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站在原地, 没急着开口。
    街边屋檐下挂着两三排红灯笼,从她身旁路过的人,手里抱一个很大的子孙桶, 里面必定放了红蛋和喜果。今年底丝绵卖得很紧俏,有三个女人从旁路过在闲谈,“我就说今年肯定买不着好的, 我从去年就开始备着了,生怕紧赶慢赶,赶不上。”
    “我不是想着去年是旧年,今年是新年, 新人要用新被?子,”中间女子懊恼,“真是失策了。”
    两个穿厚袄子的女子跑过去, 其中一个说:“那家铺子进去瞧瞧,我给我家闺女的奁产里,还?少三匹彩帛,再不买可真就来不及了,”
    寒夜里,路边仍有不少摊子,多?半是算卦的摊子, 算男女八字相不相合。也有不少卖茶饼、鹅, 重金悬赏大雁的, 即使九月后?朝廷不再抓卖野物的猎户, 可大雁都被?捕了一遍又一遍,压根没有几只幸存的。
    林秀水还?瞟到卖彩画的,画着五男二?女,买的人不少, 沾传说里周武王的光,说他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借此来希望子孙繁衍。
    到处的香烛、花茶果物、羊酒、大鹅、媒箱、茶饼、冠花、彩缎等等,全是为成?婚所备的,桑青镇的九坊三十六巷里是红彤彤。
    红色照亮了每一张脸庞,看似是喜悦的,幸福的,所有人都像被?一块红绸布裹挟。
    林秀水伸手接住飘落的红色纸屑,从炮仗身上来的,她又丢掉,拍拍自己的手。
    她走上了一侧的石阶,跟陈九川身高持平,“你还?没猜,怎么就说猜不到呢?”
    “想听你说的,”陈九川如此道。
    两人很少谈论?过这种?事情,譬如婚姻大事,譬如情和爱。
    林秀水知道陈九川在试探,她也清楚陈九川的心思?,像夏日里的冰块,冬日里的火炉,只要走近,一定能感受到。
    她直视陈九川的眼睛,说出那句话,“以前是不会,眼下是考虑过后?,”
    她在冷风里叹气,幽幽地道:“不清楚。”
    陈九川原本心吊得高高的,听她说完,又变成?上不上,下不下,跟在林秀水身后?追问,“不清楚?”
    “就是不知道,”林秀水往前走,陈九川走得很快,她踩在他的影子上。
    陈九川不大相信,路过要吃饭的正店,又叫住她,“阿俏,你过来点。”
    两人坐在稳便阁儿里,伙计送过来食牌,林秀水先点了一道鹅排吹羊大骨,便放下了,陈九川加了道四鲜羹,又忽然没了说话声,只有轻微的气声。
    “你之前去明州时,说回来有话想跟我说,不会就是这个问题吧,”林秀水很直白地问,她才?不相信。
    陈九川说不出口了。
    想起从明州回来,路过上林塘,回了趟家,他娘张凤梅在家里,又骂他有钱没处使,找些人手来田里帮忙白花几贯钱。
    “只有三贯,”陈九川纠正。
    张凤梅呸他,肘子都不想给他吃了,还?埋怨他不把?桑英带回来,吃肘子也吃不上热乎的。
    “三贯,”她冷笑?,“知道的以为你是个十六七岁的人,不知道的以为你六七岁,不用成?家立业的,就算成?家也不用钱的。”
    “我都懒得讲你,怎么就生了你个倒霉儿子,”张凤梅气死了,话是这样说,指着陈九川,一句话也没少讲。
    陈九川不想听,张凤梅一把?扯住他衣角,强硬坐下听老娘的教诲,“我跟你爹赚的钱,大半是给你妹当奁产的,你要讨媳妇,自己得出大力知不知道,一天有两个钱就抖起来,当自己是香饽饽啊?”
    “你要是找个镇里的小娘子,那定亲的细贴上面要写多?少聘礼,金银、田土、房舍、财产,你有哪几样?”
    “当然你要想入赘的话,我也不拦着。”
    陈九川不要脸地说:“那我真去了。”
    “你去吧,我肯定会打死你,”张凤梅面无?表情地回,还?骂他一句,“没种?的东西。”
    陈九川真佩服他娘,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往他心窝子上戳,半个下午骂得他狗血淋头?。
    张凤梅是绝对不允许陈九川不干活,吃老本,回上林塘来种?田的,都说士农工商,狗屁玩意,种?田种?得只能混口饱饭。
    “都到年底了,正好明年无?春年,你看你自己也找不到媳妇,你就可劲地赚钱去,”张凤梅择着菜,“把?钱给赚到,我后?年一出年就给你张罗。”
    “别跟你这死鬼老爹学?,啥也没有就敢娶妻,跟他过了大半辈子苦
    日子,我也不想到老了,还?得替你卖命,你争点气。”
    陈九川打小听他娘这样说,这话只跟他说,倒从不跟桑英讲。
    他也上进,十三岁前下地种?田,十四岁就有胆子出门跑船运,沿河两岸边上到镇里,再到临安内城,去明州,赚的钱他娘拿去买了七八亩上等田,帮他种?着。
    八和九两个月,他待在镇里多?,船运往来少,他爹倒不骂他,跑船运是个苦活,就是总蛐蛐他,说他个大小伙子虚成?这样,以后?就在镇里赚个三瓜两枣的算了。
    陈九川并不看好桑青镇,在镇里跑船运,两三年也买不下一座大宅院。从临安钱塘江,到余姚再出运河南上的几个州府,只要他肯将手里的七十贯银钱作为本钱,带人组船队,长期在外跑一年船运,能挣出一间大屋子,几亩临安上等田,珠翠、宝器等等。
    可手心是肉,手背是钱,更好的生活,能够说出口的承诺,未来的种?种?,他很为难。
    在没有钱的时候,碰上足够好的人,想说的那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幸福也是要用钱来编织的。
    “阿俏,”陈九川轻声喊,思?绪又回到了这座风夜里的小阁间。
    林秀水静静地看他,陈九川说:“人常说成?家立业,先有家再立业,可是我应该先立业的,如果要去做的话,明州比起临安,会有更好的出路。”
    “可我,其实也抉择不了。”
    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两样兼得,又将一切摊开来明说。
    林秀水却?问道:“是为了自己吗?还?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自己,”陈九川承认,他所做的种?种?,是为了自己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想要林秀水来俯身迁就她。
    因为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林秀水又将食牌拿起,语气轻快,“那再点一道菜,庆祝陈九川在此刻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这个决定关乎他自己。”
    “而且为什么不去呢?”
    “你去了明州后?,我们可以期待以后?的每一次见面。”
    直白而坦率的话语,陈九川听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要跳出胸膛。
    林秀水真心觉得,两个人太熟悉了,打一出生就认识了,她前十五年的人生轨迹里,都有陈九川的身影,熟悉到她知晓所有的往事。
    有时候也输在太熟悉上。
    熟悉会知道很合适彼此,太熟悉就会降低新鲜和期待感,失去探寻对方的欲望。
    远离或许是另一种?走进彼此,明确到底是因为熟悉一个人的存在,还?是喜欢一个人的存在。
    “什么时候走?”林秀水问。
    陈九川说:“要等到冬至过了。”
    林秀水算了算,还?有七八日。
    她也第一次详细听了陈九川的船运营生,并不是随口说的,他想先干船运,再转海运。
    咸平二?年,明州和临安同时设立了对海外贸易的市舶司,只不过两边海上贸易不如泉州,眼下泉州势头?正盛,很多?船队到天竺和蓝里的海岸。海上夏天刮西北风,冬天刮东北风,夏天外番船只抵达泉州,十一月各路商队船只经由泉州出海,到蓝里过冬,顺着季风一个月横跨海域到诸国做生意。
    船运累且赚的是小利,海运有朝廷大力推行,去往泉州的船比临安府的都要多?。
    可陈九川却?说:“我很看好明州,即使几百年后?,它的海运依旧会长盛不衰。”
    明州相比临安有极其优越的位置,在大运河的腹地,地处三江口,余姚江、奉化江以及甬江汇合之处,沿江所过的州府,为临安、绍兴、扬州、南京,船运的路程很短,也可以直接由此抵达开封。
    外经由明州港到高丽半岛,或是东瀛诸岛,经商往来相当成?熟。
    陈九川确实觉得船运不如海运,他也并非一股脑抛下船运,而是先继续干船运,再学?航海里指明方向的司南,也叫指南鱼,以及和指南鱼一起配套使用的观星术。
    有一句话叫昼则观日,夜则观星,阴晦不定观司南。
    人在谈及自己喜欢的事物时,即使在两根蜡烛照耀的夜色里,也会变得明亮,林秀水看到了他的熠熠神采,很动人。
    即使分?别的时候,也会想起,他今天晚上的光彩,她好像第一次了解陈九川。
    与其说是了解,又好像是笨拙地在他的心里探索。
    林秀水并不算排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金裁缝的眼里,她也很莫名?其妙,买了几块湛蓝的布料,跟水芹讨教男款制的袍子怎么做才?好。
    “你不会想跟我说,你以后?想改行做男服了?”金裁缝拉过她,呼出口白气,要排除这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林秀水真是佩服,“老金,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我有那么多?人手可以做吗?”
    两头?忙得慌,旋裙翻来覆去地改,临安那边还?想要更独特的,色织布进展不大顺利,拆了又织,织了再拆,一个个改得大冷天也相当恼火,织出来会有色线分?布不均匀,而导致的明显色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