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玄老道士也神色凝重。
    他敏锐地注意到,这河湾村庄稼汉所说的话里,有一个重要的信息。
    “槐树村,是三年前才开始有土地公索要婴孩。河湾村,却是四年前就已经开始。还要更早一年!”
    这就有些古怪了。
    如果是同一只邪祟单纯想吃婴孩,为什么不同时下手?
    为什么有的村子早一年,有的村子晚一年?
    廖熙白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同样是土地庙,同样是土地公託梦,同样每年三个婴儿。但开始的时间不同。这背后,怕是有一条我们还没看见的线。”
    “如此想来,恐怕,附近还不止槐树村和河湾村有问题啊!”
    傅泽看向那庄稼汉。
    “这附近方圆十里,还有哪些村子?”
    庄稼汉想了想。
    “往南有柳沟村,往北有石桥村,再继续往北翻过山坡,最远有个白田村。还有河对岸的双井村。”
    傅泽立刻看向廖熙白。
    “廖先生,我……”
    廖熙白点头。
    “傅小友是想去那些村子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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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先生同意吗?”
    “当然。这件事不解决,我就不走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白天阳气重,很多鬼蜮伎俩施展不开。现在去查,也正合適。傅小友打算怎么做?”
    傅泽看向眾人。
    “赵锐,风玄道长,你们保护廖先生。”
    “我和李兄速度最快,我俩去去就回。”
    李峻峰看向廖熙白,廖熙白点头。
    “都听傅小友的安排吧。”
    他没有半点迟疑。
    “好!”
    他本就是化劲宗师,山路赶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傅泽如今暗劲贯通肩背大腿,身法也比之前快了许多。
    两人若是全力赶路,在山林间穿行,比骑马还灵活。
    “赵哥,道长,保护好廖先生。我们快去快回。”
    傅泽说完,没有耽搁。
    確认清楚几个村子的具体方向之后,他和李峻峰两人身形一动,直接钻入山林。
    树影之间。
    傅泽脚步轻盈,十根脚趾扣地,腰胯发力,整个人像一道影子,在林间纵掠。
    李峻峰更是厉害。
    他形意拳到了化劲层次,筋骨圆融,气血浑厚。山石、树根、斜坡,在他脚下仿佛都成了平地。
    两人一前一后,越沟跨石,攀枝借力。
    真像两只成了精的猿猴,在山林间飞快的穿梭行进。
    若是被山里的猎户们看到,怕不是要以为自己撞见了山中精怪。
    第一个去的是柳沟村。
    村中也有一座土地庙。
    情况一问,几乎一模一样。
    灾祸频发。
    全村同梦。
    土地公託梦,要每年献上三个婴儿,才能保村子平安。
    但柳沟村第一次开始献祭的时间,是三年半之前。
    村民说,那年村里先是闹虫灾,后又有几户人家半夜暴毙。
    后来土地公託梦,点了三户人家的孩子。
    从那之后,每年到了同一个时候,村里就会再次做梦,再献三个婴儿。
    第二个是石桥村。
    村口桥头旁边,也供著土地公。
    也是託梦。
    也是三个婴儿。
    村里老人说,那时候大家还以为只是自家村子遭了邪祟,根本不敢往外说。
    第三个是白田村。
    土地庙在村后的田埂旁。
    白田村则是两年之前才开始。
    他们今年还没到献祭的日子,所以整个村子都人心惶惶。因为谁都不知道,今年会被土地公点中的,究竟是哪三户人家。
    傅泽和李峻峰最后去的是双井村,因为距离河湾村最近,绕了一圈刚好返回。
    双井村的情况,和河湾村非常接近。
    也是四年前开始。
    而且第一次献祭的时日,竟然和河湾村只差了七天!
    傅泽和李峻峰听到这里时,都沉默了。
    这就不是简单的巧合了。
    槐树村,三年前。
    河湾村,四年前。
    双井村,四年前,几乎跟河湾村算同一时间。
    柳沟村,三年半前。
    石桥村,两年半前。
    白田村,两年前。
    每个村子的土地庙位置不同,供奉的土地公泥像样貌也略有差別。
    有的胖些,有的瘦些,有的红脸白须,有的笑容慈和。
    可內里,全都一样!
    土地公託梦。
    村子遭灾。
    每年固定时候献三个婴儿。
    只不过,每个村子第一次开始献祭的时间並不相同。
    有早有晚。
    像是某种古怪的事物,在这片山野之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傅泽越查,脸色越难看。
    李峻峰也从最初的沉默,变得杀气腾腾。
    “畜生。”
    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杀意极重。
    那些村民並非不知道献婴不对。
    他们也觉得不是好事。
    所以从来不敢对外宣扬。
    再加上村与村之间,本就隔著山林河谷,平日往来不多。各自都以为只有自己村子遭了“土地公”託梦,哪里知道周围村子全都一样!
    等傅泽和李峻峰迴到河湾村时,刚过晌午。
    廖熙白等人一直在村口等著。
    看到傅泽的表情,眾人心里便已经明白了几分。
    廖熙白沉声问道。
    “如何?”
    傅泽吐出一口气。
    “附近几个村子,全都是一样的情况。全都是土地庙。全都是土地公託梦。全都是每年献三个婴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但第一次开始献祭的时间不同。”
    “河湾村这儿就是时间最早的,四年前。”
    “对岸的双井村,时间差不多,也是四年前。但要比这儿晚七天。”
    “柳沟村、槐树村和石桥村,时间相差不远。”
    “白田村最晚,是两年前。”
    赵锐脸色难看。
    “这意思是……这东西不是同一时间害所有村子,而是一个个来的?”
    风玄老道士闭了闭眼。
    “至少能看出,它不是一夜之间覆盖了所有村子。像是从某个地方开始,慢慢往外扩散。也可能是有人按著某种顺序,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下手。”
    傅泽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是某种邪异之物,在缓缓的扩散、侵蚀、污染附近的区域。”
    廖熙白缓缓握紧手掌。
    “那这些年,到底死了多少孩子?”
    李峻峰声音低沉。
    “只算我们目前知道的六个村子,恐怕就已经有几十个婴儿。”
    院子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廖熙白背负双手,看向远处连绵山林,声音幽幽。
    “这片地方,究竟藏著什么?”
    没有人回答。
    山风吹过河湾村。
    远处的小河缓缓流淌,水声平静。
    可傅泽却仿佛在这平静水声之下,听见了无数婴儿微弱的哭声。
    他皱了皱眉。
    “要么……还是你们仨先护送廖先生前往金陵,我自己留下来查这件事。”
    他既希望护送廖熙白赶紧前往金陵,返回民国的中枢,开始联络旧部以拨乱反正。但確实也无法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袖手旁边。
    李峻峰耸耸肩。
    “我倒是想啊,但你觉得,廖先生会同意吗?”
    廖熙白沉声道。
    “我当然不会同意!一起留下来,查清楚究竟是什么邪异之物,污染了这片地区!我都已经退隱十年,民国的沉疴弊病要解决,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已经做了决定,那三人自然没法反驳。
    廖熙白分析。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很可能河湾村就是此事的源头。距离它最近的双井村,在开始献祭的时间上只相差七天。而距离河湾村最远的白田村,则相隔了两年时间。”
    “这意味著,邪异扩散的时间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如果是邪修妖人干的,为什么要这么慢呢?总不可能,也和行军一样,稳扎稳打吧?”
    傅泽若有所思。
    “所以,廖先生认为,可能是邪祟妖魔之类的东西?”
    廖熙白摇摇头。
    “我只是根据你们获得的信息分析一番,这方面我懂得不多。风玄道长怎么看?”
    风玄老道士沉吟片刻。
    “贫道也不好说。”
    “若说是邪修布置,可这手段確实太慢了。四五年时间,才污染附近这几个村子,不像是急著炼什么邪法。”
    “若说是邪祟妖魔自然扩散,倒也说得通。可它偏偏又能託梦,又能借土地庙香火,还每年固定索要婴孩,显然不是那种浑浑噩噩的邪物。”
    赵锐抱著胳膊,嘖了一声。
    “听起来,就是没什么头绪。”
    风玄老道士瞪了他一眼。
    “这叫谨慎!修道之人,最忌讳不懂装懂。”
    赵锐笑了笑。
    “行行行,道长谨慎。”
    傅泽则没有笑。
    他望向河湾村深处,心中那股压抑感越来越重。
    从目前来看,河湾村很可能是最早出现邪异的地方。
    至少,是他们目前知道的最早。
    若真有源头,河湾村的土地庙,嫌疑最大。
    傅泽缓缓开口。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用最笨的办法。”
    廖熙白看向他。
    “傅小友的意思是,直接去河湾村的土地庙看看?”
    “没错!”傅泽点头,“槐树村那座土地庙里,藏著古怪的血肉异物。河湾村既然更早出事,土地庙里恐怕更有问题。”
    “就算白天看不出来,晚上总会露出些端倪。”
    风玄老道士点头。
    “不错。邪祟阴物,多半喜夜。尤其是借託梦、香火、阴气作祟的东西。”
    廖熙白也没有犹豫。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查清楚,那咱们便先在河湾村安顿下来。”
    他看向旁边那个带路的庄稼汉。
    “你们村长在哪儿?我想和他谈谈。”
    庄稼汉一直站在旁边,听著眾人议论,早已经嚇得脸色发白。
    这时候听傅泽问话,赶紧弯腰点头。
    “在,在家里。小人这就带几位去。”
    ……
    那庄稼汉领著眾人往村里走。
    河湾村的村道很窄,两旁都是低矮土屋。
    一些村民躲在门后、窗边,偷偷打量傅泽等人。
    他们的眼神里,有畏惧,也有麻木。
    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期待。
    就像是落水之人,看到岸边伸来一根竹竿,却又害怕那竹竿是假的。
    走到村中一棵歪脖子老树旁时,傅泽忽然脚步一顿。
    树下蹲著一个人。
    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
    他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泥灰,身上的破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袖口和衣摆都烂成一条一条的布絮。
    此时,他正蹲在树根下,用两只脏兮兮的手,从地上抠起一块暗红色的湿泥,往嘴里塞。
    咀嚼得很认真。
    仿佛那不是泥巴,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赵锐眉头一皱。
    “这人怎么吃泥?”
    那庄稼汉嘆了口气。
    “唉,他是我们村里的疯子。”
    “姓何,大家都叫他何疯子。”
    “以前其实也不疯,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单身汉。家里穷,又没爹没娘,一直没娶上媳妇儿。平时靠给人帮工,打柴挑水过日子。”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慢慢不正常了。”
    “整天在村里到处晃,嘴里嘀嘀咕咕的。有时候饿急了,就挖泥巴吃。”
    说到这里,庄稼汉脸上露出几分不忍。
    “其实村里人也可怜他。谁家有剩饭剩菜,都会给他一口。”
    “可这人疯了之后,性子也怪。有时候给饭他不吃,偏偏就爱吃土。”
    何疯子似乎听到了他们说话。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眾人一眼。
    目光从傅泽脸上扫过,又慢慢落到廖熙白身上。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
    嘴角沾著泥。
    那笑容有些傻,也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傅泽运起【灵视】,看了他一眼。
    没有邪气,也没有阴气。
    只是一个气血衰败、精神混乱的普通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傅泽看著他那满嘴泥巴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彆扭。
    风玄老道士轻轻嘆了一声。
    “乱世里,疯了的人,也未必比清醒的人苦。”
    赵锐看著那何疯子,难得没有插科打諢。
    廖熙白更是神色黯然。
    他们没有停留太久。
    庄稼汉继续在前面带路,眾人很快来到了村长家。
    ……
    河湾村村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
    头髮花白,背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
    看见庄稼汉领著一群陌生人进来,他一开始还有些警惕。
    可听完傅泽等人说明来意,又得知他们已经在槐树村救下三个婴儿、毁掉土地庙里的邪物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坐在木椅上,嘴唇哆嗦了半晌。
    最后,眼泪竟然一下子流了出来。
    “原来……原来真的不是土地公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对劲!”
    “土地公怎么会吃娃娃呢?土地公,可是护佑一方平安,是土地和粮食的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