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迈阿密港口。
    码头b区,一排排冷藏货柜正在等待装船。
    “小心点!这可是『救命药』!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一名工头对著正在操作叉车的司机大声吼道。叉车的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五十箱標有“沃特製药·凝血因子viii”的纸箱。每一个箱子的侧面,都贴著一张醒目的、带有红十字標誌的绿色標籤:【国际人道主义援助项目(iha)-特供出口】。
    码头的另一侧,避开了监控摄像头的阴影里,沃特製药的物流主管埃德加正站在那里。他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防风夹克,手里捏著两根昂贵的古巴雪茄。
    站在他面前的,是负责今晚离岸审查的海关官员,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白人。
    “我不明白,埃德加。”官员接过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他的眼神在那堆货物上打转,“通常这种级別的特效药,美国本土的医院都抢不到。为什么你们要把它们全部运往...阿根廷?还有香江?”
    官员翻看著手中的报关单,手指指著上面的货物描述栏:“而且,你们申报的hs编码(协调製度编码)是3002,『生物科研试剂』?这明明是3004,『已配定剂量的药品』。”
    这不仅是税率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监管强度的天壤之別。药品需要fda的出口许可证,而试剂只需要一份简单的生物安全声明。
    “是『特供版』,警官。”
    埃德加面不改色地划燃一根长火柴,双手拢著火苗递了过去,“你知道fda那帮官僚的办事效率。这批药只是在包装上有一点点瑕疵,或者是生產日期稍微早了那么几个月。在美国,这叫『违规』;但在那些地方...”
    埃德加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茫茫的黑暗大海:“这叫『神跡』。”
    “那是些还在用输血疗法的蛮荒之地。对於那里的孩子来说,能用上来自米利坚的高纯度因子,就像是上帝亲自给他们输血。”
    官员眯起眼睛,借著火光看清了埃德加另一只手里递过来的信封。那是一个褐色的牛皮纸信封,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厚度惊人。
    他直接接了过来,特殊的质感让他瞬间明白了里面的分量。那
    “而且,这也是为了清理库存,给新產品腾地方。”
    “你知道的,米利坚不养閒人,也不养閒货。与其让它们在仓库里过期,不如半价卖给那些买不起药的可怜人。这是双贏。我们去库存,他们得实惠,而你拿奖金。”
    这就是著名的“监管时差倾销”。
    当fda因为安全问题禁止某种药物在美国销售时,这道禁令並不会自动延伸到国境线之外。利用各国监管机构的信息不对称和审批滯后,跨国药企拥有一个完美的“合法窗口期”。
    在这个窗口期內,那些在美国被视为“毒药”的產品,在第三世界国家依然是合法的“良药”。
    这就像是把自家过期的牛奶,重新包装后卖给邻居家不知情的孩子。
    甚至更糟。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当成玩具卖给盲人。
    官员掂了掂手里的信封,又看了一眼那些贴著“人道主义援助”標籤的箱子。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这笔钱足够他换那辆心仪已久的野马跑车了。也许还能带老婆去一趟夏威夷。
    “你是说,这是一种慈善?”官员问,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
    “这是生意,警官。但偶尔,生意也能救人。”埃德加微笑著纠正,眼神坦荡。
    官员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钢印,重重地盖在了报关单上。
    “啪!”
    隨著印章落下,指令下达,龙门吊的钢缆开始绞紧,巨大的货柜缓缓离地,悬在半空,好似一口口巨大的金属棺材。它们將被装上前往东亚和南美的货轮,漂洋过海。
    ...
    两个月后。香江,九龙。
    启德机场的轰鸣声就在头顶,一架巨大的客机几乎是擦著老旧公寓楼的天台降落,巨大的气流捲起晾衣杆上的衣服。
    但在伊莉莎白医院的血液科病房里,噪音被喜悦的惊呼声盖过。
    “梁医生!新药到了!”
    一名年轻护士推著一辆不锈钢小车衝进办公室,车上堆满了刚刚拆封的沃特牌凝血因子。
    那些玻璃瓶在南国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清澈纯净,看起来好似流动的黄金。
    作为血液科的主治医师,梁家明医生已经看了太多血友病患者因为缺乏凝血因子而痛苦地死去。
    在80年代的香江,虽然经济腾飞,但针对血友病的治疗依然落后。大多数患者只能依赖冷沉淀物,甚至直接输全血。那种疗法效率低,过敏反应多,而且经常缺货。
    他见过孩子们因为关节积血而肿胀得像气球一样的膝盖,听过他们在深夜里因为剧痛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次是多少?”梁医生放下手中的听诊器,快步走过去,拿起一瓶药,仔细查看著標籤。
    全英文的標籤,烫金的vought logo,以及產地標识:new jersey, usa。
    “足足两千支!”护士的声音里透著兴奋,“而且医药代表说,这是美国那边搞慈善活动,为了支援亚洲地区,价格只有平时的一半!很多本来放弃治疗的家庭,这下都有救了。”
    梁医生看著瓶身上那行英文——【made in usa】,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他受过的英式医学教育里,米国代表著医学的最高殿堂,代表著严谨、科学和人道主义。fda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標准制定者。既然是美国人批准出口的药,那一定是最安全的。
    他看著那金黄色的液体,这是能让他的病人们停止出血、像正常人一样奔跑的希望。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终身只能坐轮椅的孩子,终於能在草地上踢球的画面。
    “快,给3床的陈伯,还有12床的那个小男孩安排注射。”梁医生迅速下达了医嘱,声音坚定,“告诉家属,这是美国最好的药,是医院特意爭取来的。”
    “好的,梁医生!”
    护士轻快地推著车走了出去,。
    梁医生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维多利亚港繁忙的航运。几艘巨大的货柜货轮正驶入港口,汽笛声悠长而深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货柜里装的可不是希望,而是来自大洋彼岸监狱里的死亡病毒。
    ...
    万里之外,新泽西,沃特製药总部。
    维克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航运报告和银行流水单。
    他的办公室宽敞而奢华,地毯是波斯手工编织的,墙上掛著名贵的现代艺术画作。
    一切都散发著金钱的芬芳。
    “老板,『沉默者號』已经卸货完毕。”
    索尔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他的语气里难得地没有了平时的戏謔,反而带著一丝谨慎。
    “通过在巴拿马的离岸公司中转,两亿美元的库存已经全部转化为应收帐款。滙丰银行的信用证已经开出来了。”
    “预计下个月底,现金流就能回正。”
    这一手“左手倒右手”的跨国洗钱操作,不仅规避了美国的税务审查,还成功將这笔原本要计提坏帐的“有毒资產”,变成了財报上漂亮的营收数据。
    甚至,还能申请出口退税。
    “有人问起吗?”维克多淡淡地问,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上。
    “没有。他们甚至发来了感谢信。”
    索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印著汉字的信纸,那是一张质地优良的信笺,边缘印著医院的徽章。
    “香江那边的一个医生写的,代表全体病患家属,感谢沃特製药的『慷慨援助』。”
    索尔念了一句信里的內容:
    “贵公司的仁心仁术,如甘霖普降,令吾辈动容...”
    维克多转过身,接过那封信。
    信纸上散发著淡淡的墨香,繁体汉字工整而诚恳,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激之情,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羞愧得无地自容。
    但他不是!
    良久后,他开口了。
    “把信裱起来。”
    “什么?”索尔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这封感谢信裱起来,用最昂贵的红木相框。”
    “掛在公司的一楼大厅里,就掛在我们的企业愿景『为了人类健康』那行字的下面。”
    “这证明了我们是一家有良心的企业,不是吗?”
    “这证明了我们的『人道主义援助』得到了国际社会的认可。”
    “这是最好的公关素材。以后谁再敢质疑我们的道德底线,就让他来看看这封信。”
    索尔看著老板那张毫无愧色的脸,感到彻骨的寒意。那是比冬天的哈德逊河水还要冰冷的寒意。
    把受害者的感谢信掛在屠夫的墙上,这是何等残忍的黑色幽默。
    “好的,老板。我,马上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