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
    一路无事。
    这“无事”本身便是一种奇异的事。
    魏依然自幼读史,深知“一路无事”四字在行路日誌中出现的频率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同样稀少。大多数时候,人们只记下那些有事发生的时刻,比如盗匪、妖兽、暴雨冲毁的桥樑、或是某个同伴的猝然离世。
    无事是不值得记的。
    可偏偏是这不值得记的无事,让她在第二日黄昏,望见了青阳穀的山门。
    马车停在官道尽头。
    前方是一条漫长台阶,蜿蜒没入暮色笼罩的山林。台阶两侧立著两尊石雕异兽,兽首狰狞,正以俯视的姿態盯住每一个来者。山门本身並不巍峨,甚至有些简陋,不过是两根粗朴的石柱,横架一道同样粗朴的石樑。
    樑上刻著三个字。
    青阳穀。
    魏依然站在山门下,抬头望著那三个字。
    刻痕很深,入石三分。却不是刀斧斫凿的深,而是被某种力量生生“写”进去的深。
    笔画边缘没有崩裂的痕跡,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像水渗入乾涸的土地,自然而然,无可阻挡。
    她看了很久。
    周大在她身后一步。
    “大娘子……”
    魏依然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腕间那枚红绳繫著的青玉指环又拢紧了些,然后提起裙摆,踏上石阶。
    魏依然一步步往上走。周大將马车系在山脚的树下,跟在后头,沉重的步履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像在叩问。
    没有人来接引。
    没有传说中的仙童洒扫山门,没有知客弟子验看拜帖,更没有祖父信中所言的“若有诚意,自会有人相迎”。
    青阳穀的山门,就这样沉默地敞著。
    像一尊闔不上眼、也开不了口的石像。
    魏依然没有停步。
    石阶很长,周大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身上有旧伤,走这样的山路本就吃力,却始终咬著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
    魏依然放慢了些脚步。
    “周叔,可要歇息?”
    “不、不用……”周大喘著,“大娘子只管走,老奴跟得上。”
    魏依然没有再劝。
    她知道周大的脾性。在西府军里待过的人,从不会在“跟上”这件事上认输。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石阶终於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地,约莫三四亩见方,地面用石头铺得平整。平地尽头,是三重殿宇的轮廓,檐角微微上挑,像欲飞的鸟翼。
    殿宇前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道袍,负手而立,正望著她们来的方向。
    魏依然在他身前数丈处站定。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下眼睫,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合乎礼数的万福礼。
    “大乾西府军统帅魏山岳之孙女魏依然,奉祖父之命,前来青阳穀拜师学艺。”
    那人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著,目光从高处落下,落在魏依然垂著的头顶,落在那道因屈膝而微微低伏的身影上。
    魏依然维持著行礼的姿势。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人终於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魏依然的面前。
    “魏帅的孙女。”
    他的声音粗糙,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滯感。
    “抬起头来。”
    魏依然依言抬头。
    那人四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瘦,下頜留著三缕长须,微仰著头。
    他就这样看著魏依然。
    目光从她眉眼间划过,掠过鼻樑,落在那张还带著些许稚气的脸上,又缓缓上移,定在她发顶。
    “没有灵光。”
    他说。
    这四个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日天色阴沉”或“山间雾气颇重”。
    魏依然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下一瞬,她鬆开手指,將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晚辈自知资质愚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祖父言道,青阳穀收徒,首重心性,次及根骨。晚辈愿以勤补拙,恳请仙师垂怜。”
    那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弧度,隨即又落回原处。
    “魏帅倒是会说话。”
    他转过身,朝殿宇方向走去。
    “跟上。”
    魏依然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
    周大刚要迈步,那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车夫回去吧。”
    周大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向魏依然。
    魏依然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腕间那枚红绳繫著的青玉指环又拢紧了些,然后继续往前走。
    ………………
    三重殿宇比远看时更旧。
    檐角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廊柱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刀斧劈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石阶边缘磨得发圆,那是经年累月被人踩出来的痕跡。
    魏依然跟著那人穿过第一重殿宇。
    殿內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几排蒲团,几张长案,案上堆著些翻开的书卷。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有几个年轻弟子正伏案抄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也只抬头瞟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写字。
    那人没有停步。
    他们穿过殿后的小径,绕过一道迴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三间瓦屋围成一个口字形。
    那人推开东厢的门。
    “以后你住这儿。”
    魏依然站在门槛外,朝里望了一眼。
    屋子不大,一榻、一案、一凳。榻上铺著一领草蓆,席面已经发黄。案头搁著一盏油灯,灯油只剩个底。
    “明日卯时,会有弟子来带你去验灵殿。”那人说,“验过灵根,再定去留。”
    魏依然转过身,又行了一礼。
    “多谢仙师。敢问仙师尊號?”
    那人已经走到院中。
    他顿了顿步,没有回头。
    “外门执事,周肃。”
    周肃话音落下,转身便要走。
    魏依然站在原地,微微垂首,维持著恭送的姿態。她的目光落在那领发黄的草蓆上,心中却还在默记方才那人的名號。
    周肃,外门执事。
    院中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肃离开的方向,而是从院外新来的。脚步急促,踩在地面上劈啪作响,像有什么急事。
    “周执事!”
    周肃的脚步顿住。
    魏依然微微抬眸,透过半掩的门扉望出去。一个穿著灰短袍的年轻弟子正快步奔进院子,脸上带著几分焦虑,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何事慌张?”周肃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耐。
    那弟子看了院中东厢的方向一眼,压低声音:“周执事,掌谷说……”
    声音太低,魏依然听不清后面的话。
    但周肃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细微,只是眉梢微微动了动,下頜绷紧了一些。
    但魏依然自小在將军府长大,见过太多人在祖父面前强撑镇定、实则冷汗已湿透后背的模样。她知道那是怎样的表情。
    那是听到坏消息时的表情。
    “……无论如何都要收齐?”周肃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弟子点头,又补了一句什么。
    周肃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中一棵树上,有一只秋蝉耐不住寂寞,拖著嘶哑的尾音叫了两声。
    “可是那云隱宗那边……”
    周肃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但院中太静,那三个字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东厢的门缝。
    魏依然的睫毛轻轻一颤。
    云隱宗。
    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大乾东南边境的仙门,祖父给她的信里提过青阳穀、合欢宗、紫电门,还有几个更小的门派。但没有云隱宗。
    是新起的宗门?还是藏在深山里不为人知的小派?
    不过能让青阳穀的执事露出这种表情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小派吧?
    那弟子又说了几句话,这回声音压得更低。
    周肃的脊背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知道了。去回掌谷,就说周肃领命。”
    那弟子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周肃站在原地,望著那弟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魏依然站在门內,透过那半扇门扉的缝隙,看著那道背影。
    她想起方才在山门外,那人说“没有灵光”时,嘴角那丝一闪而过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用不上的器物,看完便放下了。
    可现在,那件“用不上的器物”正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因“云隱宗”三个字而僵住的后背。
    魏依然垂下眼睫。
    她转过身,走向那张铺著发黄草蓆的木榻。
    榻上只有一领草蓆,一床薄衾。她伸手按了按,草蓆下是硬邦邦的木板。
    她坐下了。
    屋外,周肃的脚步声终於响起,渐渐远去。
    院中重归寂静。
    魏依然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望著案头那盏只剩个底的油灯。
    云隱宗。
    她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不知道为何,只是听见,便记住了。
    ………………
    夜色渐深时,灵巧坊的灯还亮著。
    说是“坊”,其实不过是度假村东侧一间改造过的铺面。原本是卖给游客的纪念品店,玻璃柜檯还在,只是里头摆的不再是廉价的小物件,而是姜家从现代带来的各式机关零件。
    齿轮、发条、轴杆、弹簧……
    姜云蹲在柜檯后头,手里握著一把小銼刀,正对著一枚铜质的齿轮修边。
    “阿生,递我那块细砂纸。”
    无人应答。
    姜云头也不抬,銼刀在铜件边缘又推了两下,才终於抬起眼。
    “阿生,递我那块细砂纸。”
    无人应答。
    姜云头也不抬,銼刀在铜件边缘又推了两下,才终於抬起眼。
    阿生趴在对面那张工作檯上,正望著窗外发呆。
    “阿生。”
    “啊?”阿生猛地坐直,“云哥你叫我?”
    “……细砂纸。”
    “哦哦。”
    阿生手忙脚乱地在工具堆里翻找,好不容易摸出细砂纸,递过去时还不忘往窗外又瞟了一眼。
    姜云接过细砂纸,继续低头打磨。
    “看什么呢?”
    “没什么。”阿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看那些人。”
    那些人。
    姜云知道阿生指的是什么。
    窗外正对著的是度假村主街的中段,此刻正是晚饭前后最热闹的时候。仙膳坊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混杂著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声。几个小石村的妇人端著木盆从街上走过,盆里装著刚洗净的衣物,边走边用本地方言高声嘮著家常。更远处,封家药园的学徒们收工回来,锄头扛在肩上,衣摆沾著泥点子,一个个脸上却带著笑。
    阿生趴在窗边,目光追著那几个跑过的孩童。
    “你说那几个娃娃,有没有灵根?”
    姜云手里的銼刀顿了一下。
    “谁知道。”
    阿生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这个年纪,早被带去验过灵根了吧?有灵根的留下,没灵根的回家种地。运气好的,还能混个外门杂役噹噹。运气不好的……”
    他没说完。
    姜云没有接话,只是把銼刀又推了两下。
    阿生忽然转过头来,“你说咱们要是一开始就生活在这个时代,会不会也被人拉去验灵根?”
    姜云终於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的。”阿生闷声说,“小石村那些人,一听『仙师』就嚇得腿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那什么『灵根』吗?有灵根的带走,没灵根的当牛马。咱们那边可没这说法。”
    “我们那会儿末法时代。”姜云放下銼刀,拿起那块青精铜构件对著灯光端详,“很多散修用尽一生,却连炼气期也无法踏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生却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散修”是什么。那些没有宗门传承、没有家族庇护、仅凭一点残缺功法在末法时代苦苦挣扎的修士。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感气期打转,连炼气期的门槛都摸不著。
    “所以,”阿生慢慢开口,“咱们那会儿,不是没有灵根,是——”
    “是灵根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姜云打断他,“当天地灵机断绝到连感气都难如登天时,测不测灵根,有什么区別?”
    阿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那几个孩童又跑回来了。他们绕著街中央那棵移植来的银杏树追逐打闹,有个扎著冲天辫的小丫头跑得太急,险些绊倒,被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一把拽住。
    “小心点!”那男孩喊,“摔了又要哭!”
    “我才不哭!”小丫头嚷回去,挣开他的手,又往前跑。
    阿生望著窗外那幕,忽然笑了一下。
    “师兄,”他说,“你说那丫头,有灵根吗?”
    姜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块打磨好的青精铜构件放进手边的木匣里,又从案头拿起另一块毛坯。
    “有也好,没有也好。”他说,“她现在跑得挺高兴的。”
    阿生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