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俊盘膝而坐,收回思绪。
    《因果牵缘位格寻煞法》运转起来。
    神识仿佛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向著溶洞四面八方延伸。
    “嗡……”
    识海深处,那枚暗金色舍利子轻轻颤动。
    一股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牵引感,从东南角落传来。
    “来了。”
    崔俊眼皮微抬。
    他悄然分出一缕神念,沿著因果线的牵引探去。
    那里盘坐著一名年轻修士。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眉心处隱隱有淡青色光华吞吐,周身剑气凝而不散。
    “太乙剑阁的路数……”崔俊心中低语:“而且这剑气……精纯得过分。”
    更吸引他注意的,是青年头顶三尺处。
    那里悬浮著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形態的淡青色云霞。
    云霞中隱约可见,无数细密剑气游走交织,时而化作飞鸟,时而凝成游鱼,时而聚为星辰。
    “这是……庚金剑气云霞?”崔俊瞳孔微缩。
    他在当初,和陈墨冉精修的时候,修炼太乙剑经,得知相关记载。
    某些天生剑种,且修炼金属性剑道的修士,在衝击筑基前夕,剑意与天地金煞交感,会自然凝聚出这种介於虚实之间的机缘之物。
    此物蕴含一丝最本源的庚金煞气雏形。虽非完整的地煞,却是將来炼化“上章(庚)”天罡或“柔兆(丙)”地煞时,最佳的引子。
    对剑修而言,价值难以估量。
    “桀桀桀……”
    崔俊心中无声发笑:“也不知道和凌风,柳絮,是什么关係,看似是天生剑种?快筑基了进来寻机缘?”
    “巧了。”
    “你的机缘,我帮你保管保管。”
    他不动声色,《因果牵缘位格寻煞法》悄然运转到极致。
    那一缕探出的神念丝线,无声无息地缠绕上那团庚金剑气云霞。
    不是强行夺取。
    而是牵引。
    以自身位格为诱饵,以因果法门为桥樑,在那青年剑修全力感悟,与云霞共鸣最深的那一刻。
    轻轻一拨。
    就像钓鱼时,在鱼儿咬鉤最猛的瞬间提竿。
    “嗖!”
    那团淡青色云霞微微一顿,隨即脱离原本的轨跡,顺著因果丝线滑了过来。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甚至连半点灵力波动都未激起。
    青年剑修似有所觉,眉心光华猛地一跳!
    他豁然睁眼!
    那双眸子清澈如寒潭,此刻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
    头顶那团伴他修炼七日,眼看就要彻底共鸣炼化的庚金剑气云霞。
    竟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谁?!”
    青年厉喝起身,剑气莲花轰然绽放,凌厉剑意横扫四周!
    溶洞內许多修士被惊动,纷纷投来目光。
    崔俊早已收回神念,那团庚金剑气云霞被他以《地狱不空佛陀经》的佛光层层包裹,镇压在丹田深处。
    此刻他依旧闭目盘坐,宝相庄严,淡金色佛光流转,仿佛从未离开过原地。
    甚至,他还恰到好处地被那青年爆发的剑意惊扰,微微蹙眉。
    睁眼投去一个略带疑惑与不悦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位施主,何故喧譁?
    “你!”
    青年剑修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崔俊。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佛光?精纯的佛门功法气息?
    剑修对气息的感知最为敏锐,眼前这灰袍僧人周身的佛元做不得假。
    可他的庚金剑气云霞,分明是被某种极其高明,涉及因果气运的手段偷走的!
    青年强压怒火,声音冷硬如铁:“方才可曾察觉异常?”
    崔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我正在静修体悟佛法,忽觉锋锐之气临身,故而惊醒,却不知施主所言异常是何意?”
    他语气平和诚恳。
    异常?
    你机缘没了,这算异常吗?
    青年剑修死死盯著崔俊,剑意在他周身翻涌。
    但无论他如何感应,都察觉不到半点那庚金剑气云霞的气息。
    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在下太乙剑阁林彻。”
    他一字一句道:“方才修炼时,有一紧要之物遗失,若大师见到,还望告知。”
    “原来是剑阁高徒。”崔俊面露恍然。
    隨即摇头嘆息:“可惜我未曾得见,此地鱼龙混杂,施主不妨再仔细找找,或许是被什么宵小之辈暗中窃取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著几分同仇敌愾的意味。
    林彻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崔俊目送他离开,心中用天罗法掐算。
    “凌风,柳絮的师弟,天生剑种,快筑基了……”
    “嘖,又是一个优质人材。”
    他正要继续闭目修炼,身侧忽然传来铁佛的声音:
    “慧明师弟,方才那是太乙剑阁的人?看他那模样,像是吃了大亏啊。”
    崔俊转头,只见铁佛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眼神闪烁不定。
    “铁佛师兄。”
    崔俊合十行礼,淡然道:“剑阁弟子性子急些也是常事。”
    “至於吃亏……因果循环,谁又说得清呢?”
    他这话说得云遮雾绕,铁佛听得眼皮直跳。
    正要再试探几句,崔俊却忽然咦了一声,抬头望向大河界另一侧。
    铁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计云,听幽二人,此刻正一左一右盯著一处。
    在他们盯著的山洞里,盘坐著一名身穿星纹道袍的修士,看服饰像是漠南某个小派的弟子。
    此刻,那修士面色涨红,周身灵力紊乱,头顶悬浮著一团琉璃色的火焰。
    那火焰中隱约有梵文流转,分明是佛门某种辅助凝聚“丙火”煞气的机缘“琉璃佛心火”!
    而计云与听幽二人,正宝相庄严地围著那团火焰打转。
    计云脑后光环虚影明灭不定,口中喃喃念著似是而非的佛经。
    听幽掌心托著一朵金莲虚影,莲瓣开合间,竟在悄无声息地接引那琉璃佛心火中精纯的丙火气息!
    两人动作隱蔽,手法老辣。
    若不是崔俊以筑基神念刻意探查,寻常炼气修士根本看不出端倪。
    只会觉得这两位佛门同修,正在助那位道友稳固机缘。
    “他们……”铁佛张大嘴巴。
    崔俊收回目光,嘆了口气,低声道:“我佛慈悲,两位师兄看来是在助那位道友炼化佛火,以免他走火入魔,善哉,善哉。”
    铁佛脸皮狠狠一抽。
    助你姥姥!
    那分明是在偷!在用某种诡异的秘法,一点点抽取那琉璃佛心火的本源!
    而且看那手法,那配合的默契程度……这他妈绝不是第一次干了!
    铁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崔俊。
    却见这位“慧明师弟”已经重新闭目入定,淡金色佛光流转,宝相庄严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仿佛刚才那句善哉真是发自肺腑。
    “阿弥陀佛……”铁佛乾巴巴地念了声佛號,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莫信所在的方向。
    果然。
    莫信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此刻正“恰好”路过一处,那里一名身穿兽皮,疑似漠北苦修弟子的壮汉。
    正对著一块天然形成的玄冰玉髓吐纳修炼。
    莫信路过时,不慎袖袍拂过冰髓表面。
    一道微不可查的灰影一闪而逝。
    那玄冰玉髓的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而莫信早已飘然远去,回到原位盘膝坐下,周身泛起那层虚浮的佛光,闭目养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只是路过时蹭了一下。
    铁佛:“……”
    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计云,听幽那边,已经收手。
    那团琉璃佛心火明显缩小了一圈,光芒也黯淡许多。而那位星纹道袍的修士,此刻气息萎靡,瘫坐在地。
    计云二人却已功成身退,回到莫信身旁。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计云还远远朝著崔俊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
    铁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僵硬地转回头,看向身旁依旧宝相庄严的崔俊,又看了看远处那三个“同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就在刚才那短短半柱香时间里,至少有四五处地方的修士,气息出现了不自然的波动。
    而那些波动的源头附近,似乎……都隱约有佛光闪过?
    铁佛忽然一愣。
    地狱不空宗早就灭门了啊!
    老子躲躲藏藏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了个看起来像真传的慧明师弟,本以为能抱团取暖……
    结果呢?
    这他妈都是打著佛门旗號四处打劫的魔头!而且看这熟练程度,分明是惯犯!
    他此刻终於明白,为什么刚才太乙剑阁那小子会那么愤怒了。
    这伙人……根本就是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关键他们还都顶著地狱不空宗的名头!
    这黑锅……背定了啊!
    铁佛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无数苦主提著刀剑找上门来,而自己百口莫辩的悽惨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低声对崔俊道:“师,师弟……咱们是不是……稍微收敛点?”
    崔俊睁眼,疑惑地看向他:“收敛?师兄何出此言?我等佛门弟子,弘扬佛法,助人修行,何须收敛?”
    他这话说得正气凛然。
    铁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助人修行?助到人家机缘缩水一半?助到太乙剑阁的天生剑种丟了庚金剑气云霞?
    他正要再说,溶洞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就是他们!”
    “刚才我亲眼看见,那和尚袖子里飞出一道灰影,我的地脉石乳就少了一截!”
    “还有我的乙木青芽!分明是被佛光裹走的!”
    “我这边也是!那团琉璃佛心火……”
    七八名修士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为首者正是那名身穿兽皮的漠北壮汉。他双目赤红,指著莫信三人所在的方向,声如洪钟:
    “就是那三个!什么狗屁地狱不空宗!分明是魔门贼子偽装!”
    “还有那边那个!”又一人指向崔俊:“刚才太乙剑阁的林彻道友也说了,他的庚金剑气云霞,八成就是被这和尚弄没的!”
    铁佛浑身一颤,猛地看向崔俊。
    崔俊却面不改色,缓缓起身,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何出此言?贫僧等人乃是正经佛门弟子,地狱不空宗传人,岂会行那偷鸡摸狗之事?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语气平和,佛光依旧。
    “误会?”漠北壮汉怒极反笑:“老子修炼的破妄灵目看得清清楚楚!你们身上那佛光虚浮不堪,底下分明是魔功根基!尤其是你!”
    他猛地指向莫信:“你刚才袖中飞出的灰影,分明是皮影宗的窃影术!真当老子眼瞎?!”
    此言一出,溶洞內一片譁然!
    皮影宗?!
    漠东魔门大宗,尤其是初升东曦內殿,是恶名昭彰的畜生窝!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崔俊,莫信等人身上。
    莫信三人脸色微变,但依旧强作镇定。计云上前一步,冷声道:“施主血口喷人!我等乃是佛门正宗……”
    “正宗你娘!”另一名失去乙木青芽的修士暴跳如雷:
    “老子这就揭穿你们的偽装!”
    他猛地掐诀,一道清光自掌心打出,直射计云面门!
    那清光乃是专破偽装的照影术,虽不具攻伐之力,却能映照出修士最本源的功法气息。
    计云脸色终於变了。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
    清光及体!
    “嗡!”
    一层虚浮的佛光被轻易撕开,底下露出的,赫然是皮影宗那特有的,皮影术真元!
    “果然是魔门贼子!”
    “好啊!一群皮影宗的畜生,竟敢冒充佛门打劫!”
    “杀了他们!夺回机缘!”
    怒吼声四起,七八名苦主齐齐爆发气息,刀剑出鞘,法器升空!
    更多修士围拢过来,眼神不善—。无论是不是苦主,对这种偽装他派,四处偷窃机缘的行径,所有人都深恶痛绝。
    铁佛看著这一幕,双腿发软。
    完了。
    全完了。
    这群畜生……果然都是皮影宗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什么地狱不空宗传人,什么佛门同修,全是假的!
    只有自己这个真传……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我,我不是……”铁佛颤声想解释。
    “铁佛师兄!”崔俊忽然一声低喝,打断了他。
    只见崔俊上前一步,挡在铁佛身前,面向眾修士,神色肃穆:
    “诸位施主息怒。此事……確有隱情。”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等……確实是地狱不空宗弟子。”
    铁佛:“???”
    崔俊继续道:“至於为何身怀魔功……实不相瞒,我宗上古时便融匯佛魔,走的是地狱不空,魔佛同修之路。”
    “皮影宗功法,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皮罢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真挚得让人无法怀疑。
    莫信三人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
    莫信沉声道:“我地狱不空宗传承特殊,佛魔双修有何不可?”
    “方才所为,不过是取回散落在此地的宗门遗泽!”计云补充道。
    “那些机缘,本就与我宗有缘!”
    听幽更是直接祭出那朵金莲虚影。这一次,他不再掩饰。
    金莲之下隱隱有灰黑色魔元流转,竟真有了几分佛魔同体的气象。
    四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铁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不是这样的!地狱不空宗是正经佛门!虽然墮入魔佛,但绝没有皮影宗的功法!这群畜生是在胡说八道!
    可他喊不出来。
    因为所有苦主,所有围观的修士,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生怕谁喊上一句:好啊,原来你才是主谋?地狱不空宗?佛魔同修?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铁佛喉结滚动,最终挤出一句乾涩的话:“……阿弥陀佛。”
    他想死。
    真的。
    崔俊侧过头,对他投来一个“师兄放心,一切有我”的眼神。
    那眼神真挚,坚定,充满同门情谊。
    铁佛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从自己主动凑上去认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进了这群畜生的算计里。
    “畜生啊……”
    崔俊已经转回头?
    面对步步紧逼的眾修士,双手合十,淡金色佛光再次升腾。
    这一次,佛光之中,悄然混入了一丝《皮影元始道书》的灰黑色影元。
    佛魔交织,诡异莫测,而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