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转瞬即逝。
    姜家丹阁偏厅已被改为临时议事处。
    厅中央长案上摊著数十卷医案、药方、毒理推演图,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批註,墨跡新旧交叠。
    姜百草坐於案后,灰白鬚髮比两月前更疏落几分。
    他手指按在一卷刚誊录完的《毒症治录》上,声音沙哑:
    “经过这段时间,此毒终於可以控制住了!”
    姜靖站在父亲身侧,眼眶微红。
    八个月。
    整整八个月,姜家上下不眠不休,將所有药术翻遍,终於將病情控制住了。
    但代价亦惨重。
    姜云苓手臂那道灰痕已蔓延至肩胛,姜百草自身亦现轻微症状,每日需以真元镇压。
    榻上躺著三十七名姜氏族人,修为皆倒退回炼气初期,其中七人已神志涣散。
    能控制蔓延,却不能清除。
    毒已与患者灵力本源彻底纠缠,如附骨之疽。
    “能做的都做了。”
    姜百草抬眼,目光掠过厅中诸人。
    彭力时与两位师兄面沉如水。
    姜靖攥紧拳头。
    明心立於窗边,僧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秦陆坐在角落,<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手指,没有开口。
    “还有法子吗?”姜靖问。
    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姜家弟子奔入,额头见汗:
    “家主!药阁……药阁又有新发病例!”
    姜百草霍然起身。
    “谁?”
    “姜岫!今早还去库房清点药材,方才突然晕厥,脉象已现寒毒徵兆!”
    姜靖脸色煞白:“姜岫?他负责库房,从未接触过病患……”
    说话间,眾人走出丹阁偏厅。
    ……
    药阁底层东厢。
    姜岫躺在竹榻上,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他双目紧闭,额间冷汗涔涔,呼吸已带寒意。
    秦陆走到榻边,伸手按向姜岫腕脉。
    灵力探入。
    经脉中,灰白斑块正从气海边缘缓慢生成,速度比之前那些病例更快。
    这毒,似乎在进化。
    秦陆眉头紧锁。
    他闭上眼,神识缓缓沉入姜岫体內。
    这两月,他每日以蕴神观天诀运转神识探查病患,对寒毒气息已极为熟悉。
    那是一种死寂的冷。
    但此刻,当神识触及那团新生毒雾时——
    他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寒毒本身的波动。
    是某种……间隙。
    如两块严丝合缝的青砖之间,一道头髮丝细的裂缝。
    秦陆睁开眼。
    “他修炼何种功法?”
    姜靖一怔:“他主修《炎阳诀》,是我姜家少数火系功法……”
    “炎阳诀。”秦陆重复,目光落在姜岫掌心。
    那里隱约可见一层赤红,是常年运转火系功法留下的印记。
    “这毒怕火。”秦陆说。
    姜靖摇头:“试过,阳火炙烤、至阳丹药、甚至父亲以金丹纯阳真元强行冲刷……皆无效。”
    “寻常阳火不行。”秦陆道,“需与患者同源的阳气,且必须在毒初侵时,於它尚未来得及扎根扩散前,以极精准的力道將它逼出。”
    他顿了顿:
    “姜岫刚染毒,此刻毒尚在气海边缘,未与本源彻底融合。”
    厅中安静了一瞬。
    姜靖猛地转头:“秦兄的意思是……在毒初侵时动手?”
    “是。”
    “可如何精准?”彭力时追问,“寒毒极敏感,外力稍强便反扑;力道弱了又压不住它。而且必须是与患者同源的阳气,这……”
    秦陆看向明心。
    明心缓缓点头:“贫僧的佛门功法……有【他心通】基础法门。虽未修至大成,但若只感知对方灵力运转轨跡,再以自身佛力模擬其频率,短时內可做到七分相似。”
    姜靖听懂了:“以明心大师的佛力模擬姜岫阳气,以此寒毒还不熟悉患者灵力特性时,偽装成患者自身气息接近它,再——”
    “再以剧毒之物为引,诱它出来。”秦陆接过话头。
    他翻手取出一枚拇指大的赤红晶石。
    晶石內部似有血色火焰凝固,散发炽烈暴躁的灵力波动。
    “赤焰蝎的毒囊晶核,二阶上品火毒,阳烈至极。”
    这是他从万仞关邪修储物袋中搜出之物。
    “以毒攻毒。”姜百草喃喃,眼中渐亮起久违的神采。
    “此法可行。”
    他疾步走到案前,枯瘦手指连点,在空白纸上快速勾勒。
    “第一步,明心以佛力模擬姜岫炎阳诀灵力频率,接近寒毒核心。”
    “第二步,秦小友以极细灵力將这枚火毒晶核粉碎,化作毒针,趁寒毒被偽装阳气迷惑时刺入其核心。”
    “第三步,寒毒遇此纯阳火毒必会疯狂反扑,届时它会被火毒从患者本源中强行剥离。老夫在旁候著,待它离体的剎那,以金丹真火彻底炼化!”
    他语速极快,眼中神采愈亮。
    “火候、时机、力道,缺一不可。错一瞬,姜岫气海必遭重创。”
    “何时动手?”姜靖问。
    秦陆望向榻上姜岫。
    他呼吸已愈发微弱,体表灰白寒雾正缓慢凝聚。
    “现在。”秦陆道。
    药阁底层清场。
    所有非必要人员退出,彭力时与孙明分守门窗,以防意外灵力波动外泄。
    姜岫仍昏迷。
    明心盘坐榻边,左手结印,右手虚悬於姜岫气海上空三寸。
    金光自他掌心缓缓渗出。
    那金芒与寻常佛门功法不同,带著一股柔和的的韵律。
    明心闭目,额角沁汗。
    他正以神识感知姜岫体內《炎阳诀》灵力残余轨跡。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运转频率。
    半盏茶。
    明心睁开眼,掌心金芒骤然一缩,化为与姜岫体表赤红残光几乎一致的淡橙色泽。
    “成了。”他声音略哑。
    姜百草点头,掌心已凝出一团金色真火。
    秦陆站在榻尾,指尖夹著那枚赤焰蝎毒晶。
    他深吸一气,神识如丝探入晶核內部。
    “咔嚓。”
    晶核表面浮现数道细密裂纹。
    秦陆指尖灵力微吐,將碎裂晶核中最精纯的三滴毒液精华引出,凝成三枚赤红毒针。
    针尖焰芒吞吐。
    “进。”秦陆道。
    明心掌中淡橙佛力缓缓渗入姜岫气海。
    那团灰白寒毒正盘踞於气海边缘,缓慢向周围扩散。
    感应到佛力靠近,它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但佛力频率与姜岫《炎阳诀》灵力几乎一致。
    寒毒没有立即反扑,只是谨慎地停止扩张。
    明心额头汗珠滚落。
    他维持著这偽装频率,每一息都需消耗巨量神识。
    “再近三寸。”秦陆盯著寒毒核心。
    明心掌缘下压。
    淡橙佛力触到寒毒外围灰雾。
    寒毒微颤,仍未攻击。
    秦陆指间赤红毒针已蓄势待发。
    就是此刻。
    屈指一弹。
    第一枚毒针无声射出,精准刺入寒毒核心!
    “嗤——!”
    如滚油泼雪。
    寒毒核心骤然暴动!
    灰白雾气疯狂翻涌,朝那枚赤红毒针扑去。
    毒针表面焰芒大盛,与寒雾激烈对耗,发出刺耳腐蚀声。
    “第二针。”秦陆声音冷定。
    第二枚毒针后发先至,钉在寒毒收缩路径上!
    焰芒炸开,化作一道火网封死退路。
    寒毒被困住了。
    它疯狂衝撞火网,每撞一次,灰雾便消融一分。
    “第三针。”
    秦陆指尖最后一枚毒针射出。
    正中寒毒核心。
    “轰——”
    灰白雾气猛然膨胀,隨即剧烈收缩。
    三枚毒针的火毒之力同时爆发,化作一团赤焰,將寒毒核心整个包裹!
    寒毒发出无声尖啸。
    它开始从姜岫灵力本源上剥离。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如树皮被强行剥开,每剥离一丝,便带出姜岫经脉中斑驳的灰白斑块。
    姜岫身体剧烈抽搐,七窍溢出黑血。
    “就是此刻!”姜百草低喝。
    他掌中金色真火猛然拍落,正正罩住那团已剥离大半的寒毒!
    “炼!”
    金丹真火炽白如阳。
    灰白寒雾遇此火,急速消融。
    三息。
    五息。
    九息。
    灰雾彻底散尽,金色真火缓缓熄灭。
    姜岫躺在榻上,呼吸平稳,体表灰白寒雾已尽数消散。
    姜靖上前探查。
    “经脉……灰白斑块消退了!气海灵力开始自行运转!”
    他声音发颤:“毒……清了。”
    药阁內静了一息。
    隨即,彭力时猛地拍腿:“成了!成了!”
    孙明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上。
    明心缓缓收回佛力,闭目调息,嘴唇毫无血色。
    姜百草望著掌心残余的真火余烬,许久未动。
    秦陆收起残破的晶核碎片,走到榻边。
    他伸手按上姜岫腕脉。
    灵力运转流畅,再无滯涩。
    寒毒,彻底清除了。
    姜百草声音沙哑道:
    “选人!召集所有已发病但神识尚清的族人。此法虽险,但——”
    他顿了顿,望向秦陆。
    秦陆点头。
    “值得再试!”
    ……
    有了方法,姜百草开始一个个清除毒素。
    只是此方法需要秦陆,姜百草,明心三人一起合作,並且每次清除都需要花费大量神识,所以一天只能清除两三人。
    不过对於之前束手无策的感觉,现在的情况,姜家已经很满意了。
    当然,姜靖等人也没閒著,还在谷中找著毒源。
    毕竟就算找到了清除方法,但若是找不到毒源,族人一直感染也不是一个事。
    两日后。
    岐黄谷东侧客院,石桌上摊著厚厚一叠医案。
    秦陆指尖点在某页记录上,眉头微蹙:“姜兄,你觉不觉得这毒源,或许在食物里?”
    姜靖正翻阅另一卷宗,闻言摇头:“一开始我们就怀疑过食物。那会儿封山令还没下,膳堂所有食材、水源、器皿,里里外外查了三遍,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此毒如此诡异,若真感染到食物,食材必会变色腐坏。膳堂每日验菜,不可能漏过。”
    秦陆没接话,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翻看过所有感染者的修为记录。”
    姜靖抬眼。
    “初期感染者除了你五叔和七叔是筑基期,其余三十三人皆是炼气期。”秦陆將几页记录並排放置。
    姜靖不解:“这有何问题?筑基修士灵力神识远超炼气,对寒毒抵抗力更强,不被感染不是很正常?”
    秦陆摇头:“不,问题不在抵抗力。问题是——筑基修士不食五穀。”
    姜靖一怔。
    秦陆继续道:“若寒毒真藏於食物中,筑基修士早已辟穀,接触食物的机会远比炼气弟子少。那感染者中筑基修士占比极低,就说得通了。”
    姜靖愣了愣,隨即道:“可五叔七叔確被感染了。”
    “所以我查了他俩的感染时间。”秦陆翻出另一页记录,“姜五爷是八月十七发觉不適,姜七爷是八月廿一,相差四日。”
    他看向姜靖:“若是接触感染,时间不该隔这么近。可若是二人一同吃了某样食物,数日后陆续发病,这时间差就合理了。”
    姜靖猛地坐直。
    “对了!饮酒!五叔与七叔平日好酒,且时常凑在一起对酌。”
    秦陆当即起身:“走,去问他们!”
    二人穿过竹林,来到谷西一处幽静小院。
    姜五爷与姜七爷同住此院,便於姜百草就近诊治。
    院中药香尚未散尽,两位老者正坐在廊下晒著初春薄阳。
    见秦陆与姜靖匆匆而来,姜五爷询问道:“靖儿?何事如此急切?”
    姜靖顾不上行礼,劈头便问:“五叔,七叔,敢问感染前你们可曾一同用膳?”
    姜五爷一怔,回忆片刻:“膳食……老朽二人早辟穀多年,平日只饮些清水灵茶。若说一同吃食——”
    他看向姜七爷。
    姜七爷恍然:“倒是月初时,咱俩一起喝过酒。”
    “对,对!”姜五爷也想起来了,“初九那日,老七弄来一坛陈年竹叶青,老朽嘴馋,便去他院中对酌。下酒菜是吩咐膳堂送来的几碟素点。”
    姜靖追问:“那酒是哪来的?”
    “酒是老朽自个儿藏的,封坛前验过,无毒。”姜七爷篤定道,“老朽饮了半坛,五哥饮了小半坛,若酒中有毒,咱俩不该隔四日才发作。”
    姜靖与秦陆对视一眼。
    问题不在酒。
    在膳堂。
    “二位叔父好生歇息。”姜靖拱手,转身便走。
    秦陆隨他步出小院,二人直奔膳堂。
    岐黄谷膳堂位於弟子居所与药阁之间,是一处独立院落。
    此刻未至饭点,膳堂內只有两名杂役在打扫。
    姜靖出示令牌,杂役慌忙行礼退下。
    姜靖与秦陆从库房开始排查。
    米麵粮油、蔬菜瓜果、调味佐料……每样取少量,以灵力探,甚至取少许置於活鼠笼中观察。
    一个时辰过去。
    一无所获。
    姜靖额头见汗:“难道不是膳堂?”
    秦陆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神识铺开。
    蕴神观天诀运转之下,千丈內纤毫毕现。
    他的神识扫过膳堂每寸地面、每面墙壁、每件器皿、每袋食材。
    没有任何异常。
    秦陆没有收手。
    神识继续下沉。
    穿透青石地砖。
    穿透夯土层。
    穿透地下三尺的防潮炭层。
    停。
    他感应到一丝极隱晦的灵力波动。
    秦陆睁眼。
    “此处地下,埋著东西。”
    他走到膳堂东北角水缸旁。
    那是口半人高的青石水缸,缸內盛著清水,缸沿磨损圆润,显然是常年使用。
    姜靖凑近:“水缸?”
    秦陆蹲下身,手掌按在水缸底部与地面交接处。
    神识凝成一束,缓缓探入缝隙。
    地下三尺。
    一块巴掌大的墨色玉符静静嵌在夯土中。
    玉符表面刻满繁复阴纹,丝丝缕缕灰白寒气正从符纹边缘渗出,向上渗透。
    水缸底部,常年<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青石已浸染出一圈灰白细纹。
    若非秦陆神识远超常人,绝无可能察觉。
    “找到了。”
    秦陆收回手,並指如剑。
    一道凝练剑气刺入地面,精准切开夯土,隨后自土中取出那枚墨色玉符。
    玉符幽光流转,隱隱透出怨憎之意。
    秦陆翻过玉符。
    符背刻著三枚微小符文,炼製手法老辣,符文勾连精妙,绝非寻常散修能为。
    “这便是毒源!”秦陆道。
    姜靖盯著那枚玉符,瞳孔骤缩。
    他接过玉符,反覆细看,脸色由惊愕转为铁青,再由铁青化为暴怒。
    “这是有人故意布下的毒源!”
    他將玉符狠狠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到底是谁……如此针对我姜家!”
    怒喝声在膳堂內迴荡。
    几名姜家弟子闻声赶来,见少主面色狰狞,皆不敢近前。
    秦陆从他掌心取回玉符,收入一只玉盒封存。
    “先见你父亲。”秦陆道,“此符既是人造,便有跡可循。追查下毒者,此为唯一线索。”
    姜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杀意,重重点头。
    “走。”
    ……
    丹阁三层静室。
    姜百草接过玉盒,打开盒盖,取出那枚墨色玉符。
    他以指尖轻触符面,闭目感应。
    良久,他睁开眼。
    “此符在此地……至少已有一年。”
    “去查!这一年,谁曾靠近过膳堂东北角,谁有机会在此处埋符!”
    姜靖躬身领命:“是!”
    而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道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不用查了,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