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攀看了姚翀一眼。
    “合上之后,我感觉非常好。”
    “……非常好?”
    “嗯。非常平静。非常清醒。非常……对。就是』对』。像以前活著的几十年都是走调的,那一瞬间才终於对了。“他停了一下,“所以我没有匯报。因为我不觉得那是异常。”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的心跳从』差不多』变成』精確』——你不会想让它停下来。”
    姚翀转过椅子,继续面对著屏幕。
    “你这个说法有逻辑问题,“他说,”『感觉对』不等於』是对的』。弦乐器调音,你听的是和標准音的吻合度。你拿什么当標准音?你自己的心跳?那不叫调音,那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攀打断他,“你想说那叫正反馈。心跳跟著外部节奏走,外部节奏跟著心跳走,互相锁定,最后锁死在一个频率上。物理上叫耦合振盪。”
    “对。”
    “对。但耦合振盪解释不了一件事。”
    “什么?”
    “我离开四號弧段之后,“刘攀说,“那个节奏没停。”
    姚翀没有再说话。
    “现在还在。”
    刘攀伸出右手,握住姚翀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橈动脉上。
    “你也试试这样。”
    姚翀感觉到刘攀的脉搏。
    稳定、有力、间隔均匀。
    像节拍器。
    “有多准?”姚翀问。
    “你去拿秒表。”
    姚翀没去拿秒表。
    他看了一眼自己屏幕右上角的时钟,在脑子里默数了刘攀十五次脉搏。
    间隔误差:零。
    不是“几乎为零”。
    是零。
    人类的心臟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个。
    竇房结的电信號发放存在固有的隨机涨落,这是生理学的基本事实。
    即使是最训练有素的运动员,心跳间隔也会有毫秒级的波动。
    刘攀的心跳没有波动。
    每一跳和下一跳之间的时间差,精確到了姚翀能测量的最小解析度——而他在实验室里的可携式检测设备的最小解析度是0.001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姚翀放开他的手腕。
    “四號弧段。拿到外套的时候。”
    “半个小时前。”
    “对。”
    “半个小时心跳间隔误差为零,你应该去急诊,不应该在这里跟我聊天。”
    “我不觉得不舒服。”
    “那不重要——”
    “子翀。”刘攀叫他名字的方式突然变了,不像大学时那种拖泥带水的重音,而是两个清晰的、等间隔的音节,像是在演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攀哥,什么问题?”
    “物理定律为什么是这样的?”
    姚翀觉得这个问题像一颗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螺母—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该在这个时间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
    “你凌晨两点跑主控室,就为了问我这个?”
    “我一点半去拿外套的时候,听见耳朵里面有东西敲我,然后我的心跳被校准了。我觉得我有资格在凌晨两点问这个问题。”
    姚翀转过身看著他。
    刘攀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恐惧,如果是恐惧,姚翀反而会安心—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恐惧是正常的,恐惧说明认知框架还在运作,只要去医院检查身体没有异常后,看心理医生慢慢调解就好了。
    但刘攀脸上並没有恐惧,他脸上是一种—姚翀回想了好久才找到的词:篤定。
    像是一个人终於找到了答案之后特有的那种安静。
    “光速为什么是三十万公里每秒?普朗克常数为什么是那个数?精细结构常数为什么是1/137?“刘攀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数字不是』被发现的』。是被规定的。”
    “被谁规定的?”
    “这就是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攀站起来,走到主控室正面的巨大监控屏前。
    屏幕上显示著lhc环形加速器的俯视图——周长27公里的圆,像一只闭著的眼睛。
    “我想说一个可能很荒谬的东西,你听听就好,不用回应。“他背对著姚翀,声音在空旷的主控室里显得比平时薄。
    “说。”
    “你知道大爆炸理论里,四种基本力是怎么產生的吗?”
    “对称性破缺。大统一破缺,电弱破缺。都是课本上的东西。”
    “课本上怎么说的?”
    “一开始四种力统一,然后温度下降,对称自发破缺,力依次分离—先是强核力,弱核力和电磁分离,引力开始运作。”
    “自发”刘攀重复了这个词。
    “对,自发对称性破缺。”
    “自发”刘攀又一次强调了这个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完美对称的系统,本可以永远保持对称。它没有』必须破缺』的理由。水在0c以下结冰是因为分子的能量状態在那个温度下晶格比液態更稳定——有热力学驱动力。但大统一对称性的破缺——在1032开尔文、所有粒子都处於同一能態的情况下——驱动力在哪里?”
    “量子涨落。”
    “原子涨落是隨机的。隨机涨落不选择方向。你往白纸上画一个隨机的线,墨水不会落成一个城市的地图。但对称性破缺精確地產生了强核力这种特定耦合常数、电磁力这种特定交互方式—这已经不是构成地图,而是在纸上乱画一笔精確的画出了世界地图。”
    姚翀没有接话。
    “自发这个词,“刘攀说,“是物理学用来填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事情確实发生了』这个空白的。它不是解释。它是遮羞布。”
    “你想说什么?”
    刘攀转过身。
    “我想说:创世纪不是神话。创世纪是物理史。”
    “……”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这句话描述的不是魔法。它描述的是电弱破缺。一个统一的、没有结构的对称状態,被某种东西施加了一个指令——『要有光』——然后电磁力从混沌中分离出来。精细结构常数被设定为1/137。光速被设定为299792458m/s。不是』自然发生』的。是被说出的。”
    “你的比喻——”
    “『诸水之间要有穹苍,將水分为上下』——大统一破缺。强核力从统一力中分离。穹苍』就是强核力的耦合边界——它把夸克』分开』了,让它们被禁闭在质子和中子內部,像穹苍把水分为上下。”
    “『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这不是在说植物。这是在说化学。电磁力分离之后,电子可以围绕原子核运行,化学键成为可能,分子可以组装——青草和菜蔬』是分子的隱喻。复杂结构从简单规则中涌现。”
    “刘攀——”
    “『神看著是好的』。“刘攀停了。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有明显的间隔,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每一次力分离之后,创世纪都重复这句话。『神看著是好的。』——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验证。每一次对称性破缺之后,系统被检查——参数是否在允许范围內?耦合常数是否正確?宇宙是否可以继续存在?——检查通过。好的。继续下一步。”
    “你在用圣经解释物理——”
    “不是。“刘攀第一次提高了音量。
    不是喊叫,是某种被压紧的弹簧突然弹了一下,“我在用物理解释圣经。或者说——我在说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件事。古人和我们看到了同一套物理过程。古人没有这么先进的数学,所以他们用了故事。我们有数学,所以我们用了方程。但方程和故事指向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刘攀走回姚翀身边。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主控室里產生了微弱的回声——正常情况下不会有回声,因为主控室的吸音材料足够好。
    但此刻有。
    像是声学的某个参数被微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