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夏洛特·科黛告別了表姐,离开了圣三修道院,离开了卡昂,怀揣著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独自踏上了一辆前往巴黎的马车。
    普鲁塔克笔下那些为共和理想献身的古代英雄,此刻仿佛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和行动蓝本。
    德鲁埃安插在圣三修道院门口的眼线,目睹了夏洛特登车的全过程。
    在確认马车驶向巴黎方向之后,这名暗哨立即返回“路易剧场”。
    剧场內,德鲁埃与其他人正在清理剧场的场地,听完暗哨的报告后,他终於露出释然的表情,他的这个任务完成了。
    德鲁埃没有犹豫,当即写了张纸条,写下了夏洛特·科黛前往巴黎的消息。
    他將纸条用蜜蜡封好,绑在早已备好的信鸽腿上,推开后台的窗户,双手一扬,信鸽扑棱著翅膀,朝著东北方向飞去。
    望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蒙梅迪方向的信鸽,德鲁埃转身,果断地向剧团成员下令:“收拾行装,摘下牌匾。我们的下一站,返回巴黎!”
    而夏洛特则在经过了两日的顛簸后,终於风尘僕僕的抵达了巴黎。
    空气中瀰漫著狂热、紧张和血腥的气息,与卡昂的寧静截然不同。
    她没有选择喧闹的街区,而是住进了普罗维登斯酒店一间临街的小房间。
    这里成为了她行动前最后的据点。
    在昏黄的烛光下,她展开了信纸,她要写下自己的辩护词,留给法兰西人民一个清晰的交代。
    她遗书的標题就是《致法兰西人民,法律与和平之友》。
    她详细敘述了马拉如何煽动暴民,如何践踏法律,如何製造恐怖统治。
    她痛斥马拉是“人民的暴君”,是“吞噬法兰西自由的怪物”,他的《人民之友报》煽动的不是“人民之友”,而是“暴民之怒”。
    她声明,自己刺杀马拉,绝非受人指使,而是出於对共和国真正原则的热爱,是为了拯救法兰西於无休止的內乱与血腥之中。
    她最初的构想,充满了古典主义的悲壮,要在整个国民公会面前刺杀马拉,让所有代表和人民亲眼见证正义的惩戒!
    然而,残酷的现实击碎了她的古典理想。
    抵达巴黎后,她才发现马拉因病重已经不再出席国民公会的会议。
    她多方打探才得知,马拉深受皮肤病折磨,只能终日浸泡在带有药液的浴缸中。
    这个发现让夏洛特心中一沉,计划必须得改变。
    为了確保能接近目標,她精心设计了一个诱饵。
    她提笔写了两封匿名信,寄给了马拉,信中声称她有重要的情报想要告诉他,並表示將在几天后亲自登门向他详细报告。
    1791年9月21日,决定命运的日子终於来临。
    清晨,巴黎的天空显得格外阴沉压抑。
    夏洛特换上了那件灰色长裙,这將成为后世描绘她的標誌性色彩。
    她走出普罗维登斯酒店,在一间售卖厨具的杂货铺,买了一把厨房用刀,刀身长约15厘米,她將刀小心地藏在衣裙內侧口袋,紧贴著她的肋骨。
    隨即雇了一辆马车,报出了马拉位於科德利埃街的住址。
    马车在马拉家门口停下,夏洛特非常平静地敲响了木门。
    此时开门的是马拉的未婚妻的妹妹,凯萨琳·埃夫拉。
    夏洛特重复了一遍信中的说辞,宣称她得知了卡昂的吉伦特派即將起义的计划。
    然而,凯萨琳態度坚决,以马拉正在接受治疗为由,表示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將她拒之门外。
    夏洛特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她没有纠缠,返回了酒店。
    当天傍晚,夏洛特没有放弃,再次出现在马拉家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敲门。
    这次开门的是马拉的未婚妻,西蒙妮,她也不允许夏洛特求见马拉。
    两人的爭执声不可避免地提高了,终於被浴缸中的马拉听到,夏洛特被邀请了进去。
    而现在,刺杀完马拉的夏洛特,正站在窗前,內心一片平静。
    一同进入浴室的报纸经销商,轻易地就將她制服,显然,她从没有想过逃跑,更没有打算抵抗。
    听到西蒙妮的呼救声后,两名邻居迅速地冲了进来,一名是牙医,一名是军医。
    他们看到浴缸中,胸口汩汩流血的马拉,立即尝试抢救,却终究无力回天。
    不久后,得到消息的雅各宾派代表们,匆匆赶到了马拉的宅邸,一边安抚歇斯底里的人群,一边对夏洛特展开审问。
    他们在夏洛特身上,搜出了旅行证,身份证,还有针线,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文件。
    有一位代表坚持认为夏洛特的胸部藏有文件,强行要动手搜查,这个不合理的要求,遭到夏洛特的激烈抵抗。
    她的双手被弄得伤痕累累,最终摔倒在地上,胸部敞开露在外面。
    在场的有些代表实在看不下去,便为她鬆绑,让她整理好衣服。
    隨后,马拉的尸体被从浴缸中抬出,安放在床上。
    而夏洛特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平静,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押解著送往监狱。
    针对夏洛特的审讯提问,始终围绕著一个问题,她的行动,是不是吉伦特派或蒙梅迪的国王所策划的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夏洛特则始终坚决表態,这一切都是她独自构思和独自执行的计划,並无他人指使。
    在审讯时,她依旧称呼马拉为“囤积者”,“怪物”,还直言,他只有在巴黎才受到敬重。
    她坦言,之所以只凭一击就成功刺杀马拉,是运气而不是长期练习的结果。
    1791年9月25日,夏洛特被革命法庭判处死刑,执行时间定在当天下午五点,地点是革命广场的断头台。
    德·布耶骑士和雅克,一直在暗中观察著夏洛特的一举一动。由於路易十六的要求,他们並没有设法营救,也没有办法营救。
    夏洛特·科黛刺杀马拉这个事件,不仅仅是一次暗杀事件,更成为了雅各宾派的政治宣传工具。
    雅各宾派通过精心策划的葬礼和大规模宣传,將民眾的悲愤转化为对雅各宾派政策的支持,从而开启了对吉伦特派的更大规模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