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仙殿深处,云台高悬,道气氤氳。
    “见过大帝。”
    云台之上,狠人大帝睁眼。
    那一双眸子,此刻清澈明亮,褪尽了沉寂,她处於清醒的状態。
    她目光落下,在李沉舟身上停留一瞬,並无言语,却自有一种平淡。
    “天帝。”
    她终於开口,不带烟火。
    李沉舟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大帝才情,惊艷万古,於红尘中逆世而行,一世又一世蜕变己身,斩断岁月枷锁,如今道果圆满,气机深不可测,离仙道领域,恐怕也只差几步了。”
    他这话说得坦然。
    以狠人大帝的成就,的確当得起任何讚誉。
    她以一介凡体崛起於微末一路征战,最终杀到九天寂静,万族共尊,其崛起之艰难,道心之坚毅,遍寻整部古史,也难有並肩者。
    相比之下,李沉舟自觉若非能穿梭诸天,恐怕不可能达到如此高度。
    面对这番讚誉,狠人大帝神色无波无澜,只是静静看著李沉舟,片刻后,摇了摇头。
    这摇头是何意?
    是自谦,认为离成仙尚远?
    还是觉得他的称讚过誉,认为他这位“天帝”才是真正的才情冠绝当世?
    略一思忖,李沉舟更倾向於后者。
    以狠人之心性,恐怕早已超脱了单纯对境界的执著,她所求所念,或许更为深远。
    他也不纠结於此,神色一正,道出此行目的:“此番前来,是欲与大帝论道,请教长生之法。”
    “大帝之道,融匯魔性与神性,於不可能中走出可能,智慧堪称古今独步。”
    “大帝可愿共论长生?”
    李沉舟主动相询。
    眼前这位性情清寂,若不自已起头,只怕相对静坐数十年也不会说话。
    反正她早已习惯这万古的孤守。
    云台上,白衣微动。
    狠人大帝眸光流转,终是开口:
    “天帝眼中,何谓成仙路?成仙,是否唯有踏入仙域?”
    李沉舟朗声而答,字字如道钟轰鸣:
    “待我成仙之日,我所行之路,便是成仙路!”
    语声斩钉截铁,面容被一种道韵笼罩,神光自发。
    旁坐的大成圣体与叶凡青帝闻言,身躯微震,望向这位气魄吞天的当世天帝。
    “至於必入仙域方可成仙……”
    李沉舟沉吟,直视狠人大帝,“神话时代有渡劫天尊,有帝尊,太古岁月有不死天皇,有斗战圣皇化战仙未竟,有另闢蹊径的神皇,而今,有大帝,亦有我。”
    他顿了一顿,如揭天机:
    “这,便是我的答案。”
    毫不遮掩,直指核心。
    这些震古烁今的存在,踪跡縹緲,尤其如不死天皇,屡屡干涉人间,痕跡难消。
    以狠人之能,不可能未曾察觉。
    果然,狠人大帝眼中迸发神采。
    “什么?!”
    一旁的大成圣体再难维持平静,失声而出:“渡劫天尊……帝尊……不死天皇……神皇……他们全都未死?並非自斩一刀苟存於世?”
    当年天帝曾於成仙路对决帝尊,天下皆惊,没想到活著的不只是帝尊一人,
    “自然未死,万古长夜,总有不世英杰能挣脱枷锁,超凡入圣,踏入仙道领域。”
    他看向大成圣体:
    “自斩一刀,遁入禁区,看似长生,实则道心已损,前路断绝,永无成仙之日!”
    大成圣体气血都不由自主地沸腾。
    这顛覆万古认知的秘辛,任谁听闻,也难以平静。
    “既然有人能挣脱岁月,长存至今……”
    大成圣体忽然笑了起来,带著一种嘲弄与苍凉,“那这些自斩一刀的古代至尊……又算是什么?不过是一群可怜虫,做著永无可能的仙梦么?”
    他没有质疑李沉舟所言的真实性。
    能骗过他,却绝无可能瞒过女帝。
    只是,他的目光在李沉舟与狠人之间来回扫过,心中泛起惊嘆。
    女帝逆活数世,歷经红尘涅槃,有此境界与认知尚在情理之中。
    可这位当世天帝,分明尚处第一世,帝路方才走过两千余载,也达到了这个境界,实在是令人惊嘆。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狠人大帝身上。
    一个能於红尘中逆活数世,她的道心之坚,早已超越进“仙域”才可成仙的认知。
    指望成仙路开启,踏入仙域方能长生者,又岂会甘受红尘万般劫难,一世又一世地蜕变己身?
    狠人大帝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你无需我的长生法,你已走在那条路上,並不逊色於我。”
    李沉舟闻言,並无意外之色。
    “道无止境。”
    他开口,语气平和,“能得一位道友並肩探索,互相印证,前行的速度,总归能快上一些。”
    自踏入这荒古禁地深处,他便將自身与狠人大帝置於完全平等的地位论道。
    与弱者,如何论道?
    唯有真正站在相近高度,望见相似甚至更远处的风景,对话才有意义。
    一旁,大成圣体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他感觉自己这位曾叫板大帝,战力惊世的大成圣体,在这两人面前,竟成了一个“旁观者”。
    青帝叶凡也是同样的感觉。
    “天帝……竟也已踏在仙路之上?”
    他们疑惑,“可天帝分明才第一世,成帝不过两千余年……如何能与活出数世,积淀无尽岁月的大帝相提並论?”
    纵使他战力逆天,镇压当世,可战力归战力,长生归长生。
    这两者,何时竟能如此等同了?
    “战仙?”
    大成圣体心头一震,脱口问道:“天帝之路,莫非是化战仙而成道?”
    若真如此,这个时代,岂非要亲眼见证一尊真正逆伐成仙的传说诞生?
    李沉舟却摇了摇头,神情平静。
    他正欲开口解释,目光却转向云台之上的白衣身影,笑道:“此中玄奥,大帝有何见解?”
    狠人大帝闻声,眸中清辉微漾,並未如往常般沉默。
    “熔纳万道,非完整之战仙。”
    她虽没有尽窥李沉舟道途全貌,但以她的积淀,已然洞察到某些核心特质。
    那是一种熔炼万道,兼具战仙之凌厉霸道,却又不止於此的特殊状態。
    大成圣体闻言,虽未能完全领悟这“熔纳万道”与“非完整战仙”是怎样的道路,但他抓住了一点:既与“仙”字相关,即便尚不完全,也已然超越帝境。
    李沉舟闻言,淡然一笑,並未对自己的道路多做阐发。
    有些道,言语难以尽述,唯有前行印证。
    “既然如此,”他望向狠人大帝,言辞恳切,“大帝何以教我?”
    狠人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清冷:“教不了你。”
    稍顿,补上了后半句:“可论道交流。”
    李沉舟眼中笑意更深。
    他等的便是这句话。
    眼前之人,是一尊真正在红尘苦海中逆行而上,活出数世、正向“红尘仙”蜕变的存在。
    她的道,她的法,她对长生与蜕变的体悟,本身就是一部活著的仙典。
    若在李沉舟初步开创混元玉册之时,得此参照,甚至可能直接推动一次关键性蜕变。
    即便如今,也足以让他的底蕴更为厚重,前路更为清晰。
    “善。”
    一字落定,论道启程。
    没有繁复礼节,也无冗长开场。
    二人相对而坐,话语渐起,由浅入深,由表及里。
    初始谈及宇宙开闢之象,大道衍生之基,进而论及天地演变之律,文明兴衰之秘,最终,不可避免地触及那永恆的话题。
    长生之秘,成仙之路。
    “克纯克纯,天地非天,常真真常……”
    “玄之又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道无不圆,功造其极,然性海无边,何以为渡……”
    言辞交错间,不再是简单的问答,而是大道真言的碰撞,是不同长生路向的相互映照与启迪。
    两人周身道光自然流淌,气机交感,竟引动这方小世界本源共鸣。
    霎时间!
    地涌金泉,泊泊而出,泉水中竟有道纹沉浮,虚空自生玄妙天音,似有无数古神在诵经,一朵朵大道金莲凭空绽放,摇曳生辉,更有混沌气演化诸天星辰,阴阳二气交织龙凤虚影……
    无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道异象纷呈涌现,將青铜仙殿映照得宛如大道源头,仙境祖庭。
    叶凡三人屏息凝神,竭力捕捉著每一缕道音。
    这看似平静的论道,实则是两位已踏足仙道边缘的存在,在以最本源的方式,演绎著各自对“道”与“长生”的理解。
    这其中的任何一缕感悟,都足以让外界准帝疯狂,甚至让古代至尊动容。
    三人初时还能勉强跟隨著二人论道的余韵,聆听只言片语。
    然而愈到后来,法则真意便愈发深邃浩瀚,只觉云遮雾绕,难窥全貌。
    心中不由得升起无边惊骇。
    这两人的道行,登临绝巔,真正做到了俯视万古岁月长河。
    恐怕唯有先前李沉舟提及的那几位,方有资格与之比肩。
    “红尘之中,竟真能孕育仙道……且不止一人,而是五六尊……”
    大成圣体心绪复杂,泛起苦涩。
    遥想当年,他气吞星河,叫板古皇,可与此等真正触及长生的存在相比,却显得那般渺小。
    “惟我独仙!”
    恰在此时,李沉舟一声轻叱,如晨钟暮鼓,直透大成圣体心灵深处。
    这並非攻伐之术,而是一记点化,蕴含著“我道既成,仙路自开”的无上信念。
    大成圣体剧震,眼中精光骤然復炽,那股曾纵横天下的伟岸气魄,再次汹涌澎湃。
    “多谢天帝点醒!”
    大成圣体起身,郑重向李沉舟行了一礼,神色感激。
    李沉舟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礼。
    任谁骤然听闻这等万古大秘,又承受两位几乎踏足仙道领域者的道韵衝击,心神失守都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大成圣体饱受晚年不祥与岁月侵蚀之苦,道心蒙尘尤甚。
    殿中,大道天音隱去,地涌金泉復归平静,漫天的道纹亦化作光雨消散。
    论道引发的异象,终归於寂。
    李沉舟双目轻闔,面上带著一丝圆满的微笑。
    此番论道,收穫远超预期。
    他不仅对正统的“红尘仙”蜕变之路有了清晰认知,触类旁通之下,更为自己下一次关键的“熔炉”蜕变,夯实了根基,明確了方向。
    同时,他也窥见了狠人大帝道路的精髓。
    於他自身,是以身为炉,强纳万道,通过肉身,元神,生命本质与大道法则的同步跃迁,实现近乎蛮横的强行蜕变与战力飆升。
    不死天皇,则是倚仗仙凰种族天赋,演变出需汲取极道强者本源以完成涅槃的独特长生法。
    而狠人的红尘仙道,其核心在於“神胎”,
    从旧我躯壳中极尽升华,蜕变出全新的无瑕神胎,歷经数世积累,最终诸般神胎归一,於万丈红尘中化出真仙。
    至於的执念,早已非是心魔,反而成就了她的道心,是她一往无前的根本动力。
    “多谢大帝赐教。”李沉舟睁开眼,诚恳致谢。
    狠人大帝微微摇头。
    她亦有收穫,道行精进些许。
    然而,道行精进並非她此刻最关切之事。
    “你入殿之前,曾提及……轮迴?”
    她眸光转向李沉舟,那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光彩。
    “大帝相信,世间有轮迴么?”李沉舟不答反问。
    狠人沉默片刻,缓缓頷首。
    她的信念,早已无需言表。
    李沉舟见状,露出一抹笑意。
    “天帝不信轮迴?”
    一旁的大成圣体忍不住插言。
    轮迴之说,虚无縹緲,古往今来所有求道者都会好奇。
    李沉舟先是摇头,復又点头,看得大成圣体困惑不已。
    “信,也不信。”
    李沉舟的声音平静,“我不信这天地间,存有什么与生俱来,自然运转的所谓『轮迴』。”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
    “但我坚信,人力,亦可造就轮迴!”
    此言一出,狠人大帝眸中神光骤然炽盛。
    她凝视李沉舟,说出了相识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大帝开闢不了轮迴,我亦无能为力,依我推演,纵是成就仙道果位,怕也无力开闢真正轮迴。”
    显然,她为此耗费过无尽心力,得出的结论却令人绝望。
    “仙做不到,那仙王呢?”
    李沉舟语出如惊雷,道音轰鸣,竟引动外界苍穹生出感应,闷雷隱隱,似有天怒,“仙王若还不行,那凌驾於仙王之上,仙中之帝呢?”
    “仙王?仙……帝?”
    狠人大帝低声重复,眼眸此刻不復平静。
    这两个前所未闻的境界称谓,带给她的震动,远比得知帝尊,不死天皇未死更为剧烈。
    “我另有机缘。”李沉舟开口,“仙道並非终点,其上尚有永恆不朽的仙王,以及主宰诸天万界的无上仙帝,我等眼界所限,认为不可能之事,於那等存在而言,或许並非虚妄。”
    狠人大帝闻言,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周身亘古不变的气息,竟出现了起伏波动,显见內心极不平静。
    许久,她重新睁眼,眸中已復归深邃,却多了一抹神采。
    “多谢。”她对著李沉舟,郑重说道。
    对狠人而言,这条信息的意义,甚至超越了方才论道的所有收穫。
    只要前方还有路,哪怕遥不可及,她的执念便有了寄託,她的道便不会迷茫,她便有了继续走下去,直至实现夙愿的动力。
    李沉舟含笑起身,该说的已然说完,此行目的达成,再无滯留必要。
    他转身,向青铜仙殿外走去。
    “你所行之法,慎用之,吞天魔功,亦不如此法……魔性深重。”
    一道清冷的仙音,传入李沉舟耳中,唯有他一人可闻。
    李沉舟脚步一顿,並未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以示瞭然,
    隨即大步流星,消失在殿门外。
    叶凡青帝跟隨而去。
    “大帝,天帝之法……究竟如何魔性?那非是他的成仙正途么?”
    待李沉舟远去,大成圣体才按捺不住好奇,低声询问。
    至於仙王、仙帝之事,李沉舟早已施术隔绝,大成圣体並未听闻。
    有些事,不知,反是一种保护。
    “那是……掠夺出来的长生。”
    狠人大帝声音响起,“掠夺万灵生机,掠夺天地造化,掠夺大道本源,亦可称之为——『吃』出来的长生。”
    言尽於此,她便不再多语。
    大成圣体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遍体生凉。
    荒古禁地外,早已聚集了来自宇宙各方的眾多强者,其中不乏准帝,神色紧张又好奇。
    见李沉舟叶凡安然走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一名胆大的老准帝越眾而出,恭敬行礼后问道:“敢问天帝,此行深入禁地,不知……”
    李沉舟目光扫过眾人,还是给予了回应:
    “荒古禁地之主,从未为祸世间,本帝此行,不过是与故人一见。”
    他声音平和,带著威严:
    “此后,尔等若自恃修为,仍可入內一搏机缘。但需谨记,踏足禁地,生死祸福,皆由自担!”
    “天帝!”
    先前发问的那名老准帝脸上露出不甘之色,他本以为天帝亲临,或能与禁地之主达成某种协议,从此开放禁地,“难道就不能请那位,网开一面么?”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他很想反问一句:你是狠人她哥转世么?面子如此之大?
    最终,他也只是摇了摇头,留下最后一句告诫,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星空深处,逕自回归了道界。
    “机缘险中求,道心自把握,言尽於此,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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