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石云峰立在门外。
    他看了一会床上熟睡的小不点,脸上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嘆息,迈步走了进来。
    “这孩子……实在是太苦了。”
    他在李沉舟身侧停下,声音沙哑,透著疲惫与疼惜。
    小不点回村时,第一个遇见的便是他,孩子强作镇定却难掩茫然,以及身上的血腥气,都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指尖轻抚小不点的头髮。“有些事,或早或晚,总要经歷。”
    看著这张在睡梦中终於全然放鬆,依稀有几分未来那位天帝影子的稚嫩脸庞,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李沉舟心头縈绕。
    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或许在这乱古纪元,多了一个“儿子”,而不是弟子。
    石云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小不点胸口处。
    那里,皮肤光滑平整,却隱隱能感到一种空洞。
    他缓缓道:“老夫虽不知这孩子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胸口那块骨,不会是无缘无故消失的。”
    月光移动,爬上了小不点的脸颊,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睡梦中的他,似乎梦见什么,小嘴无意识地咂了咂,含糊地咕噥了一句:
    “兽奶……好喝……”
    李沉舟失笑,替他掖了掖被角。
    长夜漫漫,大荒无垠。
    但在此刻,这间简陋的石屋里,瀰漫著兽奶的余香与守护的暖意,足以让一个刚刚经歷风浪的孩童,做一个暂时忘却血火的好梦。
    石云峰静立原地,久久未语,他轻轻嘆了口气,想到了几年前那个黄昏。
    那一天,一对风尘僕僕年轻夫妇,怀抱著一个气息微弱的婴孩,踏入石族祖地。
    婴孩小小一团,裹在精致的襁褓里,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处隱隱透著一股衰败气息。
    那对夫妇,男子英挺却眉宇紧锁,女子清丽却泪痕未乾,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希冀与哀慟。
    他们听闻,这片古老的土地曾是石族辉煌的起源,或许残留著先祖的庇护,他们期盼著,这祖地,能为怀中骨肉,挣来一丝生机。
    然而,现实冰冷如铁。
    他们所见,唯有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昔日祭祀的烟火早已散尽,守护符文黯淡湮灭。
    这片祖地,和他们一样,在岁月与劫难中,只剩下破败与沉寂。
    它给不了他们想要的奇蹟,甚至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希望碎裂。
    那对夫妇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们没有哭喊,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中的孩子。
    他们並未拋弃孩子。
    临行前,那位年轻的父亲將婴孩託付到石云峰手中,嘴唇颤抖著,只说了几句话。
    他们要去做最后一搏,前往生长著圣药的绝地险境,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带上孱弱垂死的孩子,无疑是拖著他共赴黄泉。
    將孩子留在这片破败却相对安寧的祖地,是他们绝望中仅能想到的,给孩子留下的一线生的可能。
    即便那希望,渺茫如孤星。
    他们离去了,背影融入血色残阳,走向知之地,再也没有回来。
    石云峰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身上。
    “他们不是拋弃,而是,给了你他们所能给的,最后的选择。”
    月光清冷,照著老人微微佝僂的背脊,也照著孩子恬静的睡顏。
    那场数年前的离別与託付,与今夜孩子手上初染的血跡,仿佛两条线,在这静謐的夜里,交匯在了一起。
    “是啊,”石云峰的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与这片天地对话,“这尘世的风雨刀兵,他迟早都要一一经歷,这孩子,生来便註定,不会平凡。”
    眼前这个小傢伙,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死掉脆弱模样?
    记忆如潮水倒卷。
    那个被裹在锦缎中,却冰冷得让人心头髮颤的婴孩,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死亡边缘艰难挣回。
    那时的石云峰,甚至不敢用力抱他,生怕稍一触碰,生命之火便会彻底熄灭。
    而如今……
    小傢伙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身將小拳头搁在脸颊旁,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那健康的红晕,那绵长有力的呼吸,那即使在睡梦中也掩不住的灵动之气,与当初判若云泥。
    石村粗糲却温暖的食物,祭灵流淌的生机,李先生日復一日精心熬煮的兽奶与教导,共同造就了这近乎奇蹟的蜕变。
    ......
    到了小不点洗礼的时间了。
    石村中央的空地上,气氛肃穆而忙碌。一口古鼎已被安置妥当,鼎身斑驳,刻满了岁月难以磨灭的图腾。
    有振翅欲飞的神禽,有蛰伏吐息的凶兽,有花鸟虫鱼演绎生死枯荣,亦有上古先民祭祀天地,搏杀洪荒的模糊场景。
    此刻,鼎下烈火熊熊,炽热的温度让空气都微微扭曲。
    石村眾人屏息凝神,將一株株宝药、一瓶瓶真血宝髓投入鼎中。
    这些都是李沉舟与柳神两年间收集的奇珍,任何一样流落外界,都足以引发血雨腥风。
    如今,它们正被当作燃料与养分,作为小不点的洗礼之物。
    李沉舟牵著小不点,立於鼎旁。
    鼎中药液沸腾,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隱约可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虚影在液面下显化,咆哮怒吼,左衝右突,震得鼎壁嗡嗡作响,低沉的兽吼与能量撞击之声传遍村落,令人心旌摇曳。
    “待会儿,你便要进这鼎中,被煮一会了。”李沉舟指了指黑鼎。
    小不点仰著脑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口黑鼎。
    被煮?
    他倒不怕,这两年药浴没少泡,早习惯了。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李叔叔,这次洗礼之后,我的修为能追上你吗?”
    李沉舟闻言,食指与拇指捏在一起,比划出一个微小的缝隙,衝著小不点晃了晃:“这次洗礼之物,即便放在八域,也称得上绝顶,不过嘛,你年纪尚幼,根基还需夯实,洗礼之后,离我,大概还差这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小不点眼睛亮了,用力握紧小拳头,“那我以后一定更加努力修炼,等小不点变厉害了,就换我来帮助李叔叔!”
    “好,我等著。”李沉舟含笑揉了揉他的头髮。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
    鼎中药液已化为一片璀璨的光海,能量狂暴倒卷,四灵虚影愈发凝实,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太古凶威。
    “进去吧。”李沉舟拍了拍小不点的背。
    小傢伙毫不迟疑,自己麻利地褪去小衣衫,光溜溜得像条白玉小鱼,“噗通”一声便跃入了鼎中。
    李沉舟隨即抬手,將那厚重的鼎盖合上,严丝合缝。
    “轰!”
    黑鼎猛地一震,鼎身上所有刻图亮起。
    花鸟虫鱼游走飞舞,凶禽猛兽仰天长啸,上古先民的身影也迈开步伐,演绎起狩猎祭祀,征战的古老画卷。
    整口鼎仿佛甦醒,散发出苍茫而喜悦的意念,它沉寂了太久,如今,鼎內顶级真血与宝药精华,终於让它觉得“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鼎內,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小不点一入內,那些精纯能量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涌向他幼小的身躯。
    青龙摆尾,抽击他的筋骨,虎探爪,撕扯他的血肉,朱雀吐焰,灼烧他的经脉,玄武镇海,碾压他的臟腑。
    四灵真意化作最酷烈的磨盘,似要將他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都碾碎重组。
    这是极致的痛苦,也是生死的考验。
    外界无人敢在第一次洗礼时动用尊者级真血,正是因为无人能承受这狂暴能量。
    但在李沉舟的掌控下,这股力量被巧妙地分化。
    大部分能量並未直接衝击小不点的修为,而是深入他生命的本源,一丝一缕地加固著他的道基,拓展著他的潜能,洗涤著他的暗伤与滯涩。
    他在绝境中涅槃,本就铸就了不可思议的生命韧性。
    此刻,在这逆天的造化下,他的至尊底蕴,真正开始甦醒喷薄。
    鼎外,异象冲天。
    四灵光影环绕黑鼎盘旋怒吼,鼎身图腾流转不息,仿佛在镇压,又仿佛在欢呼。
    石村眾人远远望著,感受著那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动与古老威严,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难道,这口祖传的黑鼎,还藏著我们不知道的隱秘?”
    石云峰望著鼎身上那些古老刻图,眼中难掩惊异。
    这等异象,在石村过往所有记载中,闻所未闻。
    但转念一想,往昔村落凋敝,资源匱乏,所谓的“洗礼”所用,不过是些寻常凶兽精血与年份浅薄的草药,如何能与今日鼎中的顶级真血,圣药精华相比?
    没有异象,或许才是正常。
    “此鼎,確是不错。”
    李沉舟目光扫过黑鼎,语气带著几分讚赏。
    这话听在石云峰耳中,无异於一种印证。
    石村的祖上,定然有过难以想像的辉煌岁月,绝非寻常大荒村落可比。这口鼎,便是见证。
    洗礼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鼎內光华流转,异象不歇,时而传出闷雷般的能量轰鸣,时而逸散出馥郁药香。
    石村眾人来来去去,饭食更替了好几轮,日升月落,鼎中的小不点却始终在经受著熬炼。
    起初,人们还能听到鼎內隱约传出的闷哼与咬牙坚持的细微声响。
    到了后来,鼎內归於一种寂静,唯有能量涌动不休,有光芒透鼎而出。
    有人开始担忧,小不点,会不会已被“煮”化了?
    十天十夜。
    终於,在第十一日黎明破晓前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砰!”
    一声巨响,鼎盖竟被一股巨力猛地冲开,直飞数丈之高。
    紧接著,一道黑影自鼎中激射而出,冲天而起,竟直窜上数十米的空中。
    李沉舟仰头望去,看著那在晨曦微光中的小小黑影,心中莫名浮现一句不合时宜却分外贴切的戏言:俺老孙出来了!
    “咚!”
    黑影落地,稳稳站在地上。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个浑身黑漆漆小人儿,从头到脚糊著一层厚厚的的黑色物质,只有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著,显得格外灵动。
    在鼎底坐了十天十夜,即便有药液保护,那滋味也著实“滚烫”难忘。
    可惜他不知道西游记,不然一定会和孙悟空有共同话题。
    一时间,空地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滑稽又震撼的一幕弄得有些发怔。
    “李叔叔,我好像,有点饿?”
    “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旋即,善意的鬨笑与如释重负的欢呼瞬间打破了寧静,瀰漫在石村初升的晨光里。
    李沉舟也笑了,走上前去,仔细打量著这个“小黑炭”。
    他能感觉到,那层黑色的物质之下,小不点的雄浑气血在澎湃,他骨骼莹莹,如玉光內蕴,血液流淌隱隱带著风雷之音。
    这场持续十日的熬炼,已然为这块璞玉,打下了震古烁今的无上道基。
    “先去洗洗。”
    “妖怪!黑黢黢的小妖怪!”
    围观的孩子们看清那黑炭似的小人儿,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鬨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
    小不点站在空地中央,被大家笑得有些发懵,低头看了看自己黑得发亮的“新皮肤”,又抬头看了看一张张熟悉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露出了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黑色覆盖的部位,两排整齐洁白的小牙齿,在黑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滑稽。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李沉舟那边跑,寻求最熟悉的依靠。
    “站住!”李沉舟眼皮一跳,果断抬手制止,“先去洗乾净!想把这身黑皮糊我一身不成?”
    小不点脚步一顿,挠了挠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不等他动作,其他孩子已经一拥而上,好奇地围著他打转,嘻嘻哈哈地伸手去摸他黑乎乎的胳膊、后背。
    “咦?这黑东西硬硬的。”
    “好像是层壳?”
    一个胆大的孩子用力一搓,果然,那看黑壳竟应手而落,露出底下细腻如玉的新肌肤,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