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校场大门洞开,考生们鱼贯而出。有的昂首挺胸,有的垂头丧气,还有几个被人架著出来,腿上胳膊上缠著绷带,血渗出来,把白布染成暗红色。
    江澜夹在人群里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喜忧。
    孙庚三早就在门口等著了,他垫著脚,目光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终於看见江澜,鬆了一口气。
    “没事吧?”他迎上去。
    “没事。”
    两人往外走。路上人挤人,有人在高声谈论刚才的比试,有人在骂签运不好,还有人在打听谁贏了谁输了。
    江澜走得不快,耳朵却没閒著。
    “……广昌那个赵横,听说还没醒。”
    “苍松武馆那个周良,下手真狠。废了人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苍松武馆跟广昌有旧怨,这不就是衝著广昌来的吗?”
    “那广昌这一批不就全完了?赵横废了,剩下的……”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江澜没再听清。
    两人走到路口,霍元龙站在槐树底下等著。
    他今天没进校场,但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了还累。菸袋锅子里的菸丝烧了一半,没抽,就那么燃著,灰烬掉在衣襟上也没拍。
    “来了?”他看了江澜一眼。
    “嗯。”
    霍元龙把菸袋收了,对孙庚三说:“你先回去,我跟他说几句话。”
    孙庚三看了江澜一眼,江澜点头,他就先走了。
    霍元龙把江澜拉到树荫底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赵横的事你知道了?”
    “路上听说了。”
    “还没醒。大夫说,胳膊骨头碎了三处,就算接上,以后也练不了武。”霍元龙顿了顿,“广昌这次损失大了。”
    江澜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霍元龙的声音压得更低,“赵横跋扈,周良废赵横,是松风馆主石文山的意思。你们刘馆主跟石文山有旧怨,这次是衝著他来的。”
    “所以赵横太招摇是被人盯上了?”
    “可以这么说,”霍元龙看著江澜,“你是广昌这一批里唯一一个没受伤的。”
    江澜点了点头。
    “成绩大概后天出来。”霍元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等著吧。”
    江澜回到广昌武馆的时候,天快黑了。
    武馆的大门敞著,门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院子里没人练功,安静得不正常。
    刘长青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著一碗茶,没喝,就那么端著。
    看见江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
    “贏了?”
    “贏了。”江澜说。
    刘长青也没追问。他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头,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赵横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刘长青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歇著,等发榜。”
    说完转身进了屋,背影比前几天佝僂了一些,脚步也慢了。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在面前关上。
    夜深了,武馆里的人陆续睡了。
    江澜没睡,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远处有虫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赵横被废这件事,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擂台上的输贏问题,是有人在下棋。
    赵横是棋子,他江澜也可能是。
    如果今天抽到周良的不是赵横,而是他,他能全身而退吗?
    答案是不知道。
    崩山拳是大成了,但修为只有五穴。
    他需要更高的修为,更多的底牌。一枚丹丸不够,一门拳法也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借著月光练了几趟拳。没有打桩,空练,只磨劲力。汗水顺著脸颊滴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青砖。
    收了拳,他回屋躺下,把那粒丹丸压在枕头底下。
    等发榜,等尘埃落定,然后……
    ————
    两天后。
    江澜正在院子里练拳,孙顺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火烧了屁股。
    “江师弟!江师弟!”
    江澜收了拳,转头看他。
    孙庚三扶著门框,胸膛剧烈起伏:“中了!你中了!”
    院子里几个正在收拾兵器的弟子同时停了手,齐刷刷看过来。
    “武秀才!”孙庚三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名单贴出来了——第三十九名!江师弟,你中了武秀才!”
    江澜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能中。第一轮弓力成绩不差,第二轮擂台贏多输少,虽然故意输了一场给赵灵筠,但整体表现足够进榜。可知道和消息落下来是两回事。
    “第三十九名?”他確认了一句。
    “第三十九!”孙顺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官差已经往你家报喜去了!江师弟,从今往后你就是身具功名的人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
    “恭喜江师弟!”
    “贺喜江师兄!”
    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弟子也凑过来,脸上堆著笑,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有人递水,有人递汗巾,动作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
    江澜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孙庚三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攥著一张抄下来的榜单。他看见江澜,把榜单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江澜低头看了一眼,广昌武馆,江澜,第三十九名。字跡潦草,但清清楚楚。
    他把榜单折起来,收进怀里。
    “赵横呢?”他问。
    孙庚三的笑容收了收:“没上榜。他第二轮没打完,直接判负了。”
    江澜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赵横被人从擂台上抬下去的样子,胳膊软塌塌地垂著,脸白得像纸。
    “刘馆主知道了吗?”江澜问。
    “知道了。”孙庚三说,“他让你去正厅一趟。”
    江澜擦了把脸,往正厅走。
    正厅的门开著,刘长青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没动。看见江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坐。”
    江澜坐下。
    “第三十九名。”刘长青把一张官府的邸报推过来,“看了吗?”
    “看了。”
    刘长青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广昌武馆办了十二年,出过六个武秀才。”他说,“你是第七个。”
    江澜没接话。
    “赵横本来应该是第八个。”刘长青的声音低下去,“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说这些没用。”
    他抬起头,看著江澜的眼睛:“你现在有功名在身了,从今往后,別人看你会不一样,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刘长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去吧。”他说,“歇两天。后面的事,再说。”
    江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弟子还在议论他中榜的事,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羡慕和討好藏都藏不住。
    江澜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停。
    他刚走出武馆大门,就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口跑过来。
    李安田。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连鞋都没换。
    “江澜!”李安田跑到跟前,弯著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你娘……你娘让我来的。”
    江澜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李安田连忙摆手,声音却有点抖,“是好事——官差去你家报喜了!你中了武秀才!你娘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让我赶紧来告诉你!”
    江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李安田擦了擦眼角,咧嘴笑了:“你是没看见,你娘那样子,又哭又笑的,拉著官差的手一个劲说『谢谢』,把人家的袖子都攥皱了。旁边的婶子们都在恭喜她,她在人群里站都站不稳。”
    江澜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让你別惦记家里,好好在外头闯。”李安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带著泥腥味,“她说——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芦苇的气味。
    江澜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她还好吗?”他问。
    “好著呢。”李安田笑著说,“就是惦记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
    江澜点了点头。
    李安田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你娘让我带来的。说是你爱吃的醃鱼,她自己晒的。”
    江澜捏了捏布包,硬硬的,鼓鼓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那是程二娘每年秋天都会晒的咸鱼干,切成了小段,用辣椒和盐醃过,装在罐子里能吃到冬天。
    “替我谢谢她。”江澜说。
    “谢什么谢,你回去自己谢。”李安田搓了搓手,“行了,我走了。还得赶回去跟你娘说一声,说你没事,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大步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江澜喊了一句:“你小子真行!咱们芦苇湾出了个武秀才!”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布包还带著体温。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关上门。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咸鱼乾的香味立刻瀰漫开来,辣椒的辛味混著盐粒的粗礪,是家里的味道。
    他把那粒丹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掌心。
    武秀才,芦苇湾的武秀才。
    他咽下丹丸,温热的劲力再次漫开。这一次,他没有练拳,只是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条咸鱼干,听著窗外的风声。
    天快黑了。
    明天,他要回一趟芦苇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