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俊神识微动。
    鸿运法圆满带来的气运感知,如同无形的水波扩散开去。
    看到了数道正急速朝著皮影楼方向移动的,被他標记过的气运轨跡。
    王崖,苏妙,慧难。
    还有几个同样气运不弱,但未被绑定的三宗炼气后期修士。
    “好戏开始了。”
    崔俊心中低语:“三宗用筑基尸体机缘做饵,引皮影宗的鱼儿上鉤,围而杀之,削弱皮影宗在岛上的力量,顺便搅浑水……老套路了。”
    他目光投向皮影宗据点那座最高,也最显眼的皮影楼。
    在他的感知中,云礪锋,赵呦呦,曲风竹等人的气息都收敛在那座楼里。
    阵法全开,稳如老狗。
    “倒是学聪明了,或者说……本性如此。”崔俊想起自己上个剧本在阴尸岛的前期,也是这般苟在据点,轻易不出。
    “云礪锋啊云礪锋,你这做派,真像当年的我。”
    可惜,演戏要演全套。
    光有鱼饵,没有鱼儿挣扎,这戏不够精彩,也引不出后面的大鱼。
    崔俊心念微动,神魂深处,那几道与王崖,苏妙,慧难等人相连的,极淡的气运连结骤然亮起。
    鸿运法十四层圆满,带来的不仅仅是绑定与窃取,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施加极其隱晦的引导与暗示。
    就和在道君初升幡一样。
    此刻,他拨动的,是王崖等人心中对破坏皮影宗计划,夺取机缘,立下大功的渴望,並將这份渴望的焦点,稍稍偏转。
    偏转向了另一人。
    江郎。
    “去吧。”崔俊於阴影中无声低语,“去找他,他很合適。”
    ……
    坊市外围。
    江郎双眼布满血丝,手中提著一柄仍在滴血的长剑,脚下躺著两具刚刚断气的天璣宗弟子尸体。
    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不是累的,而是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与憋闷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三十年,他拼死拼活,在阴尸岛这鬼地方搏杀,爭夺,手上沾满了三宗修士的鲜血。
    抢夺了无数所谓的机缘碎片,修为也勉强提升到了炼气后期。
    可那又怎样?
    时妙尘依旧对他冷若冰霜。
    她的眼中,似乎永远只有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崔俊。
    “崔俊……崔俊!!!”江郎低吼,一剑劈在旁边的岩壁上,留下深深的剑痕。
    他一定要得到这次传闻中真正的筑基尸体机缘。一定要筑基!
    只有筑基,才能將那个该死的傢伙踩在脚下,才能让妙尘回心转意。
    就在他心神激盪,杀意沸腾之际——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急速逼近。
    “皮影宗的杂碎,果然在这里。”一声厉喝响起,王崖的身影率先出现。
    手中一道黄濛濛的符籙已然激发,化作一尊高达三丈,筋肉虬结,面无表情的黄巾力士虚影,挥动巨拳,朝著江郎当头砸下。
    紧接著,苏妙鬼魅般的身影从侧翼闪现,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江郎肋下。
    慧难则在外围站定,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圈暗金色的佛光涟漪荡漾开来,带著禁錮与迟缓的效果。
    还有其他三四名三宗炼气后期修士,各施手段,封死了江郎所有退路。
    “你们……”
    江郎猝不及防,又惊又怒。
    他认得王崖几人,知道他们是三宗此次行动的骨干,自己没有冒头,为何突然联手袭杀自己?
    但此刻已不容他细想,黄巾力士的巨拳带著千钧之势压下,苏妙的剑刁钻狠毒,慧难的佛光干扰让他身形一滯。
    轰!
    江郎怒吼,长剑爆发出刺目血光,硬撼黄巾力士一拳,却被震得虎口崩裂,气血翻腾。
    同时勉强扭身,避开了苏妙的致命一剑,腰间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求救!向据点求救!”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江郎脑海。他虽狂傲,却不傻,面对数名同阶好手的围攻,还有那诡异的黄巾力士符宝,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怀中一枚求救玉符,同时拼著硬受慧难一记佛光掌印,喷血暴退,朝著据点皮影楼方向疯狂逃窜。
    “不能让他逃回据点,也不能让他轻易死了,放长线钓大鱼……”
    王崖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狠色,催动黄巾力士大步追上。
    同时袖中又是数道灵符飞出,化作火蛇,冰锥,风刃,铺天盖地打向江郎后背。
    苏妙身法如烟,紧追不捨。
    慧难等人也各展遁术,衔尾追杀。
    一场惨烈的追逐战,在坊市外围上演。
    迅速吸引了无数目光,並朝著皮影宗据点的皮影楼方向急速蔓延。
    ……
    皮影楼內。
    云峰盘坐在阵法中枢前,面无表情地看著水镜术中显示的外界景象。
    江郎浑身浴血,狼狈逃窜,身后追兵杀气腾腾。
    赵呦呦站在一旁,眉头紧皱:“云师兄,江师弟他……”
    “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扛。”
    云峰声音冰冷:“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是个陷阱,出去救,正中下怀。”
    曲风竹:“追兵里有天璣宗的王崖,玉衡宗的苏妙,金蝉宗的慧难……都是三宗此次摆在明面上的钉子,看来,他们是打算先拔掉江郎这钉子,再逼我们出去。”
    “那就让他们逼!”
    云峰闭上眼,“阵法已全开,除非筑基亲至,否则休想轻易攻破,等!”
    他话音未落,水镜术中,逃到皮影楼阵法光幕外的江郎,已被王崖的黄巾力士一拳轰在后心。
    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脊柱传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云师兄……我有机缘的消息,你,你不要机缘吗……”江郎向著楼內伸出染血的手,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下一瞬,苏妙的剑光掠过他的脖颈。
    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在阵法光幕上,缓缓滑落。
    楼內一片死寂。
    赵呦呦脸色发白,曲风竹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住。
    云峰缓缓睁眼,看著水镜中江郎兀自圆瞪的双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下手重了!这小畜生如此不堪一击?”
    王崖收回黄巾力士符宝,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抬头看向笼罩皮影楼的灰濛濛阵法光幕,朗声道:
    “里面的皮影宗道友,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也该出来见见了吧?”
    “还是说,只会龟缩不出?”
    话音落下,四周屋檐,巷角,一道道身影陆续浮现。
    除了王崖,苏妙,慧难等人,又多了七八名三宗的炼气好手。
    更有一些被机缘和混乱吸引来的散修,或在暗中观望,或已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更让人侧目的是,两道凌厉的剑光自远处疾射而来,落在皮影楼前,显出身形。
    正是凌风与柳絮。
    尤其是凌风,目光如剑,死死盯著皮影楼:
    “皮影宗的魔头,將我剑阁圣女残魂禁錮羞辱的玄鉴魂镜,交出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剑阁圣女残魂?
    玄鉴魂镜?
    这可是足以引发两宗大战的惊天秘闻。
    皮影楼內,云峰眉头猛地皱起,玄鉴魂镜?那是什么东西?他听都没听过。
    赵呦呦和曲风竹也是一脸茫然。
    “凌风道友,此话何意?我等从未见过什么玄鉴魂镜,更与贵阁圣女无关。”
    云峰的声音透过阵法传出,带著疑惑与一丝被冤枉的憋屈。
    “还敢狡辩!”
    柳絮俏脸含霜,指著皮影楼道:“我师兄以剑心感应,那镜中残魂的悲鸣与怨念,最后消散的因果指向,就在这座楼里。“
    “定是你们皮影宗初升东曦的內殿魔头,禁錮圣女残魂,行那褻瀆之事,虽然此事我们乐於见到,但是,镜子你要还给我们!”
    凌风更是直接拔剑,剑锋指向皮影楼,筑基级別的剑意若隱若现:
    “交出镜子,自裁谢罪,或可留尔等全尸,否则,今日便踏平此楼,以祭圣女之魂。”
    他们並非无的放矢。
    黑云等人的布局早已暗中引导,种种偽造的线索与巧合,最终都將矛头隱隱指向了皮影宗在阴尸岛的皮影楼,指向云礪锋等人。
    再加上凌风剑心通明的一丝模糊感应,更是让他们確信不疑。
    “胡说八道!”云峰又惊又怒。
    这简直是天降黑锅,他连剑阁圣女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哪来的镜子?哪来的残魂?
    但解释已经无用。
    “诸位剑阁的道友。”
    王崖趁机高呼:“皮影宗魔头不仅算计三宗机缘,更敢褻瀆剑阁圣女,天理难容!今日我等便联手,破了这龟壳,诛杀魔头,为江郎道友报仇,为剑阁雪耻!”
    “杀!”
    苏妙第一个响应,剑光暴涨,化作漫天细碎剑影,如暴雨般刺向阵法光幕。
    慧难口诵经文,暗金色佛光化作一枚巨大的“卍”字佛印,狠狠印下。
    其他三宗修士也各显神通,法器,符籙,术法光芒交织成一片,轰击在阵法之上。
    凌风与柳絮更是含怒出手,两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匹练,斩在阵法最薄弱处。
    轰!
    轰!
    轰!
    皮影楼的防护阵法剧烈震盪,光幕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楼內,云礪锋,赵呦呦,曲风竹全力催动阵法,脸色都变得凝重无比。
    对方人数占优,更有凌风这个半只脚踏入筑基的剑阁首席,实力强悍。
    阵法虽固,但也经不起这般持续猛攻。
    “王崖的黄巾力士符宝,威力已接近筑基一击……天璣宗的符法,果然麻烦。”
    云峰看著水镜中那尊再次凝聚,不断轰击阵法的黄巾力士,眼神冰冷:“苏妙的剑诡,慧难的佛咒扰人心神……剑阁这两人,更是大麻烦。”
    战斗一开始便进入白热化。
    皮影楼外,各色灵光爆炸,巨响不断。
    楼內,云峰三人凭藉阵法固守,偶尔寻隙反击,击杀一两名冲得太前的三宗修士,但整体局势岌岌可危。
    崔俊默默看著这一切。
    “差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云礪锋他们撑不了多久了,该……救场的人登场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就在皮影楼阵法光幕出现第一道明显裂痕,凌风剑光即將破阵而入的剎那。
    嗡!
    一股阴冷,晦涩,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庞大威压,毫无徵兆地降临,笼罩了整个战场。
    所有攻击骤然一滯。
    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
    一人周身笼罩在淡淡的灰雾中,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正是黑云真人。
    另一人面色苍白,眼神阴鷙,腰间悬掛著数个鼓囊囊的皮影袋,乃是莫信。
    筑基真人至。
    “呵呵……”
    黑云真人发出低沉的笑声,目光扫过下方惊疑不定的眾人。
    最终落在凌风与柳絮身上:“剑阁的小辈,火气不小。”
    “不过,此地之事,还轮不到你们来插手。”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筑基真人特有的位格威压,让凌风和柳絮脸色一白,手中剑光都黯淡了几分。
    王崖,苏妙等人更是心神剧震,纷纷停手,惊惧地望向空中。
    筑基真人!皮影宗的筑基真人竟然出现了?
    黑云真人三十年布局,步步为营,如今终於到了收网时刻。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下一刻,黑云真人脸上的从容忽然僵住,他猛地扭头,望向阴尸岛外的某个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与此同时,一股暴烈,仿佛能焚尽苍穹的恐怖剑意,如同甦醒的火山,自那个方向轰然爆发,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著此地疯狂逼近。
    那剑意之强,之纯粹,之疯狂……远超寻常筑基。
    “赤霞?!!”
    黑云真人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来了?!而且……杀气这么重?!”
    按照他的算计,剑阁那边应该已经被“圣女残魂受辱於三宗地盘”的假象激怒,由赤霞真人放话不干涉才对。
    就算赤霞脾气火爆,剑道疯子一个,亲自前来,也应该是针对三宗。
    或者至少是查清情况后再做定夺,怎么会如此直接,如此暴怒地直奔此地而来?
    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黑云真人忽然想到一个被他忽略,或者说从未想过会出问题的环节。
    剑阁圣女陈墨冉的残魂与玄鉴魂镜这个关键的算计,必须“存在”,至少要让剑阁相信其存在。
    可此刻,赤霞真人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暴怒剑意,分明是衝著魂飞魄散来的。
    “剑阁圣女残魂这一环……出问题了?那镜子……根本没在这里?甚至……根本没被成功算计出来?!”
    “坏了!”
    似乎出现了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或者,他被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