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夜店,vip包厢。
    厚重的隔音门將舞池里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隔绝在外,只剩下地板微微的颤动。
    包厢里的空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咔嚓——”
    胖托尼·迪·诺佐熟练地拉动雷明顿霰弹枪的护木,將一颗红色的12號鹿弹推入枪膛。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原本总是掛在嘴边的虚偽笑容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狰狞。
    “那群该死的爱尔兰土豆!”
    托尼把枪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酒杯里的冰块叮噹作响。
    “他们竟敢砸我的场子!就在两个小时前,肖恩·奥尼尔那个混蛋派人衝进了我在伊莉莎白港的仓库,打伤了我三个兄弟,抢走了整整五十箱货!”
    他抓起一瓶威士忌,直接对著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的下巴流淌,打湿了昂贵的丝绸衬衫。
    “维克多,別拦我。今晚我就要带人去把他们的老巢给端了!我要把奥尼尔的脑袋割下来掛在码头的路灯上!”
    包厢的阴影里,维克多·柯里昂静静地坐著。
    他手里端著一杯加了柠檬片的冰水,神色平静得仿佛是在听一场无聊的歌剧。
    “然后呢?”
    维克多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厢里却异常清晰。
    “什么?”托尼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我说,杀了奥尼尔之后呢?”
    维克多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眼镜。
    “警察会封锁整个码头区。dea(缉毒局)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涌过来。你的夜店会被查封,你的手下会被逮捕,而我们的工厂……”
    他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冷地刺向托尼。
    “会被彻底曝光。”
    “那又怎样?!”托尼咆哮道,“难道我就咽下这口气?如果不反击,明天整个新泽西的黑道都会以为我胖托尼是个软蛋!以后谁还会在乎我们的地盘?”
    “反击是必须的。但不是用枪。”
    维克多站起身,走到托尼面前。
    他伸出手,按住了那根冰冷的枪管。
    “托尼,现在是1980年,不是1920年的芝加哥。你不是阿尔·卡彭,我也不是那个只会挥舞汤姆逊衝锋鎗的亡命徒。”
    他俯视著这个比他壮硕一倍的黑帮头目,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们要用脑子杀人。”
    托尼看著维克多,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狐疑。
    “脑子?脑子能挡子弹吗?”
    “脑子能让你的敌人自己把子弹射进脑袋里。”
    维克多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
    “爱尔兰人为什么抢我们的货?”
    “因为他们贪婪!因为海洛因卖不动了,他们的癮君子客户都跑来买紫水了!”托尼恨恨地说。
    “这些爱尔兰佬……他们就像是1920年的幽灵。”
    维克多看著杯中晃动的冰块,语气中带著一丝轻蔑。
    “靠著控制码头装卸工会起家,干著最原始的抢劫和低端分销。他们看不起义大利人的『生意经』,觉得暴力才是唯一的语言。”
    “没错!那群野蛮人!”托尼咬牙切齿,“他们觉得我们是只会算帐的软蛋。”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输。”
    维克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如果我们利用这份贪婪,送给他们一份加料的『剧毒礼物』呢?”
    “礼物?”托尼一愣。
    维克多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轻轻放在桌上。
    “这批货,是我今晚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
    “这是什么?”托尼凑过去看了一眼。
    “乙醯氨基酚,也就是扑热息痛。”维克多平静地解释道,“还有一点点工业用的甲苯。”
    “这玩意儿能杀人?”托尼一脸不信,“扑热息痛不是治头痛的吗?我在药店隨便就能买到。”
    “在正常剂量下,它是治头痛的。”
    维克多的声音变得低沉。
    “但当它的剂量超过10克,並且与酒精混合摄入时。”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它会瞬间耗尽肝臟里的穀胱甘肽。然后,一种叫napqi的代谢毒素会像强酸一样腐蚀肝细胞。”
    “那是急性肝衰竭,托尼。过程非常痛苦,而且无法逆转。”
    “至於甲苯……”维克多笑了笑,“那会让他们的脑子產生幻觉。他们会看到魔鬼,看到並不存在的敌人。他们会发疯,会攻击自己人。”
    托尼听得目瞪口呆,看著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突然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可是维克多,”托尼皱起眉头,“奥尼尔那个守財奴,抢了货肯定第一时间想换成钱。怎么保证他们自己喝,而不是卖出去?”
    “问得好。”
    “如果他们像往常一样,把抢来的货卖给街头的癮君子,那么这批『礼物』就会杀死成百上千的顾客。那样的话,警察会立刻封锁一切,追查源头,最后查到我们头上。”
    维克多打了个响指。
    “这就需要一点心理学了。”
    “今晚,你在码头的那个交易点,故意露个破绽。留给他们十箱货。但这十箱,必须贴上特殊的標籤。”
    “特殊的標籤?”
    “对。贴上金色的標籤,写上『家族私藏(family reserve)』或者『极纯·非卖品』。”
    “让你的內线放出口风,就说这批货是你专门为了招待纽约甘比诺家族的大人物准备的,纯度是普通货的三倍,口感极佳。”
    “肖恩·奥尼尔是个狂妄自大的混蛋。当他抢到了对手『献给大人物』的贡品,他绝不会把它卖给街头的乞丐。”
    “他会把它当成战利品,当成羞辱你的勋章。”
    “他会迫不及待地打开它,和他的核心成员一起分享这份『胜利的滋味』。”
    托尼愣了半晌,隨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一招……真他妈阴损。”
    他收起霰弹枪,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
    “维克多,提醒我一句。永远別让你站在我的对立面。”
    “只要我们还在赚钱,我们就永远是朋友,托尼。”
    维克多微笑著回答,但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
    深夜,新泽西,伊莉莎白港。
    海风夹杂著腥咸的味道,吹过空旷的货柜堆场。
    几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尘土。紧接著,一群穿著皮夹克、手持棒球棍和铁链的爱尔兰人冲了下来。
    “哈哈!那群义大利软蛋跑了!”
    领头的红髮男人正是肖恩·奥尼尔。他满脸横肉,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砍刀。他踢了一脚地上遗留的箱子,里面传来了液体晃动的声音。
    “老大!快看!”
    一个小弟兴奋地撬开箱子,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紫色塑料瓶。
    与市面上普通的包装不同,这些瓶子上贴著耀眼的金色標籤,上面印著花体的义大利文。
    “这是什么鸟语?”小弟问道。
    “是『家族私藏』。”
    肖恩·奥尼尔眯起眼睛,借著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跡。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胖托尼这个死肥猪!他在街上卖兑水的垃圾给那帮傻瓜,自己却躲在家里喝这种好东西!”
    “听说这是他准备送给纽约那边的大佬的,说是纯度极高。”旁边的一个心腹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老大,我们要不要把它卖了?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卖个屁!”
    肖恩一巴掌拍在心腹的脑门上。
    “这是战利品!懂吗?这是胖托尼孝敬我们的!”
    他隨手拧开一瓶,一股比普通紫水更加浓郁、更加甜腻的葡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那是甲苯特有的芳香烃气味,但在酒精的掩盖下显得格外诱人)。
    “今晚我们大获全胜!这批『特贡品』,当然要我们就著胜利喝下去!”
    “把兄弟们都叫来!让我们尝尝那个死胖子捨不得喝的好东西!”
    “敬爱尔兰!”肖恩举起瓶子,对著夜空狂吼。
    “敬爱尔兰!”
    ......
    新泽西州,纽瓦克,缉毒局(dea)分局。
    凌晨三点,办公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汉克·施拉德將一份最新的急诊室统计报告重重地拍在史蒂夫·戈麦斯的桌子上,力道之大,咖啡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还记得上周我们在特伦顿街头捡到的那个双层杯吗?”
    “那个装著紫色止咳糖浆的杯子?”戈麦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怎么了,头儿?你不是说那是有人在大规模生產吗?”
    “当时只是猜测,但现在是事实了。”
    汉克冷笑一声,指著报告上飆升的红色曲线。
    “看看这个。过去两周,纽瓦克和伊莉莎白市的急诊室接收了超过五十名青少年,症状全部是呼吸抑制和神志不清。他们的呕吐物里,全是那种该死的紫色液体。”
    “这玩意儿正在像瘟疫一样蔓延,史蒂夫。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汉克走到墙上的帮派势力分布图前,狠狠地把一枚红色的图钉扎在伊莉莎白港的位置。
    “我之前感觉到的那种诡异的『安静』结束了。”
    “线人刚刚传来消息,爱尔兰帮今晚袭击了迪·诺佐家族的仓库。为了什么?不是海洛因,也不是古柯碱,就是这种紫水。”
    “为了止咳糖浆开战?”戈麦斯瞪大了眼睛,“这帮人疯了吗?”
    “当利润足够高的时候,止咳糖浆就是黄金。”
    “能让两个死对头帮派为了它大打出手,说明背后的供应链已经成型了。那个把药水当毒品卖的『药剂师』,他的胃口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走吧,史蒂夫。”
    “去哪?”
    “去码头。今晚那里肯定留下了什么线索。我有种预感,我要找的人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