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京城,镇仙司校场。
    晨光初透,数十道身影立於高台之下。
    秦陆站在队列最前,青衫负手,神色平静。
    身后是秦万林、周曦、顾小满、韩飞羽、林战、杨问六人。
    再往后,是其余齐国代表。
    吕彻今日换下龙袍,穿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气势沉凝。
    他负手立於金丹组最前,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出发。”
    话音落下,一艘巨舟从云端降下。
    舟长三十丈,通体银白,舟身刻满繁复阵纹,两侧各有三对羽翼状风帆。
    帆面灵光流转,每一次闪烁都带动舟身微微震颤。
    皇家飞舟,云翼。
    舱门打开,一道舷梯落下。
    吕彻当先登舟,其余人鱼贯而入。
    舱內宽敞,数十人坐下仍显空荡。
    四壁嵌满月光石,光线柔和。
    地面铺著厚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吕彻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此去绝峰顶,需穿越越国、吴国、汉国,最后抵达魏国。全程十余日,诸位可在舱中调息,也可去甲板上透风。”
    他顿了顿,看向身侧的霍渊。
    “霍老,说说绝峰顶的情况。”
    霍渊起身,拱手道:“绝峰顶位於魏国最北端,是东洲第一高峰。峰高万仞,终年积雪,气温极低。寻常炼气期修士若不运功抵御,半个时辰便会冻僵。”
    “此次修真大会,东洲十六国皆有参与。其中公认最强的有四国——秦、魏、汉、燕。这四国皆有元婴修士坐镇,底蕴深厚。其余十二国,实力参差不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舱中眾人。
    “齐国在东洲十六国中,歷届排名靠后。上一届大会,最好成绩是金丹组第三十七名,筑基组第五十二名,炼气组未进前百。”
    舱中安静了一瞬。
    霍渊没有避讳,直言道:“诸位此去,不必有太大压力。打出齐国的威风即可,名次是其次。”
    吕彻点头:“霍老说得实在,齐国积弱已久,非一朝一夕能改变。诸位尽力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但舱中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萧阳夏抚须笑道:“霍老,你这话可有点长他人志气。咱们这一届,未必比別国差。”
    霍渊看他一眼,淡淡道:“萧道友有信心是好事。但老夫活了三百余年,见过太多天才。信心要有,自知之明更要有。”
    萧阳夏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
    秦陆闭目调息,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云翼飞舟微微一震,速度骤增。窗外的云层被拉成模糊的白线,飞舟已驶出京城地界。
    第二日,飞舟穿过越国上空。
    从窗边俯瞰,越国多山,峰峦叠嶂,灵气比齐国浓郁不少。
    偶尔能看见修士御剑飞过,远远看见云翼飞舟,便识趣地避开。
    第四日,进入吴国。
    吴国多水,江河湖泊星罗棋布。
    飞舟从一片大湖上空掠过时,湖中忽然窜出一条数丈长的青鳞巨鱼,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咬向飞舟。
    霍渊抬手,一道剑光从舟底射出,將那巨鱼斩成两截。
    巨鱼落入湖中,溅起冲天水花。
    韩飞羽趴在窗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什么鱼?这么大?”
    顾小满道:“青鳞噬灵鯊,二阶妖兽,喜食灵气充裕之物。咱们飞舟灵气太盛,把它引来了。”
    韩飞羽转头看他:“你怎么又知道?”
    顾小满咧嘴笑道:“书上看的。”
    第六日,汉国。
    汉国地貌与齐国相似,平原丘陵交错。
    飞舟从一座大城上空掠过时,城中忽然飞出数道遁光,拦在前方。
    为首的是个筑基后期修士,穿一身官服,高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霍渊走到甲板上,亮出一面令牌。
    “齐国皇室,赴绝峰顶参加修真大会。”
    那修士看清令牌,神色一肃,拱手道:“原来是齐国使团,失敬。请。”
    遁光散去,飞舟继续前行。
    此等盘查一路经歷数次。
    东洲十六国虽同属东洲,但各国之间戒备森严。
    若非有修真大会这面大旗,一艘外国飞舟穿越数国领空,早就被击落了。
    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
    飞舟昼夜不停,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渐渐变成黄土丘陵,又从黄土丘陵变成戈壁荒滩。
    第十日傍晚,气温骤降。
    韩飞羽正在舱中打坐,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睁眼,发现呼出的气已变成白雾。
    “怎么突然这么冷?”
    霍渊淡淡道:“进入魏国地界了。”
    眾人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戈壁尽头,一片雪白。
    那是魏国。
    大地被冰雪覆盖,连绵的山脉如银龙臥伏。
    天空灰濛濛的,飘著细碎的雪花。
    偶尔能看见几座城池,城墙厚重,房屋低矮,屋顶积著厚厚一层雪。
    飞舟速度放缓,高度下降。
    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现在视野中。
    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十丈,通体以黑色巨石砌成。
    城头旌旗猎猎,旗上绣著一个巨大的“魏”字。
    魏国京城到了。
    飞舟在城外一处广场降落。
    舱门打开,刺骨寒风灌入,眾人连忙运转灵力抵御寒气。
    隨后鱼贯下舟。
    广场上已停著十余艘飞舟,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刻著各国皇室的標识。
    越国、吴国、汉国、赵国、陈国、楚国……十五国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
    广场边缘,一名魏国官员迎上来。
    此人四十出头,筑基后期,穿一身玄色官服,领口镶著白狐皮毛。
    他拱手笑道:“可是齐国使团?在下魏国礼部郎中郑则,奉命迎接诸位。”
    吕彻点头:“有劳郑大人。”
    郑则侧身引路:“诸位请隨我来。贵国驛馆已备好,今夜先歇息,明日一早,搭乘我魏国飞舟前往绝峰顶。”
    眾人跟隨郑则朝城內走去。
    魏国京城比齐国京城更大,但远不如齐国繁华。
    街上行人稀少,多是修士,凡人的身影几乎看不见。
    路边的店铺门面厚重,窗户开得极小,想来是为了保暖。
    韩飞羽边走边打量,低声道:“这地方也太冷清了。”
    顾小满道:“魏国地处北疆,常年严寒,凡人难以生存。能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有修为在身的。”
    杨问插嘴道:“那凡人怎么办?”
    “魏国境內也有温暖之地,凡人多聚居在南方几座城池。这京城是修士之城,凡人极少。”
    杨问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驛馆在城北,是一座独立院落。
    院墙高耸,以青石砌成,厚重结实。
    院內种著几株耐寒的松柏,枝头压满积雪。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五间,足够三十人住下。
    郑则安顿好眾人,告辞离去。
    临走时他提醒道:“诸位,魏国夜里极寒,切勿在外逗留。明日卯时,会有车马来接诸位去登舟处。”
    吕彻点头道谢,郑则转身离去。
    院门关上,眾人在正房聚齐。
    吕彻坐在主位,目光扫过眾人:“今夜好好歇息,养精蓄锐。明日到了绝峰顶,才是真正的考验。”
    眾人应下,各自回房。
    秦陆带著秦家六人住在东厢房。房间不大,胜在乾净。榻上铺著厚实的兽皮褥子,墙角燃著一盆炭火,驱散些许寒意。
    韩飞羽一进屋就扑到炭盆边,伸手烤火。
    “这鬼地方,冷死我了。”
    顾小满在他身侧坐下,也伸手烤火。
    秦万林独臂负后,站在窗边望著外面的夜色。
    周曦靠墙闭目调息。
    林战坐在榻边,神色平静。
    杨问趴在窗台上,好奇地打量院中那几株松柏。
    秦陆在椅子上坐下,忽然开口:“都听见了?”
    韩飞羽一愣:“听见什么?”
    秦陆淡淡道:“霍渊说的那些话,齐国歷届排名靠后,在东洲十六国中,是个小国。”
    韩飞羽不说话了。
    秦陆继续道:“明日到了绝峰顶,你们会见到秦、魏、汉、燕四国的修士。他们修为更高,装备更好,底气更足。他们会用各种眼光看你们——轻蔑,不屑,或者根本懒得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人。
    “我问你们,怕不怕?”
    韩飞羽昂首道:“不怕!”
    顾小满咧嘴笑道:“怕有什么用?”
    杨问也道:“不怕!”
    林战沉默片刻,道:“怕也要打。”
    周曦睁眼,淡淡道:“打就是了。”
    秦万林没有回头,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声音平静:“父亲放心,孩儿心里有数。”
    秦陆看著这六人,嘴角微微扬起。
    “好。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明日到了绝峰顶,不管別人怎么看你们,把你们这些年练的东西拿出来。贏了,是本事。输了,不丟人。但有一条,就是不能怂!”
    六人齐声应道:“是!”
    ……
    夜色如墨,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北疆特有的乾冷。
    炭盆里的火已燃了大半,只剩暗红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秦陆盘坐榻上,闭目调息。
    体內金罡种子缓缓旋转,五臟六腑间那股温热之气比几月前更加明显。
    风雷园锻体丹的药力已彻底炼化,金身诀第六重的瓶颈鬆动了不止一点,但距离真正突破,还差最后一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有力,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不疾不徐。
    秦陆睁开眼。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顿了片刻,隨即响起敲门声。
    “秦家主,是朕。”
    秦陆起身,整了整衣袍,走过去开门。
    吕彻站在门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那件明黄龙袍。
    他肩上落了几片雪花,衣襟上沾著细碎的冰碴,显然在院中站了有一会儿。
    身后没有隨从,只有他一人。
    “陛下深夜来访,不知何事?”
    吕彻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进去说话。”
    秦陆侧身,吕彻迈步进屋。
    他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秦陆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几分。
    吕彻开口道:“明日卯时登舟,午时可到绝峰顶。修真大会的规则,朕下午与霍老商议过了。金丹、筑基、炼气三组,每组比试规则不同,但有一点相同——抽籤决定对手,单败淘汰,输一场便出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金丹组共一百零七人参赛,秦、魏、汉、燕四国各出十人,其余十二国,多则七八人,少则三五人。齐国……五人。”
    秦陆点头,这些事他已知晓。
    吕彻又道:“朕与霍老商量过,筑基组的带队之事,交由你与霍老二人负责。”
    秦陆眉头微动。
    吕彻看著他,缓缓道:“霍老活了三百余年,战力虽然不强,但经验丰富。他负责应对各国使团、处理杂务、把握大局。你负责临场指挥,眾人出战顺序、战术安排,由你定夺。”
    秦陆沉默片刻,问:“陛下自己呢?”
    吕彻淡淡道:“金丹组的比试与炼气筑基並不在一起,稍后我便要跟他们提前上去了。”
    秦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吕彻嘴角微微扬起,隨即又敛去。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熄了,屋內只剩月光石清冷的光。
    “秦家主,朕今夜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秦陆等他继续。
    吕彻收回目光,看向他,神色比方才更加沉凝:“此次金丹组,齐国怕是拿不到什么好成绩了。”
    秦陆没有说话。
    吕彻继续道:“一百多名金丹修士参赛,金丹后期以上占了大半。秦、魏、汉、燕四国,各派出至少三名金丹后期,甚至还有金丹圆满。其余十二国中,夏、赵、晋、卫、吴、越六国,也都有金丹后期坐镇。唯独齐国——”
    他没有说下去。
    秦陆替他说了:“齐国修为最高者,是项龙项大人,是金丹中期。”
    吕彻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金丹中期对金丹后期,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在金丹层面便是天壤之別。项龙虽自信能战,但想贏,太难。”
    秦陆沉默。
    他知道吕彻说的是实话。
    金丹期的每一个小境界,都是灵力量与质变的双重跨越。
    金丹中期与金丹后期之间,隔著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当年以筑基圆满斩杀谢宗,靠的是金身诀第五重巔峰的肉身、谢宗的轻敌、以及几分运气。
    若谢宗是金丹中期,那一战的结果尚未可知。
    而修真大会上,这些对手不是谢宗那种靠邪功堆上来的偽金丹,而是各国倾尽全力培养的真正天才。
    这些人根基扎实、功法完整、法器精良、战斗经验丰富。
    想贏,谈何容易。
    吕彻继续道:“朕登基以来,一直想整合齐国各方力量,把齐国从东洲末流拉上来。但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齐国积弱数百年,金丹修士的数量与质量,远逊於秦魏汉燕这些老牌强国。朕此番亲自参赛,不是自大,是想让齐国修士看见——朕都敢上,你们有什么不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敢上是一回事,能不能贏是另一回事。”
    秦陆看著他,这个登基不过数年的年轻皇帝,此刻脸上没有朝堂上的威仪,没有宴席上的从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他知道齐国弱,知道自己可能一轮游,但他还是来了。
    “陛下。”秦陆开口。
    吕彻抬眼。
    “齐国积弱,非一日之寒。改变,也非一日之功。但陛下登基以来,整合世家宗门,清剿暗影据点,提升灵脉品阶,桩桩件件,都是齐国数百年未有的气象。这次修真大会,齐国或许拿不到好名次,但只要打出齐国的威风,让东洲十五国知道齐国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便是胜利。”
    吕彻看著他,目光里闪过复杂神色。
    良久,他缓缓点头:“秦家主说得对,是朕太急了。”
    秦陆摇头:“不急,齐国就不会变。”
    吕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方才多了几分释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著外面的夜色。
    “秦家主,朕登基以来,与许多人说过话。有的奉承,有的敷衍,有的阳奉阴违,有的满腹算计。唯独你,说的都是实话。”
    秦陆没有说话。
    吕彻转过身,看著他:“朕今日来,除了告诉你带队之事,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过来。
    秦陆接过,展开。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著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国別、修为、功法、法器、战绩。
    字跡工整,显然是花了大力气收集整理。
    “这是镇仙司近些年收集的情报,筑基组所有值得关注的对手,都在上面。你拿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秦陆目光扫过名单,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
    秦国,嬴无缺,筑基圆满,秦国皇室,修炼《霸皇诀》残篇,虽非完整版本,但肉身之强在筑基境中罕有敌手,曾以双拳硬撼三阶妖兽而不败。
    魏国,魏长空,筑基圆满,魏国世家嫡子,修炼《太虚剑诀》筑基篇,剑势连绵如潮,曾有连胜三十七场不败的战绩。
    汉国,刘玄,筑基圆满,汉国军中出身,修炼《百战诀》,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人,出手从不留活口。
    燕国,燕清秋,筑基圆满,燕国第一剑修赤霄的亲传弟子,剑法凌厉至极,曾一剑斩杀三名同阶。
    越国,勾无忌,筑基圆满,越国皇室嫡系,功法诡异,身法如鬼魅,与他对战之人往往连衣角都摸不到便被击败。
    赵国,赵无极,筑基圆满,赵国第一世家嫡长子,修炼《混元功》,攻守兼备,几乎没有短板。
    名单上还有数十人,每一个都標註著详细的情报。
    秦陆一一看完,心中对筑基组的局势有了大致的判断。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强者。
    而齐国筑基组十人中,除他之外,秦万林是筑基后期,周曦、柳逸尘、韩霄都是筑基中期,周明、卓不凡、苏芷、孙茜、安奉之、赵元、毕一乾等人修为也多在筑基后期。
    放在齐国,这些人已是顶尖。
    但放在东洲十六国,尤其是面对秦魏汉燕那些筑基圆满的顶尖天才,差距便显现出来了。
    秦陆將名单收入袖中。
    “陛下放心,这份名单,我会仔细看。”
    吕彻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秦家主,朕观察过其余国家的强者。”
    秦陆抬眼。
    吕彻转过身,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认可:“名单上那些人,確实强。但能与你硬碰硬的,没几个。”
    秦陆眉头微动。
    吕彻继续道:“朕不是恭维你,而是认可你!秦家主,只要你正常发挥,必然能为齐国带来荣誉!”
    秦陆目光微凝,沉默片刻后,拱手道:“秦某必尽力而为。”
    吕彻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早了,朕回去了。明日卯时,院中集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推门而出。
    寒风灌入,捲起几片雪花。
    吕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陆站在门口,望著那道背影远去。
    雪越下越大,將院中那几株松柏压得弯了腰。
    他关上门,回到榻边坐下。
    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展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著一个强大的对手。
    嬴无缺,魏长空,刘玄,燕清秋,勾无忌,赵无极……他目光在这些名字上停留,脑海中浮现出对应的功法、战绩、特点。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名单,闭目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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