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位老科员,一位姓钱,一位姓孙,都对陈远桥的到来表示了表面的欢迎,但眼神里多少带著点距离感。
    一个顶著“英雄”名头、又是临时工身份的年轻人,还有个八级工老爹,在他们看来,陈远桥或许只是来镀金或者走过场的。
    陈远桥也不在意,道谢后便在属於自己的那张破旧木桌前坐下。他隨手翻开一摞档案,里面是些厂区道路修补、仓库扩建的施工记录,图纸画得粗糙,数据记录也颇为简略。
    基建科可不像前世,遇到修理问题就叫工人——现在都是科里的人自己上。
    老钱是科里的老师傅,快退休了,话不多。他递给陈远桥一个泛旧的工具包和一个手电筒,言简意賅:“走,先去家属区转转,有几家报修。”
    独山农机厂的家属区就是几排红砖楼房,楼道里堆著些杂物,充满了生活气息。陈远桥跟在老钱身后,开始了他在基建科的第一天。
    第一家是二楼东户,开门的是个抱著孩子的大姐,一脸焦急:“钱师傅,你可来了!我家厨房水池堵死了,洗菜水都下不去,眼看要做午饭了!”
    老钱蹲下身,看了看水池下的管道,又拿出铁丝通了通,效果不佳。他皱了皱眉:“怕是油污堵实在了,得拆弯头。”
    陈远桥在一旁观察,发现这老式铸铁管道接头锈得厉害,硬拆恐怕会损坏螺纹。他想起在部队时,野外条件有限,有时会用气压疏通。
    “钱师傅,”他开口道,“让我试试?”
    他找来一个空的橡胶热水袋,將其口部紧紧压在堵塞的水池排水口,让大姐帮忙扶稳,然后快速、用力地反覆按压热水袋气囊。
    几下之后,只听得“咕嚕”一声,积水迅速下降,堵塞物被气压冲开了。
    大姐喜笑顏开:“通了通了!谢谢小陈师傅!”
    帮大姐疏通水管,刚回到办公室,就到了中午。陈远桥刚回到家,厂里的通信员就送来了一封掛號信。他疑惑地签收了。
    这时候的信分平信和掛號信:平信只需八分钱,但丟失无法追查;掛號信要两毛八,可以追查,而且更快。
    他起初还以为是某个战友寄来的,打开信后,娟秀的字跡显示写信人是个姑娘。
    解放军叔叔:
    你好!
    马上过年了,提前祝你春节快乐!
    想必你回到独山农机厂了吧?身体恢復得怎么样?如果后续治疗產生了费用,请一定要告诉我。
    你回去之后工作落实了吗?你走了之后,我爸爸也念叨过你几次,说你提出的分解方法非常有见地,公路公司的技术中心已经在研究具体的实施方案了,可能会在林黄公路的部分標段试点。他还说,等你安顿好了,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隨信寄上几张糕点票和一点粮票,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买点年货。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盼回信。
    王兴娇
    1987年1月1日
    信封里还有十斤粮票和两斤糕点票。信写得很简短,主要是关心陈远桥的身体恢復和工作落实情况。
    陈远桥把信揣好,进了屋。周秀芳眼尖,看见儿子手里捏著信,隨口问道:“通信员刚送来的?哪个寄来的?你战友?”
    “嗯……算是吧。”陈远桥含糊地应了一声,想搪塞过去。
    周秀芳却没那么好糊弄。她放下锅铲,走近几步,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神色有一丝不自然。“啥子叫『算是』?给我看看。”她伸出手要信。
    陈远桥无奈,只得把信递过去。
    周秀芳以前是厂办公室科员,一眼就扫到了“身体恢復”、“后续治疗”、“费用”这几个字眼。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身体恢復?后续治疗?!陈远桥,你给老子说清楚!你到底伤到哪点了?!”
    她记得儿子回来时,只说制伏了几个拿刀的混混,得了表彰,说得轻描淡写。她当时虽然也后怕地骂了几句,但看儿子活蹦乱跳的,也就信了只是皮外伤。可这信里的字眼,分明不是轻伤的样子!
    “妈,你莫急,就是点小伤,早就好了……”陈远桥还想掩饰。
    “好个屁!”周秀芳又急又气,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拿著信纸的手都有些抖,“小伤人家省城的姑娘会专门写信来问?会提到治疗费用?你当妈是傻子好哄是不是?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伤得很重?是不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她越说越怕,联想到儿子比预定时间晚回来好几天,心里更是揪紧了。她也顾不上看信后面写了什么,一把將信纸塞回陈远桥手里,伸手就去撩他身上的棉袄:“伤在哪里?让妈看看!”
    陈远桥看著母亲瞬间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他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拉住母亲的手,低声坦白:“妈,真的没事了。就是……就是当时被捅了两刀,在肚子上。但在医院都治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两刀?!在肚子上?!”周秀芳倒吸一口凉气,腿都软了一下,被陈远桥赶紧扶住。她的眼泪这下彻底掉了下来,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儿子胳膊上,哭骂道:“你个背时娃儿!你个砍脑壳的!你不要命啦!这种大事你都敢瞒到屋里头!你要是出点啥子事,你让我和你老子咋个活啊!”
    她哭了一会儿,又猛地想起什么,死死攥著儿子的胳膊:“不行!明天必须跟我去县医院再检查一遍!伤在肚子上,那是闹著玩的?万一留下啥子病根咋个办!”
    “用不著检查了,都过去那么久了,要是有事儿,我还能训练啊?”
    周秀芳看他动作確实利索,脸色也红润,悬著的心放下大半,但怒气未消,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这种要命的事也敢瞒!要不是人家姑娘来信,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她夺过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后面关於工作和票证的內容,情绪渐渐从后怕转向一种复杂的感激。她小心地將信纸折好,连同那几张珍贵的票证一起塞回陈远桥手里,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姑娘……心细,念旧,是个好人。”
    她看著儿子,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责备,“人家这么记掛你,你不能当白眼狼。这封信,你必须好好回!告诉人家,你身体真的没事了,別让她……別让他们再担心。工作的事,就实话实说,在厂基建科,现在是临时工。咱们不骗人,但也別哭穷卖惨,要有骨气,听到没?”
    “晓得了,妈。”陈远桥接过信,郑重地点点头。
    “还有,”周秀芳像是想起了什么,带著过来人的精明提醒道,“回信的时候,字写周正点!人家是省城的干部家庭,讲究这个。別写得鬼画桃符似的,让人家笑话咱没文化!”
    “妈,我晓得了。”陈远桥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明白,母亲这是把对远方那份善意的感激,化作了对他最朴素的叮嚀。
    “晓得就快去!还杵在这里干啥子?趁现在下午还没开始上班,赶紧去写!写好下午上班的时候去寄了。”
    周秀芳风风火火地把他往屋里推,“我去睡会儿,莫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