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欞斜射而入,在通铺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顾小满睁开眼。
    他躺了三息,没动,目光落在头顶那根横樑上。
    横樑是松木的,树节处渗出几点松脂,在晨光里泛著淡黄光泽。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虎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外袍,嘴里嘟囔著:“糟了糟了,今日轮到咱们这排打扫演武场……”
    顾小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躺著。
    “小满!”赵虎压低声音喊他,“你还不起?云穗师叔说了,迟到要扣贡献点的!”
    顾小满没动,含糊应了声:“唔。”
    赵虎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嚷嚷,最后跺著脚跑了。
    脚步声远去。
    顾小满又躺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坐起。
    他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青果,咔嚓咬了一口。
    这是昨日膳堂发的,他特意留了一枚。
    青果清脆,汁水酸甜,他嚼著果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通铺上还睡著五六人,都是今日轮休的。
    靠窗那张铺位空著,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孟言之的铺,那人每日卯时便起,雷打不动去后山练符。
    顾小满啃完青果,把果核往窗外一扔,这才起身穿衣。
    弟子服是统一的青灰色,左胸绣著“秦”字。
    他套上外袍,系好腰带,又从床底抽出那双半旧的黑布鞋蹬上。
    推门而出时,晨雾正浓。
    远处的凌云峰只隱约看见下半截,峰顶淹没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顾小满沿著青石道往下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座三层木楼。
    楼前悬著一块匾,黑底金字:事务阁。
    此刻楼前已排起长队,约莫二十多名弟子,大多是炼气四五层。
    顾小满走到队尾站定。
    前面是个瘦高个,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顾师弟!”
    顾小满眨眨眼,认出此人。
    史睿,炼气六层,入门比他早几年,最爱打听各种消息。
    “史师兄。”顾小满打了个招呼。
    史睿凑近些,压低声音:“顾师弟也是来接任务的?”
    “嗯。”
    “接什么类型的?猎兽?採药?还是跑腿?”
    顾小满想了想:“赚贡献点多的。”
    史睿一副瞭然神色:“懂了懂了,顾师弟这是要攒贡献点换好东西吧?我听说库房那边新到了一批法器,其中有一柄赤焰刀,上品灵宝,只要三千贡献点!顾师弟可是冲这个去的?”
    顾小满眨眨眼:“还有別的吗?”
    “当然有!”史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流云法袍,也是上品灵宝,能提升遁速,要两千八贡献点。还有一柄青锋剑,攻击性比赤焰刀还强,但要三千五……”
    顾小满听著,没吭声。
    他想要的正是那柄青锋剑。
    这事还得从先前说起。
    那日明理堂课后,秦云穗让他们这些炼气弟子依次演示术法。
    顾小满演示了青藤诀,无意间將藤蔓扭成简易阵法,引得几位长老连连点头。
    演示完后,秦云穗私下找他说了一番话。
    “小满,你对木系法术的感悟极深,而且能將法术与阵法结合,这条路子很少见。但你想过没有,法术终究是法术,若遇强敌,灵力耗尽便无以为继。你需要一柄法剑。”
    “法剑?”
    “对,法剑。”秦云穗道,“剑修以剑为媒,可將灵力凝成剑罡,威力远超单纯术法。你既然有这般天赋,不妨走剑阵双修的路子。日后若能將剑意融入阵法,威力不可限量。”
    顾小满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一句话——
    剑能让他更强。
    他问秦云穗,怎样才能得到法剑。
    秦云穗说,要么等家族赏赐,要么自己攒贡献点去库房换。
    前者需立功,后者只需勤快些接任务,三五月便能攒够。
    顾小满选了后者。
    此刻队伍缓缓前移,约莫一盏茶后,轮到他。
    事务阁一楼大厅宽敞,三面墙上掛满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写著任务內容、贡献点、接取条件。
    正中摆著一张长案,案后坐著一名中年修士,面容清癯,正低头翻阅册子。
    顾小满走到案前,拱手道:“弟子顾小满,想接任务。”
    中年修士抬眼看他,神色微微一动,笑道:“小满来了啊,今日想接什么类型的?”
    顾小满抬头看向墙上那些木牌。
    猎兽类,贡献点最多,但需出山门,且有一定风险。
    採药类,贡献点中等,需识別药草,他不太熟。
    跑腿类,贡献点最少,胜在安全。
    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
    “后山药园除草,需木系法术精熟者。贡献点:八十。限三人。”
    八十贡献点,不多,但胜在简单。
    他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顾小满吗?”
    顾小满回头。
    门口站著四人,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面容白皙,眉眼间带著几分倨傲。
    韩飞羽。
    他身后跟著三名少年,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顾小满。
    顾小满眨眨眼,转过身继续看墙上木牌,隨口应了声:“韩师兄。”
    韩飞羽眉头微挑,带著三人走到案前,也不排队,径直站到顾小满身侧。
    “韩师弟。”中年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排队。”
    韩飞羽撇撇嘴,往后退了半步,算是排队,但那位置仍比顾小满靠前半个身位。
    顾小满没理他,继续看木牌。
    韩飞羽目光在墙上扫了一圈,忽然指著最高处那块木牌:“我要接那个。”
    那块木牌上写著:
    “北山猎杀一阶妖兽赤尾狐,需赤尾狐尾三根。贡献点:三百。限一人。”
    中年修士看了他一眼:“韩师弟,赤尾狐虽是一阶,但速度极快,且擅於隱匿。你一个人去,恐怕……”
    “怕什么?”韩飞羽打断他,“我炼气五层,还对付不了一头畜生?”
    中年修士没再多说,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取下一块令牌递给他:“北山猎场,三日內有效。若遇危险,捏碎此符,会有人救援。”
    韩飞羽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回头看了顾小满一眼。
    “顾小满,你接什么任务?”
    顾小满指了指那块后山药园的木牌:“那个。”
    韩飞羽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除草?八十贡献点?你也太没出息了吧?”
    他身后三人跟著笑起来。
    顾小满眨眨眼,笑了笑:“韩师兄猎赤尾狐,三百贡献点,確实厉害。不过我听云穗师叔说,赤尾狐虽是一阶,但狡猾得很,好多炼气七八层的师兄都空手而归。韩师兄若真能猎到,那可太厉害了。”
    他语气真诚,表情无辜。
    韩飞羽一愣,总觉得这话听著不太对劲,但又挑不出毛病。
    他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你等著瞧。”
    说罢,带著三人转身离去。
    顾小满看著他们走远,这才转向中年修士:“师兄,那块后山药园的牌子,弟子想接。”
    中年修士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提笔记下,递过一枚令牌。
    “后山药园,三日內有效。到了之后找金管事,他会告诉你具体做什么。”
    顾小满接过令牌,收入怀中,拱手道谢,转身出了事务阁。
    ……
    后山药园位於青木峰北麓,占地约三十亩,种满各类灵草灵药。
    顾小满找到金管事的草庐时,日头已近正午。
    金管事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炼气七层,常年驻守药园。
    他验过令牌,也不多话,领著顾小满走到一片药田前。
    “这片田种的是青灵草,最怕杂草。你把这些杂草除了,莫要伤到灵草根部。干完便可回去,贡献点会记入你名下。”
    顾小满点头,蹲下身开始干活。
    除草这事看著简单,实则讲究。
    杂草根系与灵草纠缠,稍有不慎便会扯伤灵草。
    需以灵力探入土中,先切断杂草根系,再轻轻拔出。
    顾小满做得极慢。
    他蹲在田埂边,先盯著那株灵草看了片刻,又伸手触碰叶片,感应其灵力流转。
    然后才以灵力探入土中,一点一点摸索。
    顾小满专注地拔著草。
    一株,两株,三株……
    太阳渐渐西斜,他身后已清理出三丈见方的一片药田,杂草堆成小山。
    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正要继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四道身影正沿著田埂走来。
    当先一人,正是韩飞羽。
    他换了身劲装,腰间掛著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带著得意。
    他身后那三名少年仍是早上的装扮,此刻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笑。
    顾小满眨眨眼,继续低头拔草。
    韩飞羽走到近前,在他身侧停下,从腰间取下那布袋,往地上一倒。
    三根赤红色的狐尾滚落在地。
    “看见没?”韩飞羽叉著腰,“三根赤尾狐尾,一根不少!三百贡献点,到手了!”
    他身后那三名少年连连附和。
    “飞羽真厉害!”
    “那可是赤尾狐!我一个师兄上次去了两天,空手而归!”
    “飞羽这才半天就猎到了,这本事,內门弟子中也少见!”
    韩飞羽听著这些话,脸上笑意更浓。
    他低头看向蹲在田里的顾小满,扬声道:“顾小满,你除了多少草了?”
    顾小满头也不抬,继续拔草,隨口应道:“没数。”
    韩飞羽探头看了一眼那片清理出的药田,撇撇嘴:“半天才干这么点?八十贡献点,果然只配干这种活。”
    韩飞羽探头看了一眼那片清理出的药田,撇撇嘴:“半天才干这么点?八十贡献点,果然只配干这种活。”
    他身后一名少年跟著道:“就是,飞羽可是要代表秦家去参加门中小比的,到时候进了前十,就能代表秦家参加齐国选拔。再往后,还能去参加东洲第一修真大会!哪像有些人,只能在这儿拔草。”
    另一名少年接话:“听说东洲第一修真大会三年后开始,到时候整个东洲的天才都会去。飞羽若能在大会上露脸,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韩飞羽听得眉开眼笑,嘴上却道:“三年后的事,还早著呢。先得在门中小比贏过那些傢伙,再去齐国选拔。齐国选拔之后,还得跟楚、陈两国的天才比,贏了的十个人才能去绝峰顶。”
    他顿了顿,瞥了顾小满一眼。
    “到时候,这十个人里,肯定有我一个。”
    顾小满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韩飞羽,眨眨眼,忽然笑了:“韩师兄厉害。”
    韩飞羽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这笑容跟早上那个笑容一模一样,看著真诚,却让人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他皱眉道。
    顾小满摇头:“没笑什么,就是觉得韩师兄说得对,东洲第一修真大会,那可是百年一遇的盛事。若能参加,確实光宗耀祖。”
    韩飞羽盯著他看了片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他弯腰捡起那三根狐尾,装回布袋,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顾小满,三年后的门中小比,你也会参加吧?”
    顾小满想了想,点头:“应该会吧。”
    韩飞羽盯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挑衅:“那到时候,咱们比一比。看看谁先拿到代表秦家去齐国的名额。”
    顾小满眨眨眼,又笑了:“好啊。”
    韩飞羽被他这轻飘飘的態度弄得有些窝火,却又挑不出毛病,最后哼了一声,带著三名少年扬长而去。
    顾小满目送他们走远,继续低头拔草。
    日头西斜,药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
    傍晚时分,顾小满干完活,去草庐找金管事销了任务。
    金管事验过药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八十贡献点已记入你名下。”
    顾小满谢过,转身离开药园。
    暮色四合,他沿著青石道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一人。
    孟言之。
    他一身青灰弟子服,手里拿著几张刚画好的符籙,正边走边端详。
    “小满?”孟言之抬头看见他,脚步停下,“你怎么从后山那边来?”
    “接了个除草的活,刚乾完。”顾小满凑过去,看向他手里的符籙,“言之哥,你画的?”
    孟言之点头,递过一张:“轻身符,你要不要?送你一张。”
    顾小满接过符籙,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给他:“我留著也没用,言之哥自己用吧。”
    孟言之也不推辞,收好符籙,与他並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小满,你今天在事务阁见到韩飞羽了?”
    顾小满点头:“见到了,他接了猎杀赤尾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孟言之眉头微皱:“他又找你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就是说几句。他说三年后门中小比,要跟我比一比呢。”
    孟言之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人爭强好胜,你別跟他一般见识。他父亲是韩霄长老,母亲是玉瑶长老,打小就被捧著长大,性子难免……”
    “我知道。”顾小满打断他,咧嘴笑了笑,“言之哥,我没往心里去。”
    孟言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二人默默走了一段,前方弟子居的灯火已隱约可见。
    顾小满忽然道:“言之哥,你说那个东洲第一修真大会,到底什么样?”
    孟言之一愣,想了想,道:“我也只是听人说过。据说那是东洲十六国联合举办的盛事,百年一届。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势力,都会派人参加。”
    “贏了会怎样?”
    “贏了就是东洲天骄,名震天下!”
    顾小满眼睛亮了:“这么厉害?”
    孟言之点头:“当然厉害。不过那离咱们太远了,咱们才炼气期,去了也是垫底。”
    顾小满没吭声。
    二人走到弟子居门前,互道了晚安,各自回屋。
    顾小满推开房门,屋里已点了灯,赵虎正坐在通铺上啃饼子。
    见他进来,赵虎连忙咽下嘴里那口,招呼道:“小满!你回来了?今日接的什么任务?”
    “后山药园除草。”顾小满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赵虎眼睛一亮:“除草?那活轻鬆!贡献点多少?”
    “八十。”
    “八十不错了!我今日接了个跑腿的活,才四十贡献点,跑了大半天,腿都酸了。”赵虎抱怨著,又啃了口饼子。
    月光清冷,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
    他忽然想起韩飞羽说的那些话。
    门中小比,齐国选拔,楚陈之爭,绝峰顶……
    他眨眨眼,收回目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玉简。
    这是入门时发的,里面记录著《五行周天搬运法》全文。
    他分出一缕灵力探入玉简,找到关於筑基期的记载。
    “筑基之后,寿元增至两百载,灵力凝练如汞,可凌空飞行……”
    他看完,收起玉简,躺倒。
    窗外月光依旧。
    他望著屋顶那根横樑,喃喃自语:
    “筑基之后,还有金丹。金丹之后,还有元婴。路还长著呢,急什么。”
    说完,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很快,呼吸平稳。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