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普安郡王——不,现在的身份还是只是建国公。
    他的声音,临安府的暗探听不出来,秦熺也听不出来。
    但百姓会跟著他喊。
    一个人喊,十个人跟。十个人喊,百个人跟。秦熺就顶不住。
    赵伯琮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他站在人群里,穿著便服,混在百姓中间。
    秦熺搜出密匣,他第一个喊出声。周围的人都跟著喊,声浪一波一波涌上去。
    秦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不得不当眾打开密匣。然后秦檜通金的铁证,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大白於天下。
    计划可以实施,只是有一个问题。
    “我喊完之后,秦檜的人会盯上我。”
    “不会。”岳银瓶说,“因为喊的人不止你一个,临安城里有的是恨秦檜的人。你只要第一个开口,剩下的有人替你喊。秦檜的人分不清是谁起的头。”
    赵伯琮看著她。
    她在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
    跪了三天,敲了三天暗號,用自己做诱饵把秦檜的密探引到他身上,把他逼进大理寺,让他知道木鸟的秘密,安排周三畏合证据、封密匣、放棺材底,安排他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留了后手。
    如果周三畏被封口,秦熺顶住压力不打开密匣怎么办?她没说。或许她不是没有后手,只是不需要告诉他而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赵伯琮问。
    岳银瓶沉默了一会儿。“从我爹死的那天。”
    “腊月二十九?”
    “是。”
    赵伯琮在心里算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到今天正月初九,整整十天。
    十天里,她跪在大理寺外三天,剩下的七天她在秦檜的眼皮底下,在临安府的暗探、皇城司的眼线、秦府密探的三重监视之下,织起了一张网。
    而秦檜浑然不觉。
    “你爹留给你的那封信上,”赵伯琮说,“写了什么?”
    岳银瓶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回去之后,拿到木鸟自然知晓。”
    赵伯琮站起身来,“秦檜不会放过你,你不可能活著离开临安.......”岳银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铁门从外面被敲响了三下,灰衣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建国公。秦相传话——时候不早了,请建国公回府歇息。”
    赵伯琮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囚室中央,看著岳银瓶。她坐在墙角,铁链从她手腕垂到地面,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悲戚,只有平静。
    是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天亮的那种平静。
    从大理寺出来后的赵伯琮没有立即回去。
    他在御街和涌金门的交叉口占了片刻,才往建国公府的方向走。
    赵伯琮的脑子里快速的重新推演了一遍时间线,现在是子时三刻,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三个时辰。
    灰衣人把他送出大理寺,意味著秦檜已经確认他审不出结果。
    这正是岳银瓶预判的。
    秦檜不会让他留在大理寺过夜,一个审不出结果的皇子,留在大理寺只会横生枝节,所以他被送出来了。
    走著走著,赵伯琮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发现岳银瓶的计划在这个环节有一个裂缝。
    不確定是她没考虑到,还是她考虑到了只是没有告诉他。
    后续她不需要把所有的后手都告诉他,只需要他做一件事:天亮之后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
    但如果他没有照做的话,所有的后手都是空的。
    赵伯琮走进建国公府的大门时,子时已经过了大半,值夜的老僕靠在门板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
    “睡不著,出去走了走。”赵伯琮把令牌亮了一下,“去歇著吧,不用伺候。”
    老僕应了一声,又缩回门房的阴影里。
    回到后宅东厢房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走的时候把木鸟放回了枕头下面。
    赵伯琮走到床前,掀开枕头。
    木鸟不见了。
    枕头下面是空的,只有竹蓆的纹路,他掀开褥子,翻过枕头,抖开叠好的被子,没有。床底下,床头的小几上,都没有。
    他站直身体,扫视整个房间——铜镜、衣架、书案、烛台。
    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只有木鸟不在。
    赵伯琮快步走出臥房。守门的老僕还在门柱旁站著,被他的脚步声惊得又打了个哆嗦。
    “我出去之后,有人进过府?”
    老僕愣了愣。“没有,殿下。侧门一直关著,老奴没离开过。”
    “正门呢?”
    “正门是刘大看著,也没见人进出。”
    他转身走回臥房,目光再次扫过房间,这一次看得更慢。
    在床沿上坐下,赵伯琮的手指摸到竹蓆的边缘,竹篾编得紧密,席面冰凉。
    他忽然想起岳银瓶的话,周三畏三天前进过建国公府。
    三天前,周三畏进入这个房间,把秦檜通金证据的另一半塞进了木鸟腹中。
    那时候原主赵伯琮还在这具身体里,浑然不知自己的枕头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三天后,木鸟不见了。
    是周三畏又派人来取走了?还是別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竹蓆的边缘,指尖忽然碰到一样东西。
    蓆子下面,靠近床柱的角落里,塞著一个小布包。
    布是粗麻的,顏色和竹蓆接近,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布包抽出来打开,木鸟。
    赵伯琮紧绷著的心落了下来。
    木鸟被挪过位置,从枕头下面移到了蓆子下面。
    是有人进来过,挪动了木鸟,又用布包好塞进蓆子下面。
    那个人不想让他发现木鸟不见了,又不想让木鸟太容易被找到。是谁?
    他翻过木鸟,看著底部那道极细的缝隙,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沿缝隙撬了一下。
    缝隙应声而裂。木鸟的腹中不再是空的,一卷极薄的纸,捲成小指粗细的细筒,塞在腹中深处。
    他把纸卷抽出来,展开。纸很薄,是上好的竹纸,薄得几乎透光。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色浓淡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成的。
    第一行:绍兴八年三月,秦檜致完顏宗弼书。南朝无人,可议和。附荆襄兵力布防图。
    第二行:绍兴九年七月,秦檜致完顏宗弼书。岳飞已调离鄂州,襄阳空虚,可徐图之。
    第三行:绍兴十年九月,秦檜致完顏宗弼书。岳飞北伐路线已获,另附郾城、潁昌两处粮草屯所。
    一行接一行。日期、收信人、內容摘要。
    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原件的藏匿地点——“檜府书房暗格”“秦熺外宅夹墙”“大理寺案卷库”。
    不是证据本身,是证据的索引。秦檜通金的每一封信,什么时间写的、写给谁的、內容是什么、原件藏在哪里,全部记录在案。
    赵伯琮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继续往下看。纸卷的最后一部分,墨色最新,字跡最密。不是秦檜通金的证据索引。
    是一份名单。
    第一个名字:赵瑗,字伯琮。
    他的血一瞬间衝上头顶。
    第二个名字,墨跡被涂掉了。
    这並不是划掉,而是用淡墨整个涂成一团模糊的黑,涂得很仔细,连笔画的边缘都覆盖住了。
    第三第四个。第五个涂得略轻,依稀能看出姓氏的笔画,一个朱字。
    剩下的都涂掉了。
    一共二十三个名字,只有第一个名字是完整的,后面的二十二个,全部被涂掉了。
    赵伯琮盯著那些墨团,涂改的人不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些名字。
    如果不想让他看到,直接用浓墨全部涂死就行了。
    但这个人是用了淡墨,一层一层地涂,涂到刚刚好看不清笔画,但如果凑近烛火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一些轮廓,像是故意留了一扇半开的门。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摸到木鸟翅膀內侧,有种凹凸不平的刻痕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