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修踏入敞轩的剎那,侧影、步態,乃至周身那股气质,如同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猛地捅开秦陆记忆深处某个锁扣。
    时光倒溯数十年。
    青石坊的雨季,总是漫长而湿冷。
    狭窄巷道污水横流,低阶散修们如同阴沟里的鼠蚁,在各大店铺、矿坑、妖兽材料行的夹缝里挣扎求存。
    那时的秦陆,年岁尚轻,修为卡在炼气三层,废材灵根像一道枷锁,將他死死摁在修真界的最底层。
    每日里,不是去坊市外围碰运气採摘些无人要的枯黄灵草,便是给一些炼器铺子打杂,处理些边角料,换取微薄的几块碎灵,勉强维持修炼。
    就是在那样一段晦暗无光的日子里,他结识了云凡、云兰兄妹。
    不同於秦陆的窘迫,云凡与云兰的天赋要好上不少,皆是七品偽灵根,修炼速度远胜於他。
    但相同的底层境遇,让三人很快熟络起来,报团取暖,进而成了可以託付性命的至交。
    记得有一次,秦陆接了个清理废弃矿洞的活儿,不慎引动里面残存的瘴煞,差点命丧其中。
    是云凡冒死冲入,將他硬生生背了出来,自己却吸入了不少毒煞,调养了足足半个月。
    而云兰,则默默接过了秦陆那段时间所有活计,將得来的收入,分出一大半,换成丹药塞给他,助他疗伤恢復。
    他们一起蹲在漏雨的屋檐下分食一块硬邦邦的粗粮饼,一起为了一株突然发现的十年份凝血草欣喜若狂,也一起在面对其他恶霸散修的欺凌时,背靠背握紧手中法器,寧死不屈。
    那段岁月,乃是相依为命。
    后来,云凡为了筹措买一枚像样点的防御玉佩的灵石,咬牙接了个前往断魂岭外围猎杀一阶妖兽的任务。
    那任务报酬尚可,但风险不小。
    秦陆与云兰都劝他再等等,或许有其他更稳妥的门路。
    云凡却只是咧嘴笑笑,拍了拍秦陆的肩膀:“没事,哥运气好著呢!等回来,给兰儿买了玉佩,剩下的灵石,咱仨去醉仙楼好好吃一顿灵食!听说那儿的红烧赤猪肉,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他走的那天,天色灰濛濛的。
    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数日后,同去的散修带回了噩耗。
    他们遭遇了意外,一头二阶妖兽突然出现在外围区域,云凡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云兰得知消息后,没有哭喊,只是在屋里坐了一天一夜。
    秦陆陪著她,沉默地守在外面,心中如同压了一块万载寒冰,又冷又沉。
    处理完云凡寥寥无几的遗物后,云兰仿佛变了一个人,更加沉默寡言。
    她拒绝了秦陆所有的帮助,只是拼命修炼。
    直到某一天,秦陆做完活计回来,发现云兰居住的那间简陋棚屋已然空置,人去楼空。
    问遍周遭邻居,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
    此后经年,杳无音讯。
    秦陆曾多方打听,却始终一无所获。
    岁月流转。
    秦陆如今已然筑基,昔日青石坊的挣扎彷徨渐渐沉入记忆底层,成了偶尔午夜梦回时的一声轻嘆。
    他从未想过,竟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
    眼前的女子,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轮廓,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与脆弱,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平静。
    修为赫然已至炼气圆满,显然这些年亦有她的际遇。
    “……云兰?”秦陆的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变得突兀。
    女子身形猛地一僵,那双眸子里,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霎时间掀起滔天巨浪,震惊、茫然、辨认……种种情绪飞速闪过。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尘封在心底多年的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秦陆?!怎么……是你?”
    她声音颤抖,目光急速扫过秦陆,感受到那深不见底的筑基期灵压,眼中震惊更浓,“你……筑基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赵清源掌门愕然地看著两人,又看看秦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酆婉更是掩住了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师叔,又看看这位神秘的秦前辈。
    她知道云兰师叔性情沉静,几乎从不提及过往,没想到竟与这位修为高深的秦前辈是旧识!
    秦陆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万千疑问涌上心头。
    他压下心绪,点了点头,语气儘可能平稳:“嗯,侥倖筑基。云兰,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清溪山?”
    云兰似乎也意识到失態,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只是眼底的复杂难以尽数掩去。
    她深吸一口气,道:“是,当年离开青石坊后,机缘巧合拜入了清溪山。秦陆,你……变化很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清源掌门,带著询问之意。
    赵清源连忙道:“云师妹,你来得正好,这位秦前辈,不仅方才在山外救了酆婉,更……更寻回了毅飞的遗物,並已诛杀了害他的河妖。”
    说著,他將那枚身份玉牌示意了一下。
    云兰看向那玉牌,神色一黯,对著秦陆郑重一礼:“多谢秦道友……前辈,仗义出手,为我师侄报仇雪恨,送回遗物。”
    她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秦陆,语气略显涩然。
    秦陆摆手:“不必多礼,同为正道,遇此等事,岂能坐视?更何况……”
    他看向云兰,语气缓和了些,“故人相见,更无袖手之理。”
    见状,赵清源连忙问道:“云师妹,你与秦前辈竟是旧识?”
    云兰轻轻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恍如隔世的飘忽:
    “掌门师兄,数十年前,我尚未入清溪山时,曾在青石坊居住过一段时日。那时……秦前辈与我,还有我已故的兄长云凡,乃是……乃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四字一出,赵清源和酆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秦陆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看著云兰,许多话堵在胸口,却知此时此地不宜多问,只道:“往事歷歷在目,云凡兄的义气,秦某从未敢忘。”
    提及兄长,云兰眼眶微微泛红,但迅速克制住,別开视线,低声道:
    “都过去了。”
    敞轩內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
    赵清源到底是掌门,很快镇定下来,忙道:
    “既是故人重逢,更是天大的缘分!秦前辈於我清溪山恩重如山,又与云师妹有旧,还请前辈务必在敝派多盘桓几日,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秦陆本欲送还遗物便走,但此刻遇见云兰,得知她在此安身,心中诸多疑问未解,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也好,那便叨扰赵掌门了。”
    “不叨扰,不叨扰!”
    赵清源大喜,连忙吩咐下去准备静室和宴席。
    云兰站在一旁,目光再次落在秦陆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
    数十年前青石坊那个在雨夜里浑身湿透,怎样都无法突破炼气三层瓶颈的青年,如今已成为一名筑基修士!
    世事变迁,竟至於斯。
    她微微垂眸,將所有情绪敛於眼底。
    故人重逢,却已物是人非。