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唐坚第一次见一名將军落泪。
    当初,在城门欢迎因自己命令主动赴死最终残留不过百人的王牌步兵营归来,这名铁血战將没有哭。
    接著,城內激战,麾下成百上千的將士倒在废墟中,麾下一名上校团长更是战死疆场,这位最高指挥官也只是孤独坐在地图前,与沉默相伴。
    哪怕是连战十三日,8000好儿郎十不存一,全军防线已摇摇欲坠,全军皆亡在即,做为一师之长的他也只是面如重墨,眼神依旧坚定。
    可是,当他听到自己努力经营打造的抗战虎賁竟然连战后重建的可能都丧失之后,潸然泪下。
    那是一名將军最绝望的事。
    他不怕死亡,怕的却是死亡都换不来新生!
    但他热爱的国家和民族,需要新生力量重新走上战场,不然,又將像蒙元时期那样,在黑暗中沉沦百年甚至更为久远的时间。
    蒙元时期,富饶的川省盆地1300万人在几十年间锐减至不足百万,天下汉人成为第四等民族,一条人命的价值还比不上一匹马、一头牛,那段足够黑暗的经歷没有摧毁这个在星球上存在了数千年的民族。
    他的民族,还有机会再从比这更漫长的黑暗中走出的机会吗?
    “长官,我们还有机会!”
    唐坚上前一步,语气篤定的说道。
    “你到前面来说,不过唐连长,你说的每句话,或许都会影响到师座和我对战局的判断,更关乎到我虎賁师未来的存续,这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陆军少將看著自己眼前这位年轻而勇敢的军人,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但神色却是严肃异常。
    因为,此时的57师,已经无力再犯任何一次错误,无论战略还是战术上的。
    唐坚则是坚定的大步向前,走到常德地图前站定。
    凝望著常德这张不大也不复杂的地图,唐坚眼里有唏嘘惆悵亦有欣慰。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已经知道歷史轨跡的唐坚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如何扭转战局,並不断为之付出努力。
    唐坚数次不惜己身冒险出击,可不是单纯的为了战友牺牲而对日军进行报復打击,他是要第11军这个巨人不断失血,比曾经时空中更虚弱。
    歷史这架马车虽然依旧固执的沿著曾经的车辙碾破时空,但终究有了些许不同。
    此时的11军麾下两大师团,经过近月苦战,伤亡数字已经来到绝对是一个令所有日军將领毛骨悚然的数字。
    此时的日本第11军像垃圾一样遗弃於废墟中的日军步兵尸体就已经超过5000具,拉回至营地架起火堆焚烧的遗骸更是超过1.6万。
    如果说2.1万人阵亡已经把横山勇、山本三男、岩永旺三名日本陆军重將砸了个晕头转向,那伤兵营里躺著的超过万人的伤兵,每天消耗的令人难以想像的医药物资,则更是即將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日军的后勤供应早就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了,別说什么青霉素之类抗生素,就连磺胺这样的药物,在一周前就已经消耗一空,其药物的紧缺程度,其实比常德城內还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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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少尉想让高起火活下来,不得不冒险穿越火线来师部求助,那是万一师部野战医院还有药呢?
    可对於此时的日军来说,早已绝了这个念想!
    因为,一个紧急从江城出发拥有30辆卡车、携带著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从江城地区各医院徵集的大量药品的輜重中队,在行进至距离常德150公里的路途中,被抢了。
    那是预10师的一个步兵团,在向常德城突进的血战中,这支只有5500人的步兵师遭遇惨败,不仅战死了自己师长、参谋长后,全师更是仅存不足2000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第10军军长向第六战区司令官请示后,命令该师残部撤至战场外围休整。
    该师正值士气低落,却不料侦察到这支日军车队前行的动向,虽然袭击行动或许会惊动不足20里外的日军主力,但那位正悲愤交加的上校团长依旧决定干他狗日的一票,先替师长和参谋长报仇。
    一个日军輜重中队不过300多人,而且除了掷弹筒和轻机枪外,並没有其他任何重武器。哪怕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此时也不过2000余,对吞下这支日军却是信心十足。
    预10师2000残兵至少还拥有82毫米迫击炮和民二十四式重机枪,无论兵力还是火力包括为自己师长报仇雪恨產生的战斗力,都远在该部日军之上。
    战斗开启不过一个小时,300日军輜重兵依据汽车组成的临时防线就被彻底击破,30辆汽车被焚烧超过15辆,而中方本就急需药品,一看车內竟然装的全是药品,那还不立刻人手一箱,搬了就跑?
    等日军收到消息,派出一个步兵大队前来支援,看到的只是满地尸体和被烧得只剩下车架的汽车,至於说前线救命的药物,如果说灰算的话,那多少还是有一丟丟的。
    正所谓天道好轮迴,预10师在日本第11军的防线上遭遇重创,过了半年才算是缓过劲来,但他们却无意中在自己仇人的伤口上撒了整袋子的胡椒麵。
    彻底失去药物补给的第11军军医从12月10日开始,就开始了他们粗鲁到令世人惊嘆的疯批医疗。
    面对致命的坏疽,他们没有麻药也没有抗菌药,就用一把钢锯解决。
    截肢!
    说白了,就是把腿或者胳膊锯了!
    没有麻药不要紧,几个身高1.6米的壮汉和一个足以塞住整个口腔的破布,就足以让伤兵不至於发出损坏帝国陆军武勇的惨嚎。
    巨大的创口,用沸水煮过的绷带一包,从表面上看不喷血就成!
    三天,从10號到13號,被锯掉胳膊腿的数以百计日军伤兵能活下来的,不足一成!
    用那名叫黑泽三郎的上尉军医在日记中记录的原话:我所有的努力,只是让帝国的陆军勇士们,多活三天!
    而在这个黑夜里,已经被绝望笼罩的两名中方將领被迫做出保留火种决意的时候,日军三名陆军中將也同样在横山勇的军帐里在开常德前线最后一次中將级作战会议。
    討论的同样是走是留的难题。
    面对此时常德战局,双方指挥官皆感觉自己掉进了死胡同,是那种看著希望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却怎么努力也无法靠近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