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慈云山山门大开。
    秦陆一身青衫,负手立於台阶之上,身后站著五人。
    柳逸尘靠在石柱上,嘴里叼著根草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特意从白石城赶回,就为隨师父去吴国。
    秦图阵站在他身侧,腰背挺直,神色沉稳,腰间悬著一枚阵旗袋,鼓鼓囊囊。
    秦云杉与秦云秋並肩而立,姐妹二人都是一身劲装,一个持剑一个背刀,眉宇间带著几分兴奋。
    林嵐站在最后,手里捏著酒壶,懒洋洋地打量著天色。
    “人都齐了?”秦陆目光扫过眾人。
    “齐了。”秦图阵拱手。
    秦陆点头,袖袍一挥,率先掠起。
    五道遁光紧隨其后,破空而去。
    晨光洒落,六道身影在云层中拖出长长尾跡,朝吴国方向疾驰。
    飞出慈云山地界,柳逸尘便从后头赶上来,与秦陆並肩。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开口道:“师父,吴国那边,我熟。”
    秦陆侧头看他一眼。
    柳逸尘继续道:“我在白石城那几年,没少跟吴国来的散修打交道。吴国这地方,跟咱们齐国不一样。齐国是平原多,灵脉分散。吴国多山,灵脉都藏在深山老林里,被各大宗门占著。散修想找个好地方修炼,难得很。”
    秦云秋从后面探过头来,好奇道:“柳师兄,吴国最大的宗门是哪个?”
    “翡翠宫。”柳逸尘道,“吴国唯一有金丹后期修士坐镇的宗门。不过那地方离咱们要去的风雷园远得很,在吴国东边。风雷园在吴国西边,靠近越国边境。”
    秦云杉也凑过来:“柳师兄去过风雷园?”
    柳逸尘摇头:“风雷园我没去过,但听人说过。那宗门也算是一流宗门,他们掌门是个厉害人物,金丹初期就能跟金丹中期过招,在吴国名气不小。”
    秦云秋眨眨眼:“那姜萱呢?听说她长得很好看。”
    柳逸尘看她一眼,嘴角勾起:“怎么,你也关心这个?”
    秦云秋脸一红,缩回头去不说话了。
    林嵐在后面嗤笑一声,灌了口酒,没搭话。
    秦图阵飞在最后,始终没开口,目光一直落在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遁光掠过一道道山岭,日头渐高。
    秦陆放缓遁速,示意眾人落地歇息。
    六人在一处山涧旁落下,各自找了块青石坐下。
    柳逸尘从储物袋里摸出乾粮分给眾人,边嚼边道:“吴国这地方,有个规矩跟咱们齐国不一样。齐国那边,修士之间爭斗只要不伤及凡人,官府基本不管。吴国不同,吴国皇室管得严。修士在吴国境內动手,不论输贏,先罚灵石。打死人更麻烦,要押到官府审问,判得重。”
    秦云秋瞪大眼睛:“这么严?”
    柳逸尘点头:“所以吴国散修比咱们齐国规矩多了。他们在城里都不敢拔刀,要切磋得去专门的演武场。”
    林嵐插嘴道:“那萧珩在吴国追姜萱那几年,没少被罚吧?”
    柳逸尘笑了:“那倒没有,听说那萧前辈精得很,从不跟人在城里动手。有次几个万法宗的弟子找他麻烦,他二话不说往城外跑,那几个人追出去,被他引到一处妖兽窝里,狼狈逃回来,再也不敢找他茬了。”
    秦云杉听得入神,忍不住道:“柳师兄,吴国还有什么新鲜事?”
    柳逸尘想了想,道:“吴国还有个规矩,跟咱们那边不一样。他们那边凡人跟修士混居,不像咱们齐国,修士住內城,凡人住外城。吴国城里,修士的铺子旁边可能就是凡人的酒馆、茶馆,混在一起。”
    秦云秋问:“那不会出事吗?凡人得罪修士怎么办?”
    “吴国律法严。凡人犯法有凡人的律法,修士犯法有修士的律法。修士对凡人动手,罚得比凡人之间动手重十倍。所以吴国修士大多不敢在城里放肆,怕惹麻烦。”
    秦陆听著这些,没有插话。
    萧珩娶的是风雷园掌门之女,风雷园在吴国也算是顶尖宗门。
    此番前去,少不得要跟吴国修士打交道。
    多了解些风土人情,总没坏处。
    歇了半个时辰,眾人继续赶路。
    两日后,六人飞出齐国地界,进入吴国。
    进入吴国地界时,天色已近黄昏。
    秦陆按下遁光,在一处山头上落下。
    前方群山连绵,峰峦叠嶂,比齐国的平原丘陵壮阔得多。
    山间云雾繚绕,偶尔有灵光闪过,显然是修士在活动。
    柳逸尘指著远处一座高峰:“师父,那是吴国西境的界山,叫望月峰。翻过那座山,再走半日,就到风雷园的地界了。”
    秦陆点头,正要招呼眾人继续赶路,忽然眉头一皱。
    山脚下,隱隱传来哭声。
    那声音很微弱,被山风搅得断断续续,但秦陆神识敏锐,听得真切。
    不是修士爭斗的声音,是凡人的哭声。
    他看向眾人。
    柳逸尘也听见了,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站直身子。
    秦图阵眉头微皱,手已按在阵旗袋上。
    林嵐放下酒壶,侧耳倾听。
    秦云杉与秦云秋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下去看看。”秦陆道。
    六人收敛气息,沿山坡掠下。
    山脚处是一片村落。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泥墙草顶,简陋得很。
    此刻村口聚了二三十人,多是老弱妇孺,围著一辆牛车哭喊。
    牛车上躺著个人,盖著破布,隱约能看见一只灰白的手垂在车外,一动不动。
    牛车旁站著一个中年汉子,赤著上身,浑身是汗,正跟一个灰袍老者说著什么。
    那老者面容乾瘦,手持一根竹杖,神色有些不耐。
    秦陆带人落在村外一棵大树后,没有贸然现身。
    柳逸尘凑近些,侧耳听了一阵,低声道:“师父,那老者是修士,炼气六层。”
    秦陆点头,他自然也感应到了。
    哭声越来越大。
    一个老妇人扑在牛车上,抱著那只灰白的手嚎啕大哭,声音悽厉。
    秦云秋低声道:“那是……死了人?”
    秦云杉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个灰袍老者,目光不善。
    秦陆没有急著出去,继续听著。
    中年汉子满脸悲愤,正与灰袍老者爭辩著什么。
    灰袍老者似乎在解释什么,但中年汉子越说越激动,《年过半百,从培养子嗣开始修仙》正在火爆连载,不容错过!周围的村民也跟著附和,声音嘈杂。
    秦陆听了片刻,大致明白了原委。
    这村落附近的山林里最近出了妖兽,已经有几个村民进山採药时遭了殃。
    牛车上躺著的是今早刚找到的,被发现时已经气绝。
    灰袍老者是负责这片区域的散修,受僱於万法宗,平日帮各村维护防虫防灾的阵法,遇到妖兽伤人的事也由他出面处理。
    但这老者修为有限,不敢进山除妖,只让村民们暂时別上山,村民们觉得他不作为,积怨爆发,这才闹了起来。
    秦陆沉吟片刻,迈步走出树后。
    五人连忙跟上。
    村口那些人见突然多了几个陌生人,哭声一滯,纷纷转头看来。
    那灰袍老者也转过身,目光扫过秦陆等人,先是一愣,隨即脸色大变。
    他能感应到,面前这几个人,每一个的气息都比他强得多。
    尤其是为首那个青衫男子,气息根本看不透!
    “各……各位前辈……”灰袍老者连忙拱手,声音发颤,“在下散修周平,受僱於万法宗,负责这一带的灵田维护与妖兽巡防,不知前辈们驾临,有失远迎……”
    秦陆没有看他,走到牛车前,掀开破布。
    躺著的是一具男尸,四十来岁,面容灰败,身上有几处明显的爪痕和咬伤,伤口发黑,显然是被妖兽所伤。
    秦陆放下破布,看向那灰袍老者。
    “山中是何妖兽?”
    灰袍老者连忙道:“回前辈,是一头黑风豺,炼气后期的修为。这畜生两个月前不知从哪里流窜到此,占了山里的灵泉,时不时下山袭扰。晚辈修为低微,实在不是它的对手,只能先让村民们避让,同时往上面递了求援信,只是……”
    “只是迟迟没人来?”秦陆替他说完。
    灰袍老者面露尷尬,点了点头。
    那中年汉子见秦陆等人气度不凡,又听周平口称“前辈”,知道来了大人物,扑通一声跪下:
    “仙人,求您给我们做主!我爹进山採药是想换钱给我娘抓药,谁知道撞上那畜生……几位仙人若是有本事,求您除了那妖畜,我们全村人给您立长生牌位!”
    老妇人也扑过来,跪在地上磕头。
    秦陆將老妇人扶起,没有多言,神识朝山中探去。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对秦图阵道:“图阵,你带云杉、云秋进山,把那头黑风豺除了。”
    秦图阵拱手领命,带著两个妹妹掠入山林。
    秦陆又看向灰袍老者:“万法宗的求援信,递上去多久了?”
    灰袍老者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个半月。”
    秦陆眉头微皱,没有再说什么。
    不到半个时辰,秦图阵三人便回来了。
    秦云秋手中拎著一头黑毛豺狼的尸体,足有牛犊大小,脖颈处一道剑痕乾净利落。
    村民们见了,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那中年汉子更是跪地磕头,涕泪横流。
    秦陆將那头黑风豺的尸体推到灰袍老者面前:“这妖兽的尸体你带回万法宗,连同你递上去的求援信,一併交给你上面的管事。一个半月不回音讯,让万法宗自己看看,他们的巡防是个什么章程。”
    灰袍老者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秦陆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递给那中年汉子:“里面有五十两银子,拿去给你父亲安葬,再给你娘抓几副好药。”
    中年汉子怔怔接过,打开一看,眼泪唰地流下来,又要下跪,被秦陆拦住。
    “不必谢我。”他顿了顿,看向那具尸体,“山中妖兽已除,往后上山小心些便是。”
    中年汉子抹著眼泪,不住点头。
    秦陆转身,朝村外走去。
    五人跟上。
    走出村子时,秦云秋回头看了一眼。
    那灰袍老者正忙著將妖兽尸体收入储物袋,动作麻利得很。
    村民们围在牛车旁,虽然仍有悲色,但已经有人开始张罗后事,哭声也渐渐歇了。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走出百丈,秦云杉忽然开口:“祖父,万法宗真的会管这事吗?”
    秦陆淡淡道:“万法宗是吴国大宗,底下人懈怠误事,传到上面去,自然有人管。我们把证据送到风雷园,托姜掌门转交,比他们自己內部递上去管用得多。”
    秦云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秦云秋在一旁笑嘻嘻道:“爷爷就是爷爷,到哪都管用。”
    柳逸尘在后头嗤笑一声:“少拍马屁,赶路要紧。”
    一行人重新掠上山脊,继续朝风雷园方向飞去。
    暮色渐浓,身后的村落渐渐变小,最终隱入群山。
    又飞了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
    很快,一片开阔谷地出现在眾人眼前,谷地中央建著一片建筑群,白墙灰瓦,依山而建,建筑群上空隱约有灵光流转,那是护山大阵的光晕。
    谷口立著一块石碑,碑上刻著三个大字——风雷园。
    柳逸尘指著那片建筑群:“师父,到了。”
    秦陆点头,带著五人按下遁光,落在谷口。
    谷口站著两名值守弟子,见有人来,连忙上前。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筑基初期,拱手道:“几位是来参加掌门之女大婚的?”
    秦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递过。
    年轻男子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他抬头看向秦陆,眼中闪过惊讶:“您就是齐国秦陆前辈?”
    秦陆点头。
    年轻男子连忙躬身行礼,態度比方才恭敬了十倍:“秦前辈大驾光临,掌门吩咐过,您若来了,请直接进去。弟子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对同伴低语几句,那同伴快步朝园內跑去。
    年轻男子侧身引路:“秦前辈请,诸位请。”
    秦陆迈步走入谷中。
    身后,秦云秋凑到柳逸尘身边,压低声音道:“柳师兄,爷爷的名头在吴国也好使?”
    柳逸尘嘴角勾起:“金丹以下第一人,这名头在哪不好使?”
    秦云秋咧嘴笑了。
    一行人穿过谷口,沿著青石道朝园內走去。
    两侧林木葱鬱,偶尔有灵禽飞过,叫声清脆。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中迴荡。
    风雷园到了。
    萧珩的大婚,就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