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停在指挥所门口,陈远桥跳下车斗,脚踩在融化的雪水里。
    他没有回宿舍,径直走向蔡家关大拉槽的工地。
    费醒跟在他身后,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张盖了红章的报名表。
    “老陈,你看什么?”
    陈远桥没说话,他指著山坡上部,那棵歪脖子松树。
    “那棵树,是不是比我们走之前,更斜了一点?”
    费醒眯起眼睛看过去,雪后的阳光很刺眼。
    “好像是……可能是雪压的吧。”
    陈远桥又指向松树下方的一道岩缝。
    “你看那里,还在渗水。雪都化完了,水从哪来的?”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片碎玻璃,是路边废弃的窗户玻璃。
    “老费,帮个忙。”
    陈远桥沿著山坡向上爬,在几处他早就標记好的微小裂缝上,用泥巴小心地固定了玻璃片。每一片都横跨在裂缝两端,严丝合缝。
    “这是干什么?”费醒不解。
    “观测点。如果山体在动,哪怕只动一毫米,玻璃也会断。”
    接下来的两天,蔡家关指挥所的气氛很古怪。
    所有人都知道陈远桥在山坡上贴了些玻璃片,每天早中晚都要去看一遍,跟个魔怔了的人一样。
    郑显坤找他谈话。
    “小陈,我知道你对技术认真。但顺向坡的问题,省厅的专题会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设计院会出加固方案,我们照图施工就行。”
    “郑头,我相信数据。”陈远桥只回了这一句。
    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陈远桥就衝出了宿舍。
    他直奔那些观测点。
    第一片玻璃,完好。
    第二片,完好。
    当他看到第三片玻璃时,他停住了脚步。
    那片玻璃,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滑,就像被刀切开一样。
    不是碎裂,是剪切断裂。
    他继续往上,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
    所有横跨在同一条地质结构线上的玻璃片,全部以同样的方式,整齐断开。
    费醒跟著跑上来,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它在动。”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块石头。
    “整个山坡,几十万方的土石,都在往下走。我们肉眼看不见,但它一直在走。”
    整个蔡家关工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急技术会议在指挥所的食堂里召开,因为只有那里能装下所有人。
    设计院的孙总工连夜从林城赶来,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眼镜,脸色很不好看。
    “小同志,你说的观测结果,我看到了。”孙总工推了推眼镜,语气带著教导的意味。
    “雪水融化,地表土层出现蠕动和沉降,这是非常正常的工程现象。你用几片玻璃就判断整个边坡失稳,是不是太草率了?”
    他敲了敲桌上的图纸。
    “我们设计院经过了周密的计算。原定的重力式挡墙方案,完全可以应对这种级別的沉降。大家不要自己嚇自己,儘快復工才是正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著孙总工,他是权威,是专家。
    郑显坤也鬆了口气,他寧愿相信这是虚惊一场。
    “孙总工说得对,可能……”
    “不对。”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打断了郑显坤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孙总工,这不是沉降。如果是沉降,玻璃片会因为受力不均而碎裂。但现在,它们是剪切断裂。这意味著,整个滑动面,在进行一个整体的、匀速的位移。”
    他站起身,走到图纸前。
    “你的重力式挡墙,建在滑动体的坡脚上。这就像什么?就像一头大象要往前走,你却在它脚底下放了块砖头。”
    陈远桥看著孙总工,一字一顿。
    “它根本感觉不到。它会带著你的挡墙,连同整个山坡,一起衝下来,把蔡家关从地图上抹掉。”
    食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烧煤的炉子明明很旺,但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孙总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你一个五级工,懂什么叫设计!懂什么叫力学模型!你在质疑我们整个设计院的专业性!”
    他转向郑显坤,手指几乎戳到郑显坤的脸上。
    “郑主任!这就是你们五处的兵?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就敢推翻省厅批覆的方案!出了问题,谁负责任?”
    郑显坤的额头渗出了汗。
    一边是省设计院的总工,一边是自己手下的兵。
    他看向陈远桥,眼神里全是询问。
    陈远桥没有再爭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到郑显坤面前。
    “郑头,这是我这两天的观测数据和位移推算。滑动速度,每天零点七毫米。您看这个公式,按照这个蠕动速率,再来一场大雨,滑动面饱和之后,只需要一个临界点……”
    郑显坤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看懂了笔记本上那些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看懂了那些用铅笔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受力分析图。
    他看到了陈远桥布满血丝的眼睛。
    郑显坤抬起头,他没有看孙总工,而是看向在场的所有工人。
    “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大拉槽所有施工,全部停止。所有人员,机械,立刻后撤五百米!在新的安全方案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边坡!”
    孙总工愣住了。
    他没想到,郑显坤这个大老粗,竟然会选择相信一个毛头小子,而不是他这个总工程师。
    工程再一次陷入停顿。
    整个蔡家关指挥所,气氛比发现古墓时还要压抑。
    发现古墓,只是工期延误。
    而这一次,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天后,交通厅副厅长卢万力亲自带队来到现场。
    他站在山坡下,看著那些断裂的玻璃片,脸色铁青。
    “一周。”
    卢万力伸出一根手指,对著郑显坤和陪同的设计院领导。
    “我给你们一周时间。拿出一个能彻底根治滑坡的方案。记住,是根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预算不能增加一分钱。”
    死命令。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要么增加预算,做更庞大的支护结构。要么,这条路就得改线,之前的所有投入全部作废。
    指挥所的宿舍里,费醒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完了,这下全完了。这项目怕是要黄。我们的夜大,也泡汤了。”
    他把手里的高数习题集扔到一边,满脸绝望。
    陈远桥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桌上,床上,地上,铺满了各种图纸和资料。
    他向省图书馆的朋友借来了所有能找到的国外公路建设期刊。
    那些蝌蚪一样的外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在寻找一种方法。
    一种能把这几十万方的土石,“钉”在山体上的方法。
    两天两夜。
    他没合眼。
    当第三天的晨光照进窗户时,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本西德的岩土工程杂誌上。
    那是一张结构示意图。
    图上,一根根钢索,从坡体表面钻入,深深地锚固在山体內部稳定的基岩上。然后在坡体外部,通过承压板,施加巨大的拉力,將整个不稳定的滑动面,像缝衣服一样,“缝合”在稳定的岩层上。
    “预应力锚索。”
    陈远桥的嘴里,念出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费醒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看著跟咱们打针差不多。”
    “对,就是打针。”陈远桥的眼睛亮得嚇人。
    “我们不挡它,也不挖它。我们给这座山,打针,把它自己跟自己缝在一起。”
    他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这个方案,不需要大规模开挖,不需要巨量的混凝土。理论上,甚至比原来的重力式挡墙还要省钱。
    一个完美的方案。
    费醒也激动起来,他看著图纸上的技术参数。
    “高强度……预应力……钢绞线?老陈,这是什么钢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陈远桥也愣了一下,前世的记忆涌上来。这是九十年代后才在国內普及的特种材料。
    “一种强度特別高的钢缆。你问问,找公司物资科问问。”
    费醒立刻衝出去,奔向指挥所唯一的那部手摇电话。
    十分钟后,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问了。公司物资科,省五金站,省钢铁公司……”
    费醒看著陈远桥,声音乾涩。
    “他们说,整个黔省,从来就没进过这种东西。別说储备,连听都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