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周三畏把木鸟交给我,我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左侧摹父亲的字——天日昭昭。
    右侧刻我自己想刻的——伯琮吾友,北伐待汝。
    刻完之后我把木鸟还给周三畏,他剖开木鸟腹中,塞进证据,放回你的枕头下面,然后我去大理寺门外跪下。”
    三天前,她刻完木鸟上的字,把木鸟还回去,然后跪在大理寺外的青石板上。
    岳银瓶跪在那里的时候,木鸟还在赵伯琮的枕头下面,腹中封著证据。
    她知道那只木鸟会通过赵伯琮的手回到她手里。
    她布了一个局,把赵伯琮变成棋子,把木鸟变成棋枰上最重的一颗子。
    岳银瓶从头到尾没有相信过他。她只是用了他。
    赵伯琮把木鸟从书案上拿起来。底部那道缝隙,周三畏剖开过,他剖开过。
    他把木鸟凑近窗纸,指尖沿缝隙探进去。
    腹中深处,证据索引和名单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空洞,空洞的尽头,木鸟尾羽位置的底部。
    周三畏剖开木鸟时是从底部下刀的,刀锋沿木纹切入,切出一道能容纸卷进出的口子。
    但刀锋切到尽头时,碰到了阻力,木鸟尾羽內侧有一小块凸起的木节。
    周三畏的刀在木节前面停住了。他以为已经切到了底,实际上木节后面还有一道极细的夹层。
    赵伯琮用书案上裁纸用的竹刀沿木纹往里探。刀尖碰到木节,绕过去,再往前推进了一分。
    夹层露出来了。
    非常窄,比小指的指甲还小,塞著一捲纸。纸卷得太紧,几乎和木纹融为一体。
    他用刀尖把纸卷拨出来,展开。
    只有一行字。
    墨色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尖蘸的墨已经快用尽了,写字的人捨不得再磨墨,把最后一点墨从笔锋里挤出来,写完了这行字。
    笔画轻到收笔处几乎没有回锋,墨跡在纸纤维里渗开,边缘微微发毛。
    岳飞的笔跡。
    “伯琮可托。岳飞行前留。”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纸上的梅枝影子不再晃动,风停了。
    赵伯琮把纸举在光里,那行字被日光照透,墨跡从背面也能看见,像一道极淡的水渍。
    行前留。
    行前。不是狱中,也不是风波亭的前一夜,是行前——岳飞离开襄阳之前。
    绍兴十一年七月,岳飞从襄阳被召回临安。八月,被解除兵权,改授枢密副使。十月,被罢免,赋閒於临安。十一月,被下大理寺狱。
    腊月二十九,赐死风波亭。
    他离开襄阳的时候是七月。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被下狱,会被赐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离开襄阳之后,大概率回不来了。
    他在离开襄阳之前,削了一块柘木。削成了一只鸟,鸟的翅膀上,他用刀尖刻了四个字。
    不是刻给赵伯琮看的,他刻的时候赵伯琮在临安宫里。
    岳飞不认识赵伯琮,不知道这个七岁进宫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將来会不会来襄阳,看不看得到这只木鸟。
    他只是刻了。
    然后他在木鸟腹中深处留了一道夹层。夹层里塞进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一行字。
    他是写给自己的。
    一个即將离开襄阳、知道自己回不来的人,在临行前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伯琮可托。
    他不知道伯琮是谁。
    他只知道绍兴二年选入宫的那个太祖后裔,名字里有一个“伯”字。
    他把这个半知道半不知道的名字写下来,封进木鸟腹中最深处,然后离开了襄阳。
    木鸟被他带到了临安。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他被下大理寺狱。
    入狱前,他把木鸟交给了周三畏。
    周三畏问,这东西交给谁?他说,交给名字写在上面的那个人。
    岳银瓶把字条接过去。
    她把字条举在光里,和赵伯琮刚才的角度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眼泪落下来。
    是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在字条上,落在“行前留”三个字的墨跡上。
    她跪了三天没有哭。大理寺囚室里铁链锁著手腕、镣銬把腕骨勒成青紫色、嘴角的血痂被笑容撕裂渗出新血,她都没有哭。
    现在她哭了。眼泪落在字条上,落在岳飞离开襄阳前写的最后一行字上。
    “他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岳银瓶的声音被泪水泡得变了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只记得绍兴二年选入宫的那个孩子,名字里有一个伯字。他离开襄阳的时候,连你的全名都不知道。他还是写了。”
    岳银瓶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岳飞没有写收信人,没有写日期,也没有按指印。他只是写了四个字,折好,塞进木鸟腹中最深处。
    “他在襄阳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赵伯琮的声音沙哑。
    “他知道。”岳银瓶把字条贴在胸口,灰蓝色襦衫的布料被泪水洇湿了一片。
    “绍兴十一年七月,他接到班师詔书的时候,在襄阳校场上对牛皋叔说了一句话。
    牛皋叔后来告诉我的。他说——牛皋,我此去临安,若不能归,襄阳就交给你了。”
    牛皋说,岳帅你放心,襄阳丟不了。
    岳飞说,我说的不是襄阳,是岳家军的根。他把根留在了襄阳,把木鸟带去了临安。
    木鸟是他从襄阳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
    柘木是襄阳產的,削木鸟的刀是襄阳铁匠铺打的,木鸟翅膀上刻的字是在襄阳校场旁边的营房里刻的。
    他刻完之后把木鸟举到窗口,对著校场上的夕阳看了一会儿。
    “那不是考验。”岳银瓶把字条从胸口移开,折好,塞回木鸟夹层。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我爹留给我最后的选择。他让我自己决定,把北伐託付给谁。
    他写了伯琮可托,但没有告诉我该不该信你,他只是把选择交给了我。”
    赵伯琮看著她把木鸟合上。夹层的木纹重新合拢,字条被封回黑暗里。
    “你选了我。”
    “是,但不是我选的。”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
    “是你自己证明的。你取来了木鸟,把证据放进了棺材,站在人群里喊出了第一声。
    我爹只写了四个字,他没有告诉我你值不值得託付。
    我自己看的,你站在大理寺门口,秦熺把密匣撬开的那一刻,你第一个喊出声。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赵伯琮低下头,看著自己右手掌心缠著的布条。
    是岳银瓶撕下孝服给他裹的伤,伤口在癒合,但结还没解,他没有解。
    “行前留。”赵伯琮说,“你爹离开襄阳之前写的。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距离风波亭还有五个月。
    他不知道你会不会找到我,我会不会来大理寺,会不会站在人群里喊出第一声。
    你从头到尾都在用我。
    但你没有告诉我,木鸟翅膀上的字,是你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