才?能看出细微差别。
    她一摸便知?道,糊弄不了她的,而且她会将?丝线拆开来,一根根从头到尾摸过去,默默对比今年桑青镇的丝和临安的丝线,湖州的一捋到底,不见微小的结头,缫丝工艺也更胜一筹。
    “王东家,你说个价吧,我要今年三四月的新丝,这批丝出得太早,不够有韧劲,”林秀水将?丝线缠绕在手里?,捆扎好放回去。
    王丝商倒是犹豫起来,报了个四百八十的价,林秀水没有答应,她觉得价钱还能再?商谈,要买两?百斤的蚕丝,将?近一千两?银,咬死不松口,何?况她还有陈九川做帮手。
    王丝商拿两?人没法?子,“好了,四百五十文一两?丝,真的不能再?低了,今年的营生好不好做你们?也晓得,我还想?赚一笔,不想?赔得裤子都给典当给质库。”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以后再?也不会同瞧起来就是小两?口的做生意了。
    两?人虽说不穿一条裤子,可是一条心。
    他亏死了!
    林秀水对这个价钱相当满意,九百两?银两?百斤的丝,她至少以低价采买到了今年半数衣裳所用的生丝,缓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同王丝商签了一式三份的契约,湖州路不算远,但担心路上也多有风波,陈九川会亲自去一趟。
    谈了两?个时辰,出门已?经是正午,初春的阳光并不和煦,林秀水和陈九川并肩走?在街上,临安的街热闹喧嚣,走?街串巷的人很?多,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偏偏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林秀水戳戳他的肩膀,“其实算起来,只有我赚了,但是你亏了。”
    陈九川看她脸上的笑容,“我没有亏。”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一家人谈什么亏不亏。”
    林秀水早就习惯了,陈九川也挺不要脸的。
    私底下?亲的时候还会说,求你了阿俏,或者说让我明年上你家的户帖。
    林秀水会让他闭嘴。
    走?到桥边上,林秀水低头看河里?的船,她说:“陈九川你知?道吗?”
    “今天你让我觉得,靠山山会跑,靠川的话,川能靠得住。”
    陈九川冷不丁来了句,“平时就没有靠得上的时候吗?”
    “你上次还说我胸膛很?宽阔的。”
    “让我想?想?,是前天来着。”
    林秀水的拳头蠢蠢欲动。
    “算了,不跟你计较。”
    林秀水心情实在有点过分明朗了,她虽然没有放下?了她的拳头,但化干戈为布帛,柔柔地抚过陈九川的背。
    两?人打闹了一阵,要从临安折返回桑青镇的时候,林秀水站在船头,任由碎发轻抚着脸颊。
    她笑盈盈的,声音轻快,“我现在觉得,我可以做点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做好,不管能否缓解蚕桑收成带来的危难,但我肯定要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