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停住了呼吸。
    身旁蒋世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风波亭的前一夜,岳帅在这间牢房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岳姑娘,一封给建国公。
    给建国公的那封只有十二个字——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
    周大人把那封信取走了,藏进了囚室角落的砖后面。”
    蒋世雄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岳帅在这里写的,不止这两封。还有一封,写给他自己。”
    “那封信在哪?”
    赵伯琮急声问道。
    蒋世雄的目光移向西北角墙洞。“周大人说,那封信他没取。他留在这里了。”
    赵伯琮转身看向那个墙洞。青砖被抽出来之后留下的空洞,里面垫著粗布,布上空空如也。
    隗顺的假名单已经被他取出来了,洞里什么都不剩了。
    周三畏说待取,不是已取走,是待取。
    他把岳飞的绝笔信留在了这个墙洞里,等赵伯琮来取,但现在洞里是空的。
    “信被人取走了。”赵伯琮的声音很平。
    蒋世雄的脸色变了,他蹲到墙洞前,把手伸进去摸了又摸,又把油灯凑近洞口往里照。洞里確实空了,只剩下垫布。
    他的手指在粗布上僵住了。“我三天前检查过。还在。”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周大人死的那天下午,我送水进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信还在布下面压著。”
    赵伯琮把油灯从蒋世雄手里接过来,往墙洞里照。
    洞壁的青砖上有一层薄灰,薄灰表面有几道极浅的划痕,是纸卷被抽出来时蹭过的痕跡。
    划痕很新,薄灰还没有重新落定,就是在这一两天內发生的事。
    周三畏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蒋世雄。
    蒋世雄送水进来,周三畏告诉他待取西北,然后蒋世雄出去,周三畏拿起匕首。
    蒋世雄走到长廊尽头时听见匕首落地的声音,回来时周三畏已经不行了。
    他说了待取西北,然后用最后的力气看向西北角。他在確认那封信还在。他確认了,然后闭上眼睛。
    之后这间牢房被秦檜的人封了。正门贴了封条,任何人不得进入。
    但有人进来了。不是从正门——从气窗,从排水渠,从某个赵伯琮还不知道的入口。
    那个人知道墙洞的位置,知道里面有什么,知道周三畏把它留给了谁。
    他抢在赵伯琮前面取走了那封信。
    “这间牢房还有別的入口吗?”
    蒋世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有。气窗外面是一条夹道,通往后院的柴房,封条只封了正门,夹道没有封。”
    “谁知道这个墙洞的位置?”
    蒋世雄沉默了,答案是他们都知道的。
    蒋世雄站在赵伯琮面前,还有谁知道?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在襄阳,第五个人在镇江。
    临安城里还有谁?朱芾已经离开了,智浹在秦檜动手之前就被灭口了。
    还有一个人。
    周三畏把图纸交给李彦仙的时候,图纸上画了四个朱圈。
    侧门排水渠、长廊石阶下方、囚室角落、最深处的牢房西北角。
    前三个標註了“已清空”“已转移”“已封存”,最后一个標註“待取”。
    这张图纸在交给赵伯琮之前,经过谁的手?
    赵伯琮转向牢门方向。李彦仙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李彦仙。”赵伯琮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大人把图纸交给你之后,到你把它交给我之间,隔了多长时间?”
    李彦仙沉默了一瞬。“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图纸在谁手里?”
    “在末將手里。”
    “你给谁看过?”
    李彦仙单膝跪地。膝盖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末將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赵伯琮看著他。李彦仙跪在那里,后背挺得很直,周三畏死前把图纸交给他,他把图纸交到赵伯琮手上,图纸上的血跡还是湿的。
    “你起来。”
    李彦仙站起来。
    “我相信你。”赵伯琮说,“但有人看到了图纸。不是你给的,是有人从你那里看到的。那一个时辰里,你在哪里?”
    李彦仙的神情明显怔了一下。“在禁军左厢第三都的值房里。末將把图纸贴身藏著,没有拿出来过。但值房里有其他人。”
    “谁?”
    李彦仙神色微变。“在禁军左厢第三都的值房里。末將把图纸贴身藏著,没有拿出来过,但值房里有其他人。”
    “谁?”
    “队副张横,还有两个当值的弟兄。”
    “他们是谁的人?”
    李彦仙沉默了。
    禁军左厢第三都,队正李彦仙是岳家军旧部。但队副张横是谁的人,他不知道。
    禁军被编入岳家军旧部的同时,也混进了秦檜的人。
    赵构的人,秦檜的人,各路人马都往禁军里塞了自己的钉子。
    李彦仙以为值房里都是自己人,但自己人这三个字在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是最奢侈的东西。
    赵伯琮把油灯放在墙洞边缘。
    火苗照进洞里,洞壁上那几道纸卷蹭过的划痕被放大了,像一道一道极细的沟壑。
    有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岳飞的绝笔信。
    那个人知道墙洞的位置,知道周三畏的標註,知道待取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可能是队副张横,可能是秦檜的人,可能是赵构的人,叶可能是任何一个在临安城里活著的人。
    信现在在哪里?如果落在秦檜手里秦檜会用这封信做什么?如果落在赵构手里赵构会打开看吗?
    赵伯琮的手伸进墙洞,摸到那块垫布,他把布抽出来。
    布下面压著一样东西,刚才被粗布盖住了,蒋世雄摸的时候没有翻开布。
    是一枚蜡丸。拇指大小,白蜡封口,蜡面上沾著细碎的灰尘。
    赵伯琮把蜡丸捏碎,蜡壳里卷著一张极薄的纸,和囚室那枚蜡丸里的纸是同一种竹纸。
    展开,並不是岳飞的字跡,是周三畏的。
    “建国公:岳帅绝笔,已移別处,此处不安,恐落秦手。待时机至,自有人奉还。三畏留。”
    赵伯琮把字条折好,塞进袖中,和隗顺的假名单放在一起。
    周三畏把岳飞的绝笔信取走了。他画那张图纸的时候,在西北角標註待取,但他在死前改了主意。
    他让蒋世雄传“待取西北”时墙洞已空,只为让其记住牢房位置,留给赵伯琮的並非岳飞绝笔信,而是字条。
    他以死换取了绝笔信的安全转移。
    “蒋世雄。”赵伯琮站起来,“周大人死之前看著西北角,他不是在看信,他在看你。”
    蒋世雄的气息微动。
    “他把信转移了,但没有告诉你。因为他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秦檜的审讯。
    他保护的不是信,是你。你不知道信在哪里,你就不会说出去。”
    蒋世雄的眼眶红了。周三畏死前看著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蒋世雄以为他在说“待取西北”,但周三畏说的是別的。
    他说的可能是——別哭。或者——活下去。或者——轮到你了。
    只是没有人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