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
    西西里的夏天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温柔的地中海海风消失了。裹挟著细沙的热风,让空气乾燥得像是一擦就能起火,知了在枯黄的橄欖树上声嘶力竭地尖叫。
    柯里昂村中心的圣马蒂诺教堂前,尘土飞扬。
    这座始建於17世纪的巴洛克式教堂已经年久失修,塔楼上的灰泥大块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石灰岩。今天,这里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十几名工人光著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髮亮,站在用摇摇欲坠的木板搭建的简易脚手架上,敲敲打打。搅拌水泥的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惊飞了广场上的鸽子,也震动著这个沉寂已久的山村。
    维克多站在阴凉的门廊下,手里拿著一瓶冰镇的圣培露气泡水。他穿著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隨意捲起,戴著一副雷朋飞行员墨镜,看著眼前这喧闹的一幕。
    “这简直是神跡,柯里昂先生。”
    老神父朱塞佩站在他身边,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他手里紧紧攥著一张还没捂热的支票,“五万美元...哦,上帝啊,换成里拉是...”
    老神父的数学不太好,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得出的那个天文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在1996年,义大利里拉还没有被欧元取代,通货膨胀让货幣的面值变得极其夸张。五万美元按照当时的黑市匯率,兑换成里拉大约是八千万。对於这个连自来水管都经常断水的贫穷山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简直就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財。
    “八千万里拉,神父。”维克多微笑著帮他算了出来,“足够修好塔楼,给圣母像重塑金身,再给教区学校换一批新课桌了。”
    “是的,是的!”神父不停地在胸口画著十字,“圣母会保佑您的,您有著一颗金子般的心。我会把您的名字刻在捐赠墙的最上面,就在主教大人的名字旁边。”
    维克多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在美国的瑞士银行秘密帐户里躺著数以亿计的资金,这五万美元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也就是他在华盛顿某次无聊的慈善晚宴上,为了打发某个缠人的参议员夫人,隨手捐出去的一张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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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想做点什么。
    也许是为了感谢索菲亚那个带著橘子味的笑容,也许是为了回报老叔这段时间的庇护。他觉得这很公平。这是典型的美国思维——用慈善回馈社区,建立良好的公共关係。
    然而,他很快发现,西西里的逻辑和华盛顿不一样。这里的生態系统,不承认“公关”。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
    起初,他们只是好奇地看著工地。但当“那个美国阔佬捐了八千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后,那些目光变了。
    维克多敏锐地感觉到了异样。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丛林里被一群飢饿的鬣狗围观。
    那些目光里不仅仅是感激。还有羡慕、嫉妒、贪婪,以及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赤裸裸的窥探。男人们蹲在墙角抽著手捲菸,窃窃私语;女人们抱著孩子,指指点点。
    “那个美国人真有钱。听说他在美国是卖药的。”
    “是老托马西诺的侄子?那个当年逃跑的懦夫的儿子?”
    “八千万啊...够买多少亩橄欖林了?够我那个赌鬼儿子还清所有的高利贷了。”
    “他这么有钱,是不是该请全村人喝一个月的酒?这是规矩。”
    细碎的议论声混杂在知了的叫声中,钻进维克多的耳朵。这些声音里没有敬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
    维克多摘下墨镜,眉头微微皱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在美国,財富可以展示,因为有法律保护;而在这里,財富如果不加掩饰,就是鲜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达声打破了广场的喧囂。
    一辆破旧的菲亚特麵包车猛地停在教堂门口。车门拉开,老叔拄著拐杖,在恩佐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老叔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施工的工人,也没有理会迎上来的神父,而是径直走到维克多面前,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上车。”老叔只说了两个字。
    “可是,神父说还要带我去看...”
    “我说,上车!”老叔的吼声把周围的村民嚇了一跳。
    维克多看到了老叔眼底的焦急。他没有再废话,把手里的气泡水递给旁边的工人,转身上了车。
    恩佐关上车门,动作粗鲁迅速。他一脚油门,菲亚特像头受惊的野猪一样窜了出去,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和面面相覷的村民。
    在车上,恩佐一边疯狂地打著方向盘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一边时不时地看向后视镜,仿佛在確认有没有尾巴。这种敏感让维克多意识到,事情比他想像的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