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大牢,建在地下。
    石阶蜿蜒向下,每踩一级,阴寒就往骨头缝里钻一分。墙上铁环插著的火把,被地底穿堂的阴风扯得东倒西歪,把人影狠狠甩在湿滑的石壁上,扭曲成一张张齜牙咧嘴的索命鬼脸。
    江澜被两名狱卒推搡著往下走,指尖始终贴著石壁,每一步落下,脑子里就精准刻下一组生死坐標。
    下行32级石阶,每级高差三寸,拐7道急弯,沿途11个火把点位,8间锁死的囚室,身后狱卒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步幅差了半寸——是个左腿带旧伤的瘸子,发力全靠右腿,真要动手,第一招必先断他右腿。
    就在转角处,他的眼角余光骤然顿住。
    墙面上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一只黑虎,边角被磨得褪色,却依旧凶相毕露,像要从石壁里扑出来。
    黑虎帮的图腾!
    江澜的脚步只顿了半息,后腰立刻就挨了狱卒狠狠一棍,闷响震得臟腑发疼。
    他没吭一声,没反抗,借著这股力道往前踉蹌两步,顺势將转角墙体厚度、火把照射的全盲区,甚至连黑虎图腾的落笔力度、留存时长,一併刻进了脑子里——这画至少留了半年,原来黑虎帮的爪子,早就伸进了这府城大牢。
    下一秒,他就被狠狠推进了地牢。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砸死,锁孔里的钥匙转了两圈,狱卒的脚步声踩著阴湿的石阶,渐渐远了。
    牢房逼仄得可怜,三步宽,五步长。
    地上的稻草泡在黑浊的积液里,踩上去发出“咕嘰”的黏响,黏腻的秽物瞬间浸透裤腿,分不清是尿水、烂泥还是死人渗下的血污。
    墙根处黑影攒动,是一群肥得像半大猫的老鼠,绿莹莹的眼睛钉著他,半点不怕人,甚至敢顺著他的鞋尖往上爬,闻他袖口渗出来的血腥味。
    墙角蹲著两个人。
    一个老囚,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嘴角烂了一块,结著黑褐色的血痂,整个人像一摊泡发的烂肉,靠著墙半眯著眼,气息浑浊。
    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又黑又瘦,蜷成一团抱著膝盖,手背上的冻疮裂得翻著红肉,血痂混著泥污,连抖都不敢大声抖。
    江澜没说话,贴著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阴湿的寒气顺著衣缝往骨髓里钻,刚坐下,裤腿就被地上的浊液浸得湿透。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补全那张地牢逃生图。
    这是他练了半年崩山拳,练出来的最狠的本事——过目不忘,寸步不差。崩山拳练到极致,眼要准,心要静,身要稳,千变万化的招式要刻进骨子里,分毫不能差。
    “新来的?”
    老囚先开了口,声音像扯破的风箱,咧嘴笑时露出缺了大半的黄牙,“犯了什么事,能被关到这最里面的死牢?”
    江澜没睁眼,没搭话。
    到了这种地方,话多,死得快。他的脑子里还在过图,算著哪面墙的回声发空,大概率是空心的;哪个位置是火把的视觉盲区,能避开狱卒的巡查;哪条路线能最快衝到石阶,逃出生天。
    “嘖,嘴还挺硬。”老囚也不恼,往他这边挪了挪,压著嗓子,“小子,別绷著。到了这地方,绷得越紧,死得越快。你越横,狱卒越要变著法磋磨你,赵家的人,越要置你於死地。”
    江澜依旧没开口。
    老囚嘆了口气,转头戳了戳身边的半大小子:“三儿,你看看人家,进死牢都稳得住。你进来那天哭了半宿,丟不丟人?”
    叫三儿的少年缩了缩脖子,声音闷得像堵在棉被里:“我怕黑。”
    “怕黑?怕黑就別手欠摸人家钱匣子!”
    “我没摸钱匣子!”三儿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又急又哑,带著破了音的绝望,“我就是饿,我爹臥病在床快饿死了,我在包子铺拿了个剩包子!就一个!”
    “拿个包子,能关你一个月?”老囚笑得发苦,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子,你听清楚了,这府城的大牢,从来就不是关有罪的人的。”
    他转头看向江澜,浑浊的眼睛里带著点过来人的通透:“我看你是练家子?打架进来的?还是欠了高利贷?”
    “押鏢。”江澜终於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淬了冰的冷劲。
    “押鏢?”老囚一愣,“押鏢怎么能进这死牢?”
    “有人举报,货里有违禁品。”
    老囚闻言,直接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化不开的苦意:“举报?那是有人要整死你!这地方,进来的没几个是真犯了事的。三儿拿了个包子,关了快一个月;隔壁那卖布的,就因为挡了赵家管事的路,关了半年,连堂都没开过!”
    赵家……
    他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霍元龙要他的命,只会在半路设伏截杀,玩不来这种官匪勾结的阴招;能买通府城官兵扣下漕帮的鏢,能把他悄无声息关进这不见天日的死牢,只有在府城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赵家。
    他瞬间想通了。
    这趟鏢,从接下的那一刻起,就是赵家给他挖的死坑。从瑜城到府城,半路的黑虎帮截杀,城门口的官兵扣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他的连环杀局。
    老囚见他又闭上眼不说话,也识趣地闭了嘴,靠著墙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震天的鼾。
    天彻底黑透了。
    牢房里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火把的余光,透过铁栏杆漏进来一丝,在地上画了道暗红的线。
    老鼠成群结队地从洞里钻出来,在稻草堆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甚至敢顺著江澜的裤脚往上爬,闻他袖口渗出来的血腥味。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一轻一重,和他刻在脑子里的、那个左腿带伤的狱卒的脚步分毫不差,旁边还跟著个脚步虚浮的,是交班的另一个人。
    江澜的呼吸瞬间放得极缓,耳朵死死贴在石壁上,连石壁里细微的风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关进来的那个练家子,上头特意交代了,你盯紧点。”
    “什么来头?要特殊照顾?”
    “赵家的人来打了招呼,让他吃够苦头,別弄死,也別让他有机会出去说话。”
    “懂了,要不要今晚就给他点顏色看看?”
    “急什么?先饿他三天,磨掉他的锐气。断了他的水,废了他的手,有的是时间慢慢磋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果然是赵家!
    他摸了摸腰带的夹层,入狱搜身时,他用崩山拳的內劲裹住藏在里面的一小块碎银子,还有一枚掰弯、磨得锋利的鏢头铁簪,都还在。这是他走鏢多年留的后手,也是眼下唯一能撬动死局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狱卒踹著铁门送饭。
    三个豁口的粗瓷碗扔进来,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餿粥,漂著几片霉烂的菜叶,酸腐味隔著老远都冲鼻子。三儿和老囚扑过去端碗,江澜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喝。餿掉的东西进了肚子,上吐下泻,身体立刻就垮了。在这大牢里,身体垮了,就等於把命交到了別人手里。他还要出去,还要找赵家连本带利地討帐,绝不能倒在这里。
    他趁著狱卒转身要走的工夫,指尖一翻,那块碎银子精准地塞到了狱卒手里,动作快得旁边两人都没看清。
    “官爷,打听个事。”
    狱卒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左右扫了一眼,压著嗓子骂道:“有屁快放!”
    “是谁把我送进来的?”
    “上头的命令。”狱卒抬脚要走。
    “哪个上头?”江澜的声音依旧稳得像磐石,“赵家?”
    狱卒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惊讶,又很快压成了狠戾,只丟下一句:“不该问的別问!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这辈子,就呆在这牢里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澜靠回石壁上,指尖一下下敲著膝盖。
    確认了,就是赵家。
    霍元龙的仇是明的,赵家的刀是暗的……明枪易躲,可暗箭难防!
    “你小子,还藏了银子?有门路啊。”老囚在旁边看了全程,嘖嘖两声。
    江澜没理他。
    “有银子又怎么样?”三儿突然抬起头,声音又尖又哑,带著破罐破摔的绝望,“有银子你不还是跟我们关在一起?府城就是这样!有钱的欺负没钱的,有权的欺负没权的!你练武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家一句话就关进来了?”
    “我爹生病,没钱抓药,我偷个包子就被关进来!他一个人在家,要是死了,就是这些当官的、有钱的害的!”
    老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闭嘴!人家招你惹你了?在这牢里乱喊,你想找死?”
    三儿缩了回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再说话。
    江澜看了他一眼,没生气。
    以前,在瑜城的贫民窟里,他也像这小子一样,对著天骂,骂黑虎帮,骂赵家,骂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但现在他不骂了。
    骂没用,拳头硬,才有用。能活著出去,才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牢房中间的空地上。
    地方太小,三步宽,五步长,连一套完整的崩山拳都施展不开。
    但他还是缓缓摆开了起势。
    虎賁、虎摆、虎扑。
    每一个动作都收著劲,把大开大合的刚猛拳路,硬生生压缩成了寸劲短打,却拳拳带风,在狭小的空间里盪起气流,吹得地上的稻草翻捲起来。
    前几天和黑虎帮残部廝杀留下的旧伤被震得崩开,血顺著袖口渗出来,滴在地上,和浊液混在一起,瞬间就晕开了。
    钻心的疼……但江澜没有停下动作。
    “你小子疯了?”老囚靠在墙上,看著他一遍遍地打,眼睛都直了,“在这鬼地方还练拳?不要命了?伤口崩开发了烧,你就等著死在这里吧!”
    江澜没理他,一拳接一拳,呼吸稳得像磐石。
    他不知道孙庚三有没有把消息安全带回瑜城,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他的拳还在,劲还在,脑子还清醒,就有破局的机会。
    饿一天,就扛一天。伤再疼,就忍一天。
    崩山拳,练的是力,更是意。身被困在方寸之地,意要衝得出这地底牢笼;拳收在咫尺之间,劲要蓄得能崩开这死局。他每出一拳,就是给赵家、给黑虎帮,攒著一笔要命的血帐。
    他一遍遍地打,汗水混著血水滴在地上,旧伤叠著新伤,却半点没卸劲。
    三儿缩在角落里,原本愤愤的眼神,慢慢变了。他看著那个在狭小牢房里,哪怕浑身是伤、身陷绝境,也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澜打完第三套拳,缓缓收势。
    他靠回石壁上,闭著眼,脑子里依旧在过崩山拳的招式。
    肚子饿得发疼,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咸味。
    还不够……
    与此同时,瑜城武馆。
    孙庚三蹲在正房门口,啃著干硬的麦饼,眼睛红得像兔子。城门口的乱局里,江澜把他推出去,喊的那句“跑!回武馆报信!”,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一路跑断了腿,天黑才衝进武馆,把江澜被赵家栽赃、关进府城死牢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刘长青。
    刘长青端著茶杯的手,只顿了半分,茶盏落在石桌上,没溅出半滴水。
    “人没受伤?”
    “没有!官兵扣人的时候,他没反抗。”孙庚三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师傅,我们得救他啊!再晚了,府城大牢那地方,能把活人磨成鬼!”
    “救。”
    刘长青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他换了一身劲装,腰间別著那块蒙尘多年的武备司腰牌——那是当年他武举头名的凭证,他封了整整十年。
    他没带任何人,连夜牵了最快的马,孤身一人衝进了夜色里,直奔府城。
    天亮时分,刘长青到了府城。
    他没去大牢,也没去府衙,而是径直拐进了城东的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武备司的官服,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右颊,眼神锐利如鹰。
    “长青?”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几年没见,你怎么找上门来了?当年武举考了头名,连武备司的官都不肯做,跑去小瑜城开个小武馆,现在知道求人了?”
    “找你帮个忙。”刘长青走进院子,声音没半点拐弯,“我徒弟,被人栽赃,关在府城大牢里了。”
    男人关上门,转身看著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当年考武举,你在考场被人暗算,腿断了,是我背著你走完了全程。”刘长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周铁山,你欠我一条命。”
    周铁山沉默了很久,走到石桌前,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刘长青:“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帮你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动手,把案子的底翻出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搜出了违禁品,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他。”
    “没有违禁品。”刘长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是赵家要他的命。”
    周铁山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赵家……”
    刘长青没多待,放下茶杯就走。他不能在府城久留,他露面越多,赵家越会提前下死手。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要看江澜自己。
    看他能不能在这不见天日的死牢里,撑过三天,能不能自己抓住机会,破了这个死局。
    地牢里,天又黑了。
    走廊里的火把换了一轮,昏黄的光透过铁栏,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鬼影。江澜靠在石壁上,闭著眼,脑子里一遍遍过著地牢的地图,过著崩山拳的每一招寸劲。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不是狱卒交班的脚步,很轻,很碎,停在了他隔壁的牢房门口。
    钥匙转动的声音,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锁芯卡死的脆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江澜猛地睁开眼,呼吸瞬间放至最低,耳朵死死贴在石壁上,连石壁里最细微的震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隔壁牢房里,传来了两个人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赵家那边催了,三天之內,必须让这小子死在牢里。钱已经到手上了,要的是死无对证,偽造成越狱被当场格杀。”
    “放心,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是练家子,饿了两天,也没多少力气了。今晚先废了他的手脚,后天晚上直接动手,保证乾净利落。”
    “就是这小子,在瑜城废了咱们好几个兄弟?”
    “除了他还有谁?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让他死在这地底,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江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虎帮的人,就在隔壁!
    定是赵家买通了牢头,特意放进来的死士,专门来取他的命的。原来从他踏进这府城大牢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是囚牢,是赵家给他准备的刑场。
    黑暗里,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墙根的老鼠被这股骤然爆发的杀气惊到,吱呀一声,疯了似的窜回了洞里。
    他摸向腰带夹层,那枚磨得锋利的鏢头铁簪,被他指尖稳稳扣住,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脑子愈发清醒。
    他等不了三天。赵家不会给他三天,黑虎帮更不会。
    就在这时,石壁上传来了诡异的声响。
    扁钻啃噬石缝的脆响——咯吱,咯吱,每一下都精准落在条石的接缝处,不快,却带著致命的压迫感,一下下敲在他的心跳上。
    江澜瞬间反应过来。
    是黑虎帮的死士——地鼠,用专门破石的穿地龙扁钻,在凿石壁最薄弱的石缝!这死牢的墙是整块条石砌成的,石缝是唯一的破绽,用不了半柱香,他们就能凿穿石缝,拆出一个能过人的洞!
    更要命的是,走廊那头,同时传来了铁锁转动的声响!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是那个左腿带伤的狱卒,正朝著他的牢房走来!
    前后夹击!
    正面是狱卒开门放进来的杀手,背后是凿穿石壁扑过来的黑虎帮死士!这方寸大的死牢,瞬间变成了插翅难飞的绝命阵!
    老囚被这动静惊醒,看著江澜浑身紧绷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满是惊恐,张嘴要喊,却被江澜一个冰冷的眼神死死钉住,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三儿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江澜缓缓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中央,拉开了崩山拳的起势。
    旧伤崩开的血顺著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浑身的劲尽数蓄起,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等著扑杀的那一刻。
    石壁的脆响越来越急,铁锁的转动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