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第三夜:分歧的种子。
    在cern地下350米,临近已经封锁的地下四层的lhc“深渊之眼”第七代对撞机主控中心附近最大的一个紧急安全堡垒。
    这里比之前的安全室更深,与对撞机主环的量子信息同步系统直连,墙壁上流淌著实时更新的粒子径跡可视化光流,在探索到该区域的时候四人遇到了一些老朋友。
    陈敦礼教授:华夏国高能物理泰斗,姚翀的博士导师,也是上次会议的主持者。身形清瘦,身著旧式中山装,手持黄花梨手杖,他的无名指仍有叩击手杖的习惯。他是“宇宙伦理物理学”的奠基人,三十年前便在论文中隱晦警示“意识与物理常数可能存在非定域耦合”。
    卡尔·史塔克博士:cern理事会主席,“深渊之眼”项目总负责人。日耳曼裔,银髮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绝对的实用主义者,坚信“科学应服务於人类文明的扩张与存续”,对“意识污染”理论持最严厉的批判態度。
    沈若芷: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量子信息中心研究员,专攻量子退相干与宏观量子態的维繫。冷静锐利,是少数能跟得上姚翀数学推导的人。她与拉杰夫曾合作研究“集体意识退相干模型”也和刘攀有过项目合作。
    第三夜:崩塌的巴別塔。
    堡垒內的气氛从未如此紧张。
    史塔克博士站在主控台前,身后是全息投影的、正在疯狂报警的“深渊之眼”状態图。
    陈敦礼教授坐在角落的旧沙发里,闭目养神,手杖斜靠膝上,与周围的科技感格格不入。
    沈若芷正快速检查著从对撞机同步系统导入的量子纠错码异常数据。
    史塔克,拳头重重砸在控制台上,打断之前的討论:“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姚,刘,我理解压力巨大,但將物理系统的崩溃归咎於『社会的道德败坏』?这是神秘主义的倒退,是推卸科学责任!”
    刘攀毫不退缩道:“博士,我们没有归咎。我们试图建立关联模型。『深渊之眼』的主控系统在崩塌前,我们在实验室资料库里,追踪了超过十万个社会情绪与局部物理异常相关的案例,相关係数——”
    史塔克:“——可能是第三变量导致的偽相关,或者是未知的物理现象在影响人脑,让你们產生了『社会在变糟』的幻觉,我们需要的是物理解决方案,不是社会批判!”
    姚翀声音平静但有力:“博士,如果『未知物理现象』的影响媒介,正是人类集体的意识活动本身呢?如果我们的意识场,是某种高维物理参数的『测量仪器』,而我们集体的恐惧、贪婪、愤怒,正在无意识地、持续地將这个『仪器』的读数推向毁灭的閾值呢?”
    一直沉默的陈敦礼忽然开口,嗓音苍老却清晰,引用的却是古籍:“《礼记·乐记》有云:『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动,故形於声。』反过来,声作为某种信息若聚合到一定程度,是否也能『形於物』?姚翀,你推导的『意识-常数耦合係数』,在引入量子资讯理论的非定域性修正后,是多少?”
    沈若芷抬起头,快速报出一串数字:“如果用冯·诺依曼熵来量化意识场的『有序恶意』,並与精细结构常数的局部涨落做量子互信息分析……在『牛津街事件』和『古德刺杀事件』期间,相关性峰值超出了任何经典隨机模型的解释范围。这不是幻觉,史塔克博士,这是数据。”
    史塔克脸色铁青:“沈博士,连你也在支持这种……玄学?”
    沈若芷:“我支持可证偽的模型。目前,姚博士和刘先生的模型,比『纯粹的物理意外』能解释更多的异常数据。尤其是……”她调出一段波形,“这是『深渊之眼』在崩溃前0.3秒,从同步卫星网络接收到的、全球主要社交媒体情绪指数的聚合频谱。它与对撞机內部探测到的、导致控制系统逻辑错乱的『未知干扰脉衝』,在时域和频域上,存在镜像对称。干扰,来自我们的头顶,来自人类社会本身。”
    堡垒內一片死寂。
    连史塔克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堡垒的量子加密通讯器,这是介於水渍和非水渍交匯区唯一还能微弱工作的对外连结,响起杂音,传来断断续续、夹杂著爆炸声和尖啸的呼喊:“……这里是日內瓦联合指挥部残余……我们观察到……物理侵蚀遵循社会网络拓扑结构,衝突高发区、谣言传播中心,空间畸变率是平静郊区的五到十倍。重复,物理崩塌在沿著我们的社交网络蔓延……”
    通讯戛然而止。
    拉杰夫喃喃道:“……『频段』沿著连接传播。恶意沿著我们建立的通道流动。”
    埃琳娜脸色惨白:“所以我们之前的安全室被渗透……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用內部网络爭论、抱怨、恐惧?”
    陈敦礼缓缓睁眼,看向姚翀:“翀儿,你看到了,对吗?用我书房里那本《周易参同契》夹页中,你一直嘲笑为『隱喻』的观测法门。”
    所有人都看向姚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是的,老师。”姚翀的声音带著一种耗尽的疲惫,“就在『牛津街事件』的全球情绪峰值与lhc异常信號共振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不是肉眼。是某种……认知层面的直接映射。”
    刘攀猛地看向他:“你也……?”
    姚翀点头:“攀哥你在『古德刺杀事件』的信息海啸席捲全球网络时,经歷了同样的『认知过载』和『视觉重构』。我们不確定是突变,还是某种潜能的唤醒。我们看到……世界的『纹理』在病变。”
    姚翀的描述:“在我眼中,確定性的物理法则,呈现为精密的银色几何结构网络。现在,大片网络正在『生锈』、『断裂』,或被粘稠的暗物质堵塞。东区储藏室的『永动现象』,在我眼里是结构网络自我打结,形成无限循环的逻辑死结。这不是能量运动,是运动意义的死亡——『静滯之渊』。”
    刘攀的描述:“我看到连接、意义、情绪的光晕。现在,代表『信任』、『承诺』的金色丝线大量断裂,而代表『愤怒』、『焦虑』的猩红与暗灰色雾气,正沿著残留的连接疯狂增殖。刚才『守护者』系统启动强制协同时,我看到的不是光网,是试图刺入並缝合我们个体意识边界的、带有吸盘的神经索——『纠缠之网』。”
    沈若芷呼吸急促:“量子退相干的宏观呈现?还是……意识直接观测导致的『波函数集体坍缩』向病態形態固化?”她的专业本能被彻底激发。
    史塔克先是不信,隨即暴怒:“幻觉!压力导致的集体癔症!你们是科学家!不是通灵者!”
    陈敦礼用手杖轻轻敲击地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史塔克博士,《道德经》有言:『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科学与玄学,在边界处本就模糊。他们是否『看见』並不首要,首要的是,他们的描述,是否与沈博士的数据、与外界的报告、与我们面临的绝境自洽。”
    他看向姚翀和刘攀,目光如古井:“你们既已『看见』,便有了责任。这责任不是宣扬神秘,而是用这双『眼睛』,去寻找数据盲点中的裂缝,去验证或证偽我们的模型。比如,现在,用你们的『视觉』,看看我们这座堡垒,最脆弱的『连接』在哪里?最危险的『结构死结』又在何处?”
    姚翀与刘攀对视,集中精神。
    几秒钟后,他们几乎同时指向不同方向。
    姚翀:“主能源接口下方三米,主结构应力框架的银线网络……有一个正在扩大的、自我吞噬的『环』。它一旦断裂,整个堡垒的几何稳定性会从那个点开始连锁崩塌。”
    刘攀指向眾人:“我们之间……连接的光丝正在被『守护者』系统残余协议和彼此的恐惧持续污染、变得脆弱。但最危险的……是史塔克博士和你,陈老。”
    所有人一愣。
    刘攀艰难地说:“史塔克博士,你身上连接外界的『权威』、『责任』与『不信任』的丝线,太过粗重、紧绷,几乎要实体化了,它们正在无意识地向周围辐射『压力场』,侵蚀其他人的理性光晕。而陈老……”他看向老人,“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连接外界的『情绪』丝线。您像一个完美的『意识黑洞』,平静,但也……无法被『连接』理解或预测。在『网』的视角里,您可能是『异物』,也可能是……『盲点』。”
    沈若芷立刻在数据板上操作:“姚指出的应力点,在结构模型上確实是一个被標记的『非经典应力累积区』,但传统传感器显示正常!刘描述的『压力场』……堡垒內的环境生物传感器显示,史塔克博士周围的空气离子浓度和微生物活性確实有异常抑制!”
    科学数据,开始与之前搜集到的“觉醒者视觉”的玄妙描述交叉验证。
    史塔克博士脸上的怒容第一次被震惊和犹疑取代。
    陈敦礼则露出了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笑容。
    堡垒外,来自物理和社会双重层面的崩塌轰鸣声,隱隱传来。
    “那么,”陈敦礼缓缓站起身,“我们这新巴別塔里的几个人——执著於实相的,看到了虚像的,相信数据的,和固执己见的——该如何用这混杂的『视觉』与知识,找到一条生路,而不只是在这里爭论孰是孰非?”
    他望向姚翀:“你看到了结构的死结。能解开吗?”
    望向刘攀:“你看到了连接的污染。能净化吗?”
    最后,看向史塔克:“博士,你看到了分歧。能跨越吗?”
    第三夜在疑问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