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天幕,暴雨轰鸣,蓝紫色雷电如龙蛇翻卷。
    傅泽从高空坠落。
    “又是这个噩梦……”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
    只能在无边雨幕中极速坠落、坠落!最后撞击地面,粉身碎骨。
    剧烈的痛感清晰而真实。
    呼……
    傅泽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浊气。发现自己浑身大汗,衣服早已湿透。
    “我上辈子究竟做啥孽了?每天晚上都被摔死一次。”
    他没有急著起身。重新闭上眼睛,用意念仔细感受自己的身体。
    “果然,经脉穴窍又出现了损伤。昨天好不容易匯聚起来的几缕灵气,泄了个十不存一。”
    虽然是梦,但身体的损伤却是真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每天夜里都会做这个从天穹坠落的梦。醒来经脉就受损一次,匯聚的灵气也隨之消散。
    这让傅泽很无奈。
    玄黄九州,源远流长,已有五千年歷史。
    隨著工业和科技的昌明,玄学的力量已经非常衰弱,但依然在暗处默默传承。
    傅泽的太爷爷,原本是乡下的一个抬棺匠。
    年轻时有一次出活儿,遇到子母煞,差点儿交代。幸好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救了他,並收为弟子,传授术法。
    从此他便脱了民间的阴人行当,不再靠收养孤儿传承,也能正常娶妻生子。
    当然抬棺的手艺倒也没忘,和玄门术法一起传了下来。
    到傅泽出生时,社会早就大变样。
    工业和科技的洪流衝击下,什么玄门行当都无法避免,衰落得不成样子。再加上灵气浓度的断崖式下跌……
    大部分所谓的修行,基本已经沦落到和街头杂耍、戏法魔术差不多了。
    傅泽从小跟爷爷长大,五年前爷爷去世,留给他一间中药铺和一块家传古玉。
    古玉是太爷的师父传下,据说拥有神秘力量。
    但傅泽戴了这么久,也不见任何特殊之处。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然后,喝药,练拳。”
    傅泽睁眼,下床。
    他打一出生,就天然开了灵窍——这是古代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天赋。
    开了灵窍,才能牵引、吸纳灵气,施展术法手段。
    但,他的肉身太虚弱了!
    生而开窍,反而让他更容易夭折。
    再加上经脉先天狭窄,难以存储灵气,这修行天赋也就是个摆设。
    所幸他爷爷擅长中医,从古籍中翻找出一种固本培元的药房,再多方托关係给他寻来了一门强身健体的国术拳法真传。
    这才让傅泽磕磕碰碰长大……
    院子里。一张八仙桌。
    傅泽泡一壶茶。
    摊开宣纸,笔走龙蛇。
    片刻。
    一张符咒就画好了。
    这是静心凝神的符咒,每次练拳之前,傅泽都会画一张。
    画符的过程,能让他摒除杂念,意志专注。
    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术,却让他的武艺进步更快。
    傅泽含胸拔背,双脚分开成半马桩,脚尖朝前,两脚平行。脊椎竖直,下頜微收。膝盖弯曲,似坐非坐,重心落在两脚中轴。两手握开口拳,一拳上翻,一拳下坠。
    这是两仪桩。
    八极拳最根本的桩功。
    等站到浑身发热之后,他动了!
    蹬地转胯,力从根起,顺著脛骨传导至腰胯。转腰沉肘,前手拧肩钻翻,如拉弓引箭,后手托肘护肋,正是八极拳的“顶、抱、掸、提、胯、撑”……所谓六大开!
    跺脚震脚,脚掌碾扣相合,火药爆炸般的劲力,经过浑身肌肉拧转,瞬间从脚掌涌至拳头。一记立地通天炮直击前方,拳风呼呼作响。
    若是有人在他半尺开外,头髮都要被拳风掀起。
    八极拳之刚猛,不可思议!
    傅泽的长相偏清秀,文质彬彬。但这一练起拳来,简直像是猛虎下山、蛟龙出海。
    气势惊人。
    ……
    傅泽越打越快,拳风打出爆鸣。
    有时像气球爆炸,片刻又仿佛鞭炮连环,或是钢鞭挥舞,连绵不绝。
    国术功夫中,所谓“千金难买一声响”,说的是人功夫入了明劲,全力一击有千斤之力,能打出空气爆炸。傅泽却打出了连环爆鸣!
    他的拳法,已是刚中藏柔,招式如行云流水。最后收势归为两仪顶肘,周身肌肉骤然绷紧,闭眼、吐气。
    呼……
    这声响仿佛茶壶水烧开一般。
    明明不是冬天,却有清晰可见的白色气束从他口中笔直吐出,向前足有一尺远。
    几秒钟后,傅泽睁眼。
    轻笑一声,有些无奈。
    “家传的术法没修好,爷爷求来的拳法倒练得还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本末倒置?”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
    先天经脉狭窄脆弱,灵气难以聚集,每晚还会在噩梦中自行散去,术法自然难以修成。
    傅泽回到石桌旁,刚泡好的茶尚温热。
    刚抿了一口,门外响起人声。
    “傅泽,在家吗?”
    “在,老徐你进来吧。院门没锁。”
    嘎吱。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中年人,快走到他石桌前,坐下。
    “来,刚到的明前龙井。”
    傅泽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徐你不在自己的铺子里待著,这么大早上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怎么?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中年人白了他一眼,把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他名叫徐新义,父母都曾身居高位。到他自己这,閒散惯了,选择躺平,在城里的古玩一条街里,开著一间古董文玩铺子。
    某次,傅泽去古玩街閒逛,想看看能不能捡漏一些玄门法器的“真货”。结果发现这傢伙的店里,居然一尊摆放著附有邪祟的木雕。
    要不是傅泽出手,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邪祟吸乾。
    这事儿之后,徐新义三观尽碎——本来以为大家都在装神弄鬼,结果你玩儿真的!
    因为他父母辈留下的资源,再加上平时交友甚广,黑白两道、三教九流都有人脉,於是就成了傅泽的“义务联络员”了。
    “行行行,可以看,隨便看。”
    傅泽笑著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徐新义乾咳两声。
    “那个,其实也有点事儿。”
    “我有个朋友,他家孩子是渝城中学高三的学生,出了点问题,很古怪。我便想著来找你看看……我记得你也这学校毕业的?说起来,也算你的学弟。”
    哦?
    傅泽放下茶杯。
    “细说。”
    “这孩子叫贺园,品学兼优,家境也不错。属於那种不读死书,脑子灵活的学霸。但从上个星期开始,他变得极度的爱学习、疯狂做作业!”
    ?
    傅泽一脸疑惑。
    “不是,爱学习和爱做作业不好吗?这种好学生,他父母应该做梦都要笑醒吧!找我干嘛。”
    徐新义苦笑。
    “正常情况下肯定是,但他有点儿过於极端了。”
    一番细说,傅泽才明白怎么回事。
    这贺园凌晨4点就起床,开始疯狂做《5年高考3年模擬》的资料,然后一直肝到凌晨1点。
    也就是说,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而且为了学习和做题,每天只吃一顿饭,连水都不喝!
    甚至连厕所都不去上,说是浪费学习时间。
    小便和大便,直接在书桌旁解决……
    傅泽听得大为震撼。
    “这是被pua得疯了吧?那该去找心理医生,或者去精神科治疗啊。找我没用呀。”
    类似的病症,他其实有所耳闻。
    但严重到贺园这种地步的,確实少见。
    “不不是!”徐新义摇头,“贺园这孩子我见过几次,以前不这样的呀。”
    “他虽然是个学霸,但阳光开朗,家庭氛围也不错。学校鬆弛有度,还是篮球队的队长。而且,渝城中学也不是填鸭式教育,你知道的呀。更何况,他是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说的也是……
    傅泽回想起来,自己高中的管理確实比较宽鬆。
    贺园的这种情况,他父母也非常焦虑,掛了精神科专家的號。
    但贺园知道好,大发雷霆,坚决不去医院。请来家里的医生,也都被赶了出去。
    “所以啊。”徐新义凑近傅泽一些,“我看这孩子是中邪了!得请你帮忙去看看。”
    原来如此……
    傅泽微微点头。
    “是有点像中邪。”
    但什么鬼,会让人疯狂病態的学习啊?
    难道去衡水进修过?
    这鬼,也够奇葩的了!
    如今天地灵气枯竭,修行万分艰难,鬼祟之物非常罕见。
    傅泽从小到大,真正的灵异经歷,也就九次。
    “老徐,人家父母愿意找我这种神棍吗?別是你自己一头热啊。到时候去了,用热脸贴冷屁股。不要说给钱了,可別给咱们哄出来啊。”
    傅泽比较缺钱,但也不想上赶著。
    “哎呀不会!”
    徐新义已经站了起来,拉著傅泽的手。
    “贺先生早就放出话来,能解决他儿子的问题,给五十万酬谢。你是有真本事的,怕啥?”
    五十万!
    傅泽眼睛一亮。
    他最近找到一个据说能修復经脉的古方,只不过需要的药材太多太贵,正缺钱呢。
    ……
    半岛玫瑰园。
    渝市有名的豪宅。
    徐新义带著傅泽去贺园家,见到了他的父母。
    是一对颇有气质,但面容憔悴的中年夫妻。
    贺文宾,秦有容。
    “徐哥,感谢你大周末的来看我家贺园。这位是……”
    “我叫傅泽,来看看你儿子的病。”
    他开门见山。
    嗯?
    贺文宾微微皱眉。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平平无奇。既不像什么德高望重的名医,也不像仙风道骨的高人。
    能治好自己儿子?
    但这是徐哥带来的人,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所以还是客气地问。
    “这位傅小哥,打算怎么治我儿子?我之前请了医大附属一院的专家来,还没等做检测,就被我儿子轰出去。唉……”
    说到这,他又嘆了口气。
    旁边的秦有容则抹眼泪。
    父母都希望孩子爱学习,但到贺园这种地步——吃喝拉撒都不管不顾,就让人抓狂了。
    傅泽摆摆手。
    “先去看看再说吧。”
    四人起身,来到贺园的臥室。
    傅泽眼睛微眯。
    从他的视角看出去,紧闭的房门缝隙里,散发出的黑色絮状烟气,丝丝缕缕。有种森然阴冷之感。
    “哟,还真是被脏东西上身了?果然是个爱学习的鬼啊!”傅泽心里吐槽。
    贺文宾打开门。
    屋里窗帘是关闭的,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昏暗。
    傅泽看到一个男生,靠墙坐著。身子埋在一摞比人还高的模擬题卷子里,手指因为握笔太用力,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眉头微皱,嘴里碎碎念个不停,语气急促而狂热。
    做物理受力分析,用力拍桌子。
    “先受力分析啊……重力肯定有,摩擦力沿斜面向上还是向下?看运动趋势,减速上滑,摩擦力向下。合外力沿斜面向下,根据牛顿第二定律,f=ma,先把加速度求出来再说……”
    算到电磁感应,大声嚎叫。
    “导体棒切割磁感线,e=blv,用左右手定律……电荷量 q=ΔΦ/r,別又记错公式……”
    做到有机化学,他笔尖戳来戳去。
    “不饱和度先算一下,有苯环、有双键,应该是酯化反应?断酯基,酸脱羥基醇脱氢……条件是浓硫酸加热,肯定是消去或者酯化……”
    遇到卡壳的地方,他歇斯底里大吼。
    “怎么又错了,临界角公式是 sinc=1/n啊……等效平衡,恆温恆压是成比例,恆温恆容要全等……”
    “踏马的甘!怎么又错了?这废物脑子,该打。”
    他抓著头髮,啪啪就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用力之大,脸立刻红肿了起来。
    跟馒头似的。
    傅泽大受震撼。
    他能看到,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黑色人影,和贺园重叠在一起。
    控制著这具身体。
    “这祟物,有点东西啊。虽然是藏在活人的身体里面,也拉了窗帘,但白天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控制力。”
    傅泽摩挲著下巴,知道今天这事儿可能比之前的要费些力气。
    此时,贺园也感觉到有人进屋了。
    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麻木呆滯。
    他只梦囈般地说了句。
    “该排泄了,不能耽误学习,就在这拉吧。”
    说著,直接就站在书桌旁开始脱裤子。
    贺文宾顿时脸色剧变,声音颤抖。
    “儿子別拉了,爸……爸爸害怕!”
    这个平时颇有威严的体面人,此刻也惊慌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