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岛,柯里昂村。
    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泼洒在土地上,暴烈而直接。
    一辆掉漆的深蓝色菲亚特126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车窗摇到底,风灌进来,吹乱了维克多的头髮。
    他瘦了很多。之前合身的亚麻衬衫,现在掛在身上有些空荡荡。左胸的位置缠著厚厚的绷带,每一次车辆压过碎石,伤口都会传来一阵钝痛。
    “还要多久,老杰克?”维克多眯著眼睛,看著窗外掠过的仙人掌和废弃的石墙。
    “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少爷。”老杰克熟练地换挡,老爷车的变速箱发出呻吟,“路不太好走。政府说了十年要修路,但拨款总是在巴勒莫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菲亚特爬上最后一个陡坡,视野豁然开朗。
    柯里昂村就像是从岩石里生长出来的一样。灰白色的石屋层层叠叠地堆在山腰上,教堂的钟楼高耸入云,一只苍鹰在十字架上方盘旋。村口的广场上,几个穿著黑色背心的老人正坐在树荫下打牌。
    当车子驶入广场时,那些老人停下了手中的牌。他们抬起头,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车內的维克多。没有惊讶,没有窃窃私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然后整齐划一地压低了帽檐。
    这里遵循缄默法则(omertà)。
    在这里,不需要保密协议,不需要背景调查。每一个眼神的交换都是一份无声的契约。他们知道他是谁——在大洋彼岸闹出惊天动静的“教父”的后代,一个刚刚从死神手里逃回来的年轻人。但对警察,对陌生人,他们只会说:从未见过这个人。
    车子停在了一座被九重葛覆盖的石屋前。
    一个穿著灰色工装裤、挽著袖子的老人正站在门口。他手里拿著一把修枝剪,满头银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维克多的远房堂叔,卢卡·柯里昂。村里人都叫他“老叔”。
    老杰克熄了火,跑过去帮维克多打开车门,搀扶著他走下来。
    维克多的脚踩在坚硬的石板路上。一阵眩晕袭来,他晃了晃。
    “站直了。”
    老叔的声音听起来很粗糙。他没有走过来搀扶,而是站在原地,手里依然握著那把剪刀,“在华盛顿,你或许是个需要搀扶的大人物,是个身价亿万的药神。但在这里,你只是柯里昂家的孩子。柯里昂家的孩子,腿断了也要站著。”
    维克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老杰克的手。他咬著牙,忍著胸口的剧痛,挺直了脊樑。
    “我回来了,老叔。”
    卢卡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维克多完好的右肩。
    “回来就好。”
    没有什么煽情的拥抱,也没有嘘寒问暖。老叔转身走进屋里,“进来吧。面已经煮好了。”
    屋里很暗,凉爽得像地窖。墙上掛著一桿老式的双管猎枪,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著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背景是纽约的码头。维克多在里面认出了年轻时的祖父,眼神凶狠而飢饿。
    “坐。”老叔指了指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子。
    桌上放著一盘简单的番茄罗勒意面,旁边还有一瓶没有任何標籤的红酒。
    “吃吧。”老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是你祖父最喜欢的味道。他说,只有吃到了西西里的番茄,才知道自己还活著。”
    维克多拿起叉子,卷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酸,甜,还有罗勒强烈的香气。这种味道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味蕾,唤醒了某种沉睡在基因深处的记忆。他在美国吃过无数米其林餐厅,但没有哪一种味道能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如此踏实。
    “关於那个杀手,”维克多咽下食物,低声说道,“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我需要...”
    “嘘。”老叔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
    老叔看著维克多的眼睛,目光深邃,“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思考怎么杀回去。那是美国人的做事方式——急躁,功利,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老叔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过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装著几个顏色深红的橘子。
    “这是塔罗科血橙(tarocco blood orange)。”老叔拿起一个,用小刀慢慢削皮,“它们生长在埃特纳火山的脚下。只有经歷过火山灰的覆盖,经歷过昼夜巨大的温差,它们的果肉才会变成血红色,才会这么甜。”
    他切下一半,递给维克多。
    “你现在就是这颗橙子。你被火山灰埋住了,你觉得冷,觉得疼。但这正是你变甜的时候。”老叔的声音低沉有力,“土地不关心你有多少钱,它只关心你是不是还活著。只要活著,土地就会治癒你。把伤养好,把心沉下来。等你准备好了,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维克多接过那半个血橙。紫红色的果肉汁水丰盈。
    他咬了一口。
    汁水在口腔中爆开。並不全是甜的,带著一丝微苦,还有一种仿佛混合了覆盆子和玫瑰的奇异味道。
    这是血的味道。也是生命的味道。
    “我明白了。”维克多轻声说。
    吃完饭,维克多坐在屋后的露台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远处的地中海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维克多循声望去。在下方的石板路上,一个穿著白色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正骑著自行车经过。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黑色的长髮在风中飞舞,车篮里装满了野花。
    她似乎感觉到了维克多的目光,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清澈得令人心颤的眼睛。没有欲望,没有恐惧,只有西西里阳光般的纯净。她衝著维克多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蹬上车,轻盈地消失在拐角处。
    “她叫索菲亚。”老叔不知何时站在了维克多身后,手里拿著菸斗,“漂亮吗?”
    “很美。”维克多诚实地回答,“她不像这里的人。”
    “她不姓柯里昂。”老叔点燃了菸斗,吐出一口青烟,“她父亲是弗朗切斯科,我在外籍军团时的战友。十年前在巴勒莫,为了掩护我,他替我挡了一颗子弹。”
    维克多转过头,看著老叔。这个在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老人,此刻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温柔。
    “我收养了她。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不需要遵守『缄默法则』的人,也是唯一不需要知道那些骯脏事的人。”老叔看著女孩消失的方向,“她是这个旧世界里,最后的一点乾净东西。”
    维克多沉默了。
    他看著远处那片被古老城墙包围的村庄,看著阳光下摇曳的橄欖树。在华盛顿,他习惯了把每个人都看作棋子、资產或者威胁。但在索菲亚那个纯净的笑容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了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垄断,不是为了权力。
    是为了守护这种纯净。为了让像索菲亚这样的人,不必像他一样在黑暗中挣扎。
    一阵困意袭来。长途飞行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维克多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上下摇晃起来。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在这个旧世界里,他睡了几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